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帝后》着花月

13、孤灯

　　苏凌处置完前朝余党的卷宗时，天已近四更。她捏了捏发酸的脖颈，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奏折，终究还是起身往御书房去——有些关乎民生的急件，她实在放心不下留到天明。

　　临走前，她站在凤仪宫的回廊下，望着窗内那抹柔和的烛火。上官静许是还没睡熟，窗纸上映着她翻身的影子。苏凌放轻了脚步，指尖在袖中攥了攥——昨夜审案时沾的血腥气还未散尽，她不想让这味道扰了她的清梦。

　　御书房的门刚被推开一条缝，便有一道黑影从暗处滑出，带着微凉的腥气，却无半分恶意。

　　“回来了。”苏凌低声道，推门而入。

　　殿内瞬间被一片“黑色”填满。那是一条通体纯黑的巨蟒，鳞甲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宛如被泼了墨的绸缎。它身长足有七丈，粗如木桶，盘起身时，竟将御书房大半空间占得满满当当，只在苏凌的书桌前留了一片空隙，像是特意为她腾出来的。

　　这是“玄夜”，是苏凌十岁那年在皇家猎场救下的小蛇。那时它还不及手腕粗，被猎场的陷阱伤了七寸，是苏凌瞒着宫人偷偷带回宫，一点点喂大的。如今八年过去，它早已长成庞然大物，通了灵性，成了她最隐秘的伴。寻常人连它的影子都见不到，只有苏凌独处时，才会这般毫无防备地现身。

　　玄夜吐了吐分叉的信子，巨大的头颅缓缓凑到苏凌面前，鼻息带着草木的清苦——想来是刚从御花园的竹林里过来。

　　“没闯祸？”苏凌抬手，抚上它光滑的鳞片。玄夜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蛇身微微起伏，像是在摇头。

　　苏凌失笑，从暗格里取出一整块新鲜的鹿肉。玄夜张口接住，几下便吞了下去，随后便盘回原地，将头颅搁在自己粗壮的身体上，一双竖瞳安静地望着苏凌，像是在守护。

　　烛火跳跃，映着苏凌伏案的身影。她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圈点批注，时而蹙眉沉思，时而下笔如飞。江南的漕运积弊、北疆的粮草调度、新科进士的授官名单……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藏着整个王朝的重量。

　　玄夜安静地看着她，蛇尾偶尔轻轻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寂静的夜添一丝生气。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泛起鱼肚白。苏凌的肩膀渐渐垮了下来，朱笔从指间滑落，在奏折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她终究没撑住，侧头趴在案上，呼吸渐沉，眉头却依旧微蹙，像是连睡梦中都在思虑。

　　玄夜缓缓抬起头，巨大的身躯轻轻挪动，将苏凌圈在中间——它的鳞甲虽凉，盘成的“圈”却挡住了穿堂的晨风。随后，它用尾巴卷过一旁的锦毯，小心翼翼地盖在苏凌背上，动作笨拙却精准。

　　做完这一切，玄夜便不动了，只是竖瞳始终落在苏凌脸上，仿佛在说：睡吧，有我在。

　　上官静醒来时，身侧的被褥早已凉透。她望着空荡的床榻，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云溪说陛下彻夜未归，只让人传了句“御书房有急务”，可她总觉得，那语气里藏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备些清粥吧。”上官静起身，“我去御书房看看。”

　　她提着食盒走到御书房外时，正撞见李德全蹑手蹑脚地往回走，见了她连忙行礼：“皇后娘娘。”

　　“陛下还在忙？”

　　李德全苦着脸点头：“陛下从昨夜忙到现在，奴才刚想进去添些热茶，却见……却见玄夜大人在里面守着，奴才不敢惊动。”

　　上官静愣了愣。她知道苏凌养了条灵蛇，却从未见过，只听说极有灵性，也极……庞大。

　　她轻轻推开殿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

　　整个御书房几乎被那条纯黑巨蟒占满，鳞甲在晨光中泛着幽光，宛如铺了一地的墨玉。而苏凌，正趴在案上熟睡，身上盖着锦毯，被巨蟒温顺地圈在中间，像是被最坚硬的铠甲护着的珍宝。

　　那一刻，上官静忽然懂了。

　　这个十八岁的女帝，看似手握权柄、无所不能，可卸下帝王的铠甲后，也不过是个会累、会需要依靠的人。连她养的灵蛇都知道，要在她疲惫时，悄悄护她一程。

　　她放轻脚步，将食盒放在角落，没有去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晨光落在苏凌疲惫的脸上，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属于苏凌的青涩与倦意。

　　上官静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心里那道紧绷的弦，似乎又松了些。

　　或许，她可以再试着走近一点。看看这个被权势与孤独包裹的人，到底藏着怎样的温度。

　　她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前，替他们掩好了殿门。

　　御书房内，玄夜望了眼被掩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熟睡的苏凌，缓缓闭上了竖瞳。

　　有些守护，不必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