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灯噬羽》吟伊

6、仓库的蓝火

　　7号仓库的卷帘门在雨中泛着冷光。
　　秦骁蹲在装卸平台的阴影里，耳麦中王浩的呼吸声带着电流杂音："热成像显示十九个目标，中央区域有高温源——估计是反应釜。"
　　凌夜趴在秦骁右侧半米处，便携检测仪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他的右手无意识摩挲着后颈的环形疤痕，就像在确认某种连接。
　　"通风系统。"凌夜突然指向屋顶的排气扇，"送风管道直通核心区。"
　　秦骁眯眼打量。那排气扇直径足有两米，扇叶间隙足够一个成年人爬进去。
　　他刚想说话，耳麦突然炸响：
　　"B组就位！发现武装守卫！重复，西侧——"
　　通讯戛然而止。
　　秦骁和凌夜同时转头，西侧围墙处传来消音手枪的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行动暴露。"秦骁拔出配枪，"Plan B。"
　　凌夜点头，从背包取出绳索发射器。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完全看不出半小时前还在医院昏迷。
　　但当秦骁帮他固定安全扣时，摸到他后颈的皮肤滚烫——那种温度绝不正常。
　　"你发烧了。"
　　"神经同步的前兆。"凌夜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我来了。"
　　绳索发射器"嗖"地钉入排气扇轴承。
　　秦骁率先攀爬，手套摩擦绳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爬到一半时，他听见下方传来金属落地的脆响——凌夜的检测仪掉了。
　　回头看去，凌夜悬在绳索上剧烈颤抖，左手死死按住太阳穴。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扩散到最大，虹膜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金绿色。
　　"他...在看..."凌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通过我的...眼睛..."
　　秦骁迅速下滑到他身边，用腿勾住绳索固定两人："别看！闭上眼睛！"
　　凌夜的眼睑痉挛般眨动，泪水混合着雨水滑下脸颊："不行...链接太强..."他的右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向仓库东南角，"那里...备用发电机...切断它..."
　　这是L-07通过凌夜的眼睛看到的。秦骁咬牙，从腰间取下震撼弹："能撑住吗？"
　　凌夜没有回答。他的手指突然掐进秦骁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快！他们要...启动反应釜了！"
　　秦骁松开安全扣，两人顺着绳索滑入通风管道。
　　黑暗的金属通道内壁上凝结着水珠，每爬一步都带起细微的回音。
　　凌夜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有两次差点滑下去，被秦骁拽住腰带才稳住。
　　管道尽头是扇生锈的百叶窗。透过缝隙，秦骁看到下方是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中央矗立着三个不锈钢反应釜，周围连接着错综复杂的管道。
　　穿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往控制台输入代码，而武装守卫——
　　秦骁的呼吸一滞。
　　那些守卫戴着全覆盖式防毒面具，但体态特征惊人地相似：修长的四肢，略微驼背的站姿，连转头的角度都如出一辙。
　　是克隆体。
　　"六个L系列。"凌夜的声音轻如耳语，"都是...失败品..."
　　他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手指在金属管道上抓出刺耳的声响。
　　秦骁赶紧捂住他的嘴，从缝隙看到下方的某个克隆体同时抬头——就像听见了同样的声音。
　　"神经同步。"凌夜咬破了自己的下唇才忍住下一波颤抖，"他们...感知到我了..."
　　控制台前的技术人员突然举手示意。三个反应釜同时亮起蓝光，管道内的液体开始涌动。
　　秦骁认出其中一个穿唐装的白发背影——陈墨正俯身查看仪表盘，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
　　"必须...切断电源..."凌夜的手指深深掐进自己大腿，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反应釜...一旦达到临界温度..."
