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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学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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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家女师看着风园中两个练剑的女子,缓缓地皱紧眉头。
一个将剑变成舞蹈时的水袖,一个将剑变成行凶时的利器。
这样天差地别的情状,她还是头遭得见。
王女师道:“亭间翩跹起,自来是瑶仙。公主不愧此言。那奚姑娘,连绿叶陪衬都做不好。明女师,你觉得呢?”
她不姓明。但她确实是明家的女师,至少如今是。于是,适应了明女师这个称呼,她道:“两位姑娘,各有千秋,再精益一些就更好。”
言罢,她迈步上前。
先来到福昭公主身前,明家女师伸手,谢绯的剑便似起舞时的彩衣绸带,轻柔落在她掌心。
“明女师,小心——”谢绯一时忘记薄剑还未开刃,只觉危险,好一阵惊心动魄。
明家女师却柔和笑着,“公主的剑,是妇见过最似水的剑。潺潺不绝,不经意间就沁人心脾。”
谢绯以为头次舞剑就被夸奖,当即眼眸迸溅神采,天之骄女的孤傲在她身上彰显。
然而,不等她得意太久,明家女师就浇冷水,“公主,剑虽未开锋,但,剑就是剑。哪怕是亭中瑶仙,也改变不了剑就是剑。”手掌握紧剑身,微微使力道,薄细的剑身就软了下来,曲折的样子竟然有些似舞动的水袖,“公主好像把剑当成了仙子的水袖了。”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批评。
谢绯心明如镜,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心中直呼奇了怪哉,本是最该愤然大作的时候,她心里竟然生出信服。甚至还想请教一番,于是她道:“那我怎么才能把剑变回剑?”
明家女师很大方,当即将背后的剑挥动,一剑出鞘,枝叶落地。
谢绯看见落在地的断枝,截断之处,平整利落,似被开刃的利器切割下来的。
“女师,你不是说我们的剑都没有开锋吗?这怎么好像开锋过一样。”
“公主,这就是剑啊。”女师捧起剑身,两侧边缘确实是钝的,这绝对是一柄没有开刃的剑。
谢绯一幅思考的模样,不多时,她就向女师抬手一礼,“女师的意思,我明白了。”
芭蕉要给她换一把完好的剑,谢绯推拒。她就用这把弯曲的剑了,这样才能时刻提醒自己她是公主,但是她绝不是一个只会亭中起舞装点王朝的瑶仙。
见公主重新练剑,剑影已然不复方才的娇柔,多了风骨。
明家女师知道今日的授课已经结束一半。
于是,来到奚故娘面前。
女师这次不像之前一样伸手接剑,两指并拢,在剑芒袭来之时,她恰到好处的捏住剑。
奚若存感受到剑身传来的力道,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女师……真的不是泛泛之辈。同那些杂耍或是戏伶之流不一样,她是真的会剑,且还是用剑的高手。
不要暴露。
奚若存止住剑势,“女师,你这样拦着我的剑,我怎么练啊?”
少女天真面孔,笑容里满满的灵气。任谁见了,都要打心底里喜欢疼爱,把她当最单纯的孩子。
女师却眉目严肃,“奚姑娘,剑是可以决定生死的。”
奚若存微微张开薄红的唇,显得有些吃惊,继而又释然,“女师,这把剑没有开刃,没有锋刃,怎么能决定人的生死呢?”
“奚姑娘以为什么样的剑能决定生死?”
“……开了刃的?”奚若存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女师出身器天氏,说过你们擅长冶炼剑器,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样的剑能决定生死吧?”
问题被抛了回来,女师不答反问:“奚姑娘,杀人之剑可算?”
“啊!”奚若存故作受惊,好似一个天真无邪,从未经历风雪的深闺女孩。
女师看破却不拆穿她,“姑娘请回答我的问题。”
奚若存知道逃不过,索性道:“自然算的。”
女师又问,“杀十人之剑呢?”
奚若存万分肯定,“那就更算了。”
女师再问,“杀百人,杀千人,杀万人呢?”
奚若存终于不敢回答了。
女师见状,暗暗松口气,这孩子心性还没有扭曲。只是剑气乖戾太过,还是有回头路可以走的。
不过,听闻奚姑娘的经历,若是真的走入歧途,她也不算太惊讶。
“杀百人,杀千人,也决定不了自己的生死。我阿爹阿娘就是这样。”奚若存还是将心中的话说出口。
女师颔首,“这套剑法初创之意,可能是为了杀人犯禁,可能是为了救人扶危,可能是为了自娱自乐,可能什么意思都没有。所以剑的存在,有很多可能。”
奚若存好像明白了女师的用意,“就像人一样?”
“是的。”女师不藏私,“奚姑娘,天下英雄很多吗?”
