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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笼中人 只有一个人 ...
只有一个人会让许昼如此胆战,那种想哭又流尽了眼泪的窘迫。
他不应该回来的。
“这太难过了”许昼喃喃道“崖狼早已经消失了,安禾野”。
你就像是我梦中的人。
他逃出的那片土地以前也有过一种特殊的狼群,许昼还记得狼王的右前腿有一根黑色的平安绳,那是安禾野系上的。
在那个知了都不再鸣叫的夏天,男孩看着女孩将一条黑绳挂在了幼狼的爪上,剩下的黑绳她混着一根红绳将它们缠绕在一起,犹豫了一下,挂在了男孩的胸前,低声地说道:“保平安的。”
胸腔传来剧烈的跳动,他躲过女孩的眼眸,只是不断地感受心脏如同浸进温水的喜悦,明明它上面什么都没有悬挂,却莫名的沉重,远比誓言来得要更为猛烈。
就好像他什么也没做,却有一份惊喜从天而降。
他太害怕一切会消散的。
手掌慢慢地抚上颈间,这里以前有一条平安的编绳呢,许昼虔虔地拢起手心,做出自掐喉颈的动作,手不断的缩小,加又在濒死时猛地松开。
他恍惚惊起,他想起来了……那条绳子已经没有了。
而他被栓住的那道颈痕好像也已经淡化了,许昼走下床,来到镜子面前,瓷白的皮肤又添上了新的伤痕,糜艳的烂红凸起淡青的血管,不断地炙热,不停地流动,他的躯体记起了那些沉于血肉之下的创疤,于是同着它们一同哭泣。
“你哭的真难看,”镜中的人一下子变得怨恨。疯狂,哀伤,许昼看着自己,懦弱地蜷住了身子,整个属于他的世界只剩下哽咽的泣声了。
他其实能感受到眼泪落在手心的刺痛,甚至是划过脸颊的路径,轻飘飘地就这么从身体离开了。
病灶的根源或许就是一滴泪。
或许所有人都没有说错,他真的病了。
住持捻着佛珠,几个僧人绕着他漫步,许昼跪坐在蒲团上阖目静视,纷纷拢拢的诵经声,“施主,你病了。”
他睁开眼,直视佛祖的目光,“是的,我病了,”许昼淡然地回答。
“你不信我佛”住持叹气,“你不求所求。”
“是吗,”许昼起身,渺小的如同尘埃,“那我所求为何”
他跨出去时,身后的大门缓缓关闭,住持渐渐停在黑暗,“钟——钟——”深沉地钟声敲响了,数千只候鸟将最后赶往南方,轻盈地、笨拙的前去它们的极乐之地。
“佛曰,回心。”
空荡荡的庭院里生了株高大的树,看着佛缘无量。许昼是个俗人,只是驻目。他知道,人想要的东西多了,就会变得面目可僧,他看着那佛祖,竟照见泥塑的外壳在蜕去,留下金色的芯子,它的瞳孔里透出血色的眼泪,它在哭,哭着扬起一张诡异的笑脸,它也是那么的面目可憎,人们向它索要的贪欲不断滋生。所以它才铸得这身金衣,遮盖的泥污也被香火洗尽了铅华,才让人跪拜。
他要问自己的一颗凡人心,问它佛祖给了它什么提示,能让躲在这幅身子里的怪物去走到能杀死自己的阳光下,他想将它捧出来,亲呢地安抚着它,在春天的河里为它沐浴,在冬天的雪里为它哀悼。
他真的要疯掉了。
叶将自己贴在他的胸口,在微凉地表面里握住许昼的漫天的苦楚,佛地可医,他却无救。
“安禾野,神能救我吗?”瘦小的许昼被一根绳子套在了一棵已经枯死的树桩边。他像一根即将绷断的琴弦,粗糙地麻绳快要将他逼死了,眼睛慌乱地恐惧,手上却机械地往口中塞入安禾野带来的泛黄的米饭,那是陈米做的。
他的手中一边狼狈地抓着米饭,一边却又颤抖着伏低身子,自言自语地说:
“我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这里了。”
“安禾野,神能救我吗——”
继而声音又高昂地喊叫,嘶哑地发出尖叫,所有人类的文明大厦在这片土地上都倒塌了。
“我错了…我错了”他如同幼兽在哀鸣“安禾野——”
“神能救我吗?”
为什么会有人不把人当人,神在创造最初的时候不是平等的吗?
“安禾野?”许昼抬起赤红的双眼看着她“阿婆说,人生来平等,为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许昼近乎哀求伏身祈祷,继而又迷茫地告诉这个女孩。
“我不是你们的同类吗?”他听不见了声音,原来命运一直都将他视为濒死的羔羊,安禾野跪着将他抱住,她看着许昼被勒住的颈脖,那里的伤口已经结痂又结痂了,他就这么满身污泥的被她抱在怀里,说不出任何话,只有不断的叫喊泣。他蓬头垢面,他遍体鳞伤,他疯了。
他看着这个女孩,扬起了一抹笑意,很多年之后安禾野才明白。
他在无声的落泪。
土腥的泥地,背天的高阳,许昼不止一次地想将自己勒死在这里,最好连带安禾野一起。他红泛的脸上拼出疯癫的痴狂,他伸出双手狠狠地掐住安禾野的喉咙
女孩的脸色迅速涨红,她细弱地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安禾野的额头贴着男孩的额头。弓起身子,她笑着问了一句。
“你要杀我吗?”眼里满是戏谑,再说:“阿昼,你要杀我吗?”