　　秦骁已经取出震撼弹。他比划了下距离，爆破后他们有大约七秒的混乱时间。正要拉环，凌夜却按住他的手：
　　"等等...L-07在..."他的瞳孔突然收缩，"他看见我们了！"
　　下方仓库中，站在陈墨身后的高个克隆体猛地转身。即使隔着防毒面具，秦骁也能感受到那道视线直刺通风管道——那是猎手发现猎物时的眼神。
　　"现在！"凌夜推开秦骁的手，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向后滑去。
　　震撼弹在仓库中央炸开。强光和噪音中，秦骁踹开百叶窗纵身跃下。
　　他落地翻滚的瞬间，看见凌夜没能抓住管道边缘，径直跌向三米下的水泥地面。
　　"凌夜！"
　　那道瘦削的身影在半空奇迹般扭转，以一个体操运动员般的动作缓冲了坠落。
　　但着地时他的右腿明显吃不住力，整个人撞在货架上才停下。
　　秦骁的子弹已经击中两个克隆体守卫。那些"人"倒下时没有惨叫，只是机械地试图拔出腿上的手枪。
　　技术员们四散奔逃，唯有陈墨站在原地不动，手中拿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设备。
　　"小七。"老人的声音带着诡异的慈爱，"我就知道你会来。"
　　凌夜扶着货架站起来，右腿不自然地弯曲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墨手中的设备："关闭...反应釜..."
　　"太晚了。"陈墨按下屏幕上的启动键，"'天衣'系统已经——"
　　秦骁的子弹打穿了那台设备。
　　碎片四溅中，三个反应釜同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压力表指针疯狂摆动，连接釜体的管道开始剧烈震颤。
　　"走！"凌夜突然扑向秦骁，用全身重量将他撞开。
　　最近的管道爆裂开来，蓝色雾气喷涌而出。
　　一个逃跑的技术员被喷个正着，瞬间发出非人的惨叫——他的皮肤在接触雾气的部位立刻起泡碳化。
　　秦骁拖着凌夜滚到货架后方。克隆体守卫们却像没看见危险般继续前进，防毒面具下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凌夜。
　　"他们不怕死..."凌夜的声音因疼痛而断断续续，"陈墨...删除了他们的恐惧神经..."
　　仓库灯光突然全灭。应急照明亮起的瞬间，秦骁看见陈墨在L-07的保护下退向安全门。
　　老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金属箱，正是热成像里那个高温源。
　　"王浩！拦截东侧安全门！"秦骁对着耳麦吼道，同时拽起凌夜，"能走吗？"
　　凌夜的右腿已经肿得撑破裤管。他试图站起来，却再次跪倒："不行...神经毒素...麻痹了..."他的手突然抓住秦骁的战术背心，"去追陈墨！金属箱里是终极版样本..."
　　又一波蓝色雾气从爆裂的管道中喷出。秦骁看到三个克隆体守卫在雾气中融化般倒下，但更多的正从侧门涌入。
　　他咒骂一声，半扛半抱地把凌夜拖向最近的出口。
　　"放下我..."凌夜挣扎着，"任务..."
　　"闭嘴！"秦骁一枪打爆头顶的消防喷淋头。冷水倾泻而下，暂时稀释了飘来的蓝雾。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进一条侧廊。凌夜的呼吸越来越浅，瞳孔开始不规则地缩放。秦骁摸出他口袋里的葡萄糖注射笔，却被他按住手腕：
　　"没用的...需要...稳定剂..."凌夜艰难地指向自己后颈，"这里...注射..."
　　秦骁这才注意到凌夜后颈的环形疤痕中央有个微型接口，正好匹配注射笔的针头。他毫不犹豫地将针头插入，推入全部药剂。
　　凌夜的身体像过电般绷直，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呻吟。
　　几秒钟后，他的瞳孔重新聚焦，但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就像换了个人。
　　"L-07在东南角配电室。"他的声音突然不带任何感情，"陈墨给他下了保护金属箱的死命令。"
　　秦骁皱眉："你怎么——"
　　"神经同步是双向的。"凌夜活动了下右腿，竟然站了起来，"现在轮到我看见他了。"
　　他们沿着维修通道向配电室潜行。凌夜的动作恢复了平日的敏捷，甚至能先一步指出拐角后的守卫位置。
　　但秦骁注意到他的体温越来越高，隔着战术手套都能感受到皮肤传来的热度。
　　配电室的门虚掩着。
　　秦骁从门缝中看到L-07背对门口站立，怀中抱着金属箱。那个克隆体的防毒面具已经摘下，露出的侧脸与凌夜有九分相似，只是右颊多了道狰狞的疤痕。
　　凌夜突然按住太阳穴："他在...尝试反向控制..."