“当然不多。”
“人人都不一定是英雄,仇恨,没有对错之分。纠结它不仅无用,还会让你失去自己。你可以选择释放它,你不必是英雄。”
“可,就是公主也想过战败和亲。”
“奚姑娘,你没有受过天下人供养。你的选择有很多,不要让自己在刚强中被折断。你的心,很危险,就要承载不住你的一切了。”
奚若存眼眶一酸,勉力止住这股不妙的感觉。她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读懂自己情绪的人,竟然会是眼前这个女师。
这个女师还是为公主请来的。
而她,只是凑巧被女师指点宽慰了一下。
父亲母亲投身战事,将一切情感寄托在国家大事、黎民苍生,小家儿女自然就顾不得了。
奚家族人,就更不必说了。
奚若存从孤独的日子,走进颠沛的日子,道观里为数不多的恬静光阴来得那样意外。
文家哥哥的好心,文家对她的养恩,她都知道,都领会。
她不怪任何人,她不觉得任何人有错。只是,偶尔她也会想当个白眼狼。但是,她更清楚很多无辜的人会因她的仇恨而死。
“奚姑娘,”女师有些局促,“其实请我来此的人,不是明家。明家也请不动我。”
奚若存对她生了好感,“那您是谁请来的?”
女师虽然想起他们的叮嘱,但见着眼前这个难得释放心的小姑娘,天真又诚挚,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说谎,更不应该沉默。
于是道:“这个说起来,有些不好说。就是,我接到了两封书信。一封呢,来自净植公子,净植公子是君子,这个自然没有说不得。另一封呢,倒是有些难以启齿。”
奚若存觉得好笑,“能请得动您的人,起码要与净植公子一样是个君子。这有什么说不得的?”
“君子说不上,他曾被天都国师称为天智子,后来患了急症,就变成了——”这是绝对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要是说出口,自己会大襄皇室追杀的,女师道:“总之,他不是君子。”
“天智子——”奚若存想起春秋堂里净植公子曾这样称呼十殿下,当即明白过来,“是十——”
女师赶紧做了个噤声动作。
“好吧。”奚若存不提那个人,“这倒真像他的行事作风。”
亲自送走黄教习,请来剑术女师教导公主,只怕他是第一个这么教导皇家女儿的人了。
用了午膳,侍女们便伺候谢绯午睡。
奚若存没有心思午睡,她心里有很多件事。即便有女师开解,可是,路还是要自己走。
这第一步,就是查清自己当年被拐的事。
辩鹿观,她得去一趟。
思定之后,奚若存决定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夜去吧。
至于蒋伯伯,就不告诉他。
他一个白发老头,腿脚不好,身手一般。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心症。
谢绯不想听王家女师念经,一觉睡到天黑,免了王家女师的训教。
然后,又派人请奚若存去善厅。
善厅里早有准备,见到谢绯与奚若存,一众人让开道路。
谢绯望着丰富筵席,“十哥是为了给我接风吗?”
奚若存道:“公主,那要不我先回避?”
人家兄妹相聚,她在这里好像不太和规矩。
谢绯却拉住她的手,“我跟十哥没什么好说的,啊不是,是十哥跟我没什么好说的。你留下来,我还能舒坦一些。没关系的,你不要怕十哥,我会替你挡住十哥的!”
“……”奚若存一点也不相信这句话,“十殿下来的时候,您别躲在我身后就成——”
话还没说完,谢绯已经领着宫女躲在她身后了。
奚若存望着厅外走来的颀清身姿,暗暗叹气,她就知道会这样。
“十殿下——”
“开席。”
这个冷酷的男子,忽略了她,正好,她也不必行礼了。
高远引她们两人坐下。
侍女开始给她们两人布菜。
谢绯和奚若存都暗地里纳闷,明送眼波,‘怎么主人不用餐?只给她们夹菜。’
高远看懂她们眼色,向谢徹投去一个眼神,是请求的意思。谢徹允准了。
“公主,奚姑娘,你们今日学剑辛苦,你们先用餐。”高远解释,“十殿下请了净植公子一同用餐。”
“……”
明净植显然人还没来。
谢绯口中的食物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奚若存就不一样了,她敞开了犒劳五脏庙。
谢绯见奚若存大块朵颐,觉得自己被她嘲笑了。当即在桌子下,恨恨地踢了奚若寻一脚。
奚若存这才停下筷子,因为灯火通明,她眼眸本就生得灵明,表达起情绪时就格外瞩目。此时,她眼含委屈,本是一点小小委屈,被灵澈的眼眸放大了百倍。
谢绯看得都愧疚不已,连忙藏住自己的腿脚。
十哥,惜字如金,是不可能主动跟她闲聊,让她说出不满的。不能指望十哥,那就只能指望奚若存了。
偏偏奚若存选择袖手旁观。
嘭一声,桌案被拍得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声。谢徹开口:“成何体统!”
谢绯立即认错:“十哥,我知道错了。绵绵,对不起。”
奚若存见冷面殿下掺和进来,不忍新交的朋友受屈,而且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连忙道,“公主,你不想明公子来吗?”
她要她配合的不就是这个嘛。
谢绯立即感恩戴德地递个眼神给奚若存,一幅算你懂事的表情,而后昂着脑袋道:“我当然不想见明净植啦!”
奚若存见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她,明净植就站在善厅左边的檐廊下,差两三步就到正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