男孩不停地摇头。倾泄的暴雨而下,惊雷的轰声,狗吠声和村庄人们的嬉笑声在一起向许昼袭来,这些刺骨的寒意不停地压进身体里,惨白的闪电在暴雨中烁起,划开了白夜,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身后是魔鬼的注视。
“嗷呜——”
一只狼从山坡两侧迅速飞窜下来,逼停了许昼,它通体是黑色,只有背上的一片鬓毛是白黑的,眼睛是墨绿的矿石。
过疾雨而来。
当狼扑在他身上时,许昼第一次感受到野兽的獠牙此时正抵在他的侧脖,他不停地颤抖。那是几万年前人类第一次走出山洞,学会用火,学会使用工具,以“神”的身份俯瞰这片大地上的生灵,肆意掠杀、毁灭都尚未出现过的本能,对野性动物抑不可止的恐惧本能。
从人类握住锋利的长矛到第一缕火药的燃声,看着刀剑转向枪炮,不断地在几千年里为平等为自由而奔走,而伏地。
他们不再畏惧天地法则,不再敬畏生灵自然,不再想起坚利的石片,不再胆怯寒冷的冰雪,在亿万光年里,人类踩着人类才轻视了所有生命。
但在这一刻,许昼感受到身上压住的重量,急喘的哈气让他的躯体隐隐地颤抖,那跳动的肌肉,他无措地怔住。厚重的大雨还是模糊了他的双眼,无名可状的心痛让他的泪落成了雨滴。
“阿曜…你要杀我吗?”低低的泣声响起,许昼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跑了那么久都没想过要屈服,可在这只狼要咬他的时候陡然放弃了求生。他的泪水没有停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问:“你要杀我吗?阿曜……”
他从来没有轻视过任何生命,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己。
漆黑的树林永远蛰伏着恐惧,阿曜咬死过很多动物,它们的眼里从来都浮现出哀求的神色。它咬死过一只母羊,小羊只会跪在它的身边舔犊着母羊的脸颊,于是它也咬死了那只小羊。
那些是它的动物,它的猎物,它的食物,是它赖以生存必须汲取的养分,阿曜很聪明,或者说崖狼都很聪明。
它伏下身子,和许昼对视。看见一滴泪,看见泪中狰狞的自己。男孩的眼睛是灰湖中心的蓝眸,阿曜在那里失去了自己的所有亲人。当第一缕阳光爬上地平线时,年幼的许昼抱走了它,它记得。后来,它尝试将自己的家人找出来,可找不到也就不找了。
泥泞的地面被一只爪子踩上,溅起几星泥沫,溅上了许昼的脸庞。
阿曜松开了他。
他愣愣地躺在泥地里,雨水顺着间隙已经透湿了皮肤,他望着阿曜,他不知道阿曜为什么突然起身,但还是立刻就起身落在了树木上。
“阿曜”许昼嘶哑着声呼唤他。
村民的叫骂声越来越近了,他没动,只是看着这只狼,脸上再度浮现出祈求。许昼没把握,他的手心发汗却依旧轻轻地再唤了一声:
“阿曜”。
墨绿的眼眸透出冷冽的凶光。
三更夜深露重,草尖尖上的水滴被晃动地坠下来,惨戚的月光将人影拉长。左边的人影幸灾乐祸地说:“呦,人还真走了”。两道瘦挺的身影在鬼魅似的草丛间耐心踱步,等待着猎物自己暴露出缺点。
“陆训,你知道的,只有蠢货才会觉得自己掌控所有,希望你尽早成为除许昼之外的第二个蠢货。”陈质淡淡地讽着。陆训依旧嬉皮笑脸:“那陈质,”他顿了顿,拉长音调,继续笑道:“我祝你好运,你最好祈祷那个蠢货先被我们找到。”
他猩红的眼睛看着陈质,“你放走了他,对吗。”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你也是帮凶”陈质冷静地道,继续往前走。
牛乳般的银光倾泄在浮生,陆训笑着向前跑,一只手握紧,哥俩好似的锤了下陈质的后肩,自然的揽住了人的肩膀。
“唉,这山里的蚊虫怎么这么多”陈训嘀咕道。
陈质抱着挂在他身上的人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走吧,阿曜应该已经到了。”命运的洪流在雨中浩荡地卷起万重千浪,翩动因果的蝴蝶走向了长空,而在雨夜奔跑的男孩离开了这方天地。
他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陈质”“嗯”点点火星连成了一张网,人群蜂拥而来。
“一切都结束了,”
绵延万里的山河终于不再悲鸣,年少时的泪水织就了盛大的帷幕。
两千年。雀与长夏也小梦一场繁华。
故事是多视角片段穿插,小宝们可以注意一下哦,如果有不明白的,可以打在评论区哦
笨比作者写故事可能有点慢,有错别字的话,大家可以捉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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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笼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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