　　秦骁没等他说完就踹开门。L-07的反应快得不像人类，几乎在门响的同时就完成了转身、拔枪、瞄准一连串动作。
　　子弹擦着秦骁的耳廓飞过，在墙上炸出个拳头大的洞。
　　"别开枪！"凌夜挡在秦骁前面，"L-07，陈墨在骗你！终极版会烧毁你的大脑！"
　　克隆体的枪口纹丝不动。当他开口时，声音像是电子合成般平板："L-07-1919，回归序列。陈教授承诺过完美。"
　　"什么完美？"凌夜一步步向前，"我们只是培养皿！看看L-01到L-06的下场！"
　　他解开自己的领口，露出锁骨下的条形码纹身。L-07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一秒，枪口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1919..."克隆体重复道，"原始样本..."
　　秦骁趁机绕到侧面。
　　就在他准备扑上去的瞬间，整个仓库突然剧烈震动。远处的反应釜发生了二次爆炸，冲击波将配电室的玻璃全部震碎。
　　L-07趁机冲向安全出口。凌夜想追，却撞上突然倒塌的货架。一根钢管直接刺穿他的右肩，鲜血瞬间浸透半边衣襟。
　　"凌夜！"秦骁的子弹击中L-07的小腿，但那个克隆体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拖着伤腿继续前进。
　　"别管我！"凌夜试图拔出钢管，疼得脸色煞白，"金属箱...不能让他..."
　　秦骁看了眼消失在安全出口的L-07，又看了眼血流如注的凌夜。咒骂一声，他转身回到凌夜身边，用力折断了突出的钢管。
　　"忍着点。"他一手按住凌夜肩膀，另一手迅速拔出钢管。
　　鲜血从伤口涌出，很快在地上积成一滩。秦骁撕开急救包，用止血棉死死压住伤口。
　　"为什么..."凌夜的声音因失血而虚弱，"任务..."

　　"因为老子不是陈墨那种傻逼。"秦骁扯出绷带开始包扎，"王浩会拦截——"
　　又一声爆炸打断了他。这次近在咫尺，配电室的墙壁出现裂缝，天花板开始坍塌。秦骁不假思索地俯身护住凌夜，几块水泥板砸在他背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烟雾中，他感到凌夜的手突然抓住自己的衣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边缘的金绿色光环异常明亮。
　　"东南方向...两百米..."凌夜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L-07在等接应，黑色路虎...车牌被泥糊住..."
　　秦骁愣住："你怎么——"
　　"神经链接。"凌夜的指尖轻触自己后颈的接口，"现在我也能看见他看见的。"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秦骁抱起凌夜冲向出口时，感到怀中的身体越来越轻，就像抱着一捆即将散架的枯枝。
　　"坚持住。"他咬牙跳过一段断裂的管道，"别他妈死在我手上。"
　　凌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没成功。他的右手缓慢抬起，指向东南方的夜空："那里..."
　　秦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仓库围墙外的公路上，一辆黑色路虎正加速驶离。即使隔着雨幕，也能看清副驾驶窗边那个抱着金属箱的身影。
　　"王浩！拦截东南出口公路！黑色路虎！"秦骁对着耳麦吼道，同时把凌夜抬上赶到的救护车，"目标携带金属箱，极度危险！"
　　医护人员迅速接管了凌夜。当心电图连接时，仪器突然发出尖锐警报——凌夜的心率像过山车般剧烈波动，从40直飙到180又骤降至30。
　　"心室颤动！准备除颤！"
　　秦骁被推到一旁。透过人缝，他看到凌夜被撕开的衣领下，那个L-07-1919的条形码纹身正在渗血。
　　更诡异的是，纹身周围的皮肤浮现出细密的蓝色纹路，就像...就像电路板上的导线。
　　"神经毒素入血！"医生大喊，"上阿托品！"
　　混乱中，凌夜的手突然从担架上垂下。他的指尖在地面留下一道血痕，无意识地画着与医院病床上相同的图案——那个扭曲的蝴蝶轮廓。
　　秦骁蹲下身，鬼使神差地用自己的指尖蘸了血，在蝴蝶旁边画了个简单的盾牌。当他抬头时，发现凌夜正看着自己，嘴角挂着微弱的弧度。
　　"蠢..."凌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葡萄糖..."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心电监护仪拉出一条笔直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