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焰火》木归林M

16、第 16 章 “原谅你了

　　家里基本生活用品都不缺，但两晚住下来，俞忆北发现其实需要重新添置的东西也不少。

　　第二天一早，俞忆北早早吃了饭准备去市里看看遇见，顺便再买点日用品回来。

　　泉水村口就有去市里的大巴车，从早上七点半开始，一小时一趟。
　　向南第一次带她来村里看房的时候，就是带她从车站经过的。

　　七点钟，太阳刚刚完全升起不久。村子里偶尔能隐约听到几户人家讲话的声音。
　　但更多的，依旧是从山林间吹下的空旷风声，以及远处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

　　俞忆北是赶着首班车发车时间出门的。
　　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开始她还以为是村里平时进城的人不多，结果还没到车站，就远远看到前面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几乎全是老年人。俞忆北放缓了脚步慢慢朝着队伍靠近，像是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就会打扰了他们一片祥和的热闹，更害怕自己会成为人群的焦点。

　　俞忆北近乎挪一样悄悄站在了他们身后最不起眼的地方。
　　这时候再不经意往前看，她才看清了每个人的背篓里都满满装着一样新鲜的山野菜。

　　人声喧闹。

　　“昨天我在豫桥市场那个停车场旁边找了个位置。”
　　“你今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啊。”
　　“那地儿挺好的，他们从市场买完东西回来顺手买捆野菜。”

　　“什么抢不抢生意的，那么大一片地儿呢。”
　　“卖完正好咱俩一块坐车回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一会儿上车咱就坐一块。”

　　“行。”

　　俞忆北在后面站着，尽量不惹人注意地听着两个老太太一闹一静的对话，心里也渐渐明白了他们这是准备去城里卖自己挖的山野菜。

　　热闹欢快的声音还在继续。
　　俞忆北余光细细看了眼离自己最近的背筐，里面装着的绿色深浅不一，叶片形状也不太一样。

　　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
　　但，俞忆北想，应该都挺好吃的。

　　小时候，每年四月春天一来，姥姥就会带她到村后河沿上去摘最新长出来榆钱。
　　嫩绿，清香，一捧倒进篮子里，顺便也就把明媚的阳光带回了家。

　　榆钱窝窝，是俞忆北记忆里最初的，关于春天的味道。

　　等了一会儿的大巴车终于来了。
　　人们说笑着陆陆续续上了车，俞忆北微微颔首跟在后面找了个靠窗位置便赶紧坐下。

　　幸好。俞忆北推开窗把脸侧向窗外，心想幸好大家都有自己要关心的人和事，这才没有人特别注意到她这张陌生面孔的存在。

　　快发车了。俞忆北独自坐在窗边缓缓闭上眼睛假寐。
　　微风拂面。
　　再然后，是车外突然一声大喊惊醒了她。

　　“等等！”

　　俞忆北轻蹙眉眼重新向外看去。
　　约莫六十来岁年纪的老太太一手提着个破旧磨损的蛇皮袋，一手拉着个小孩在拼命往这边跑。

　　“赶上了！”
　　一老一小气喘吁吁上了车。

　　车上有相识的人跟他们打招呼：“俊英嫂子，今天怎么晚了啊！”
　　““咳，多挖了两把，一抬头就晚了。”老人扯着嘴角大大咧咧一笑交了车票说，“幸好赶上了，不然白忙活。”

　　说笑间，大巴车已经缓缓起步出了站。
　　老人拉着小孩慢慢往里走，最后停在了俞忆北旁边。

　　“姑娘，边上没人吧。”

　　俞忆北转头，目光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时骤然敛了一下。
　　明显的，小孩也认出了她，神色慌乱的一瞬间，同时将被风吹得皴裂的红脸蛋别到了一边。

　　俞忆北没吭声默认。
　　老人便拉着小孩一把安置坐下说：“来，巧妹，你坐这，下车我喊你。”

　　小孩别别扭扭不愿意，但来不及了。
　　老人已经在她们斜后方找自己的老姐妹们一起坐下了。

　　车上没了别的空座。
　　小孩只好就这样僵硬地坐直了，紧紧绷起嘴巴，假装不知道旁边的俞忆北一直在看她。

　　当然，俞忆北也没打算收着，目光直接又毫不收敛地落在她身上，认真扫过了每一处细节。

　　红色布鞋和不合身的宽大裤脚上还浮着从地里带出来的尘土，一双手指修长但并不白净，跟她垂下来脸庞皮肤一样，被太阳晒得粗糙，山风吹得皲裂。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犀利又明亮的。

　　巧妹。俞忆北重复默念这个名字，眸光微顿。
　　仔细看，小孩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女孩子的清秀，只不过很容易就被那头过短的头发给忽略掉了。

　　“糖我会还你。”

　　巧妹被她看久了，终于忍不住死死揪住衣角，肩膀挺得笔直，然后侧脸看她，小声又倔得要命般开口说：“昨晚的事，你不要告诉奶奶。”

　　俞忆北眉梢一挑，歪头看她的眸光也闪动了起来。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俞忆北说。
　　巧妹神情严肃，重申强调：“我说了，我会把东西还给你。”

　　所以，只要物归原主，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是吗。
　　俞忆北快要被她这一套近乎野蛮的逻辑逗笑了。

　　“你也知道那不是自己的东西？”俞忆北反问。
　　音调平缓，没有任何逼问与压迫。

　　巧妹咬着嘴，沉默了。
　　俞忆北继续说：“所以你应该向被抢的人道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这件事情当成一场交易。”

　　巧妹紧紧皱起眉头。
　　俞忆北比她高太多，所以她只有仰起脸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看不懂。尽管她已经很努力了，但又始终没办法看懂俞忆北此刻眼神里的平静代表着什么。
　　没有生气，也没有同情。
　　俞忆北是第一个教她说“对不起”的人，也是她第一次在这个村子里见到的，很奇怪的人。

　　巧妹一直没有道歉。
　　俞忆北也不急。

　　她只是轻轻转身重新靠在椅背上，然后抱起胳膊闭上眼睛淡淡说：“等你准备好了，记得喊我。”

　　昨晚的事，其实在她拿起巧妹放下的袋子，发现里面只是丢了两根棒棒糖的时候，就已经没那么气了。

　　直到今天再次偶遇，她们重新在阳光下看清了彼此的模样。
　　看清了那些不合身的衣服，沾染尘土的指尖，以及，小孩眼神里说不出来的倔强……

　　俞忆北是有心软的。

　　她能想象得到这个小孩的生活全部。
　　哪怕，没有人曾对她讲起。

　　只不过错了就是错了，哪怕只是抢了一根棒棒糖，也是错了。
　　于是俞忆北又轻声提醒：“截止到我下车前哦。”

　　巧妹一直望着她，还是没吭声。

　　很奇怪，尽管俞忆北闭着眼睛，但她依旧能清晰感觉到那道小兽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倔强、不安、以及按捺不住地等待试探，极用力的，暴雨一样砸下来。

　　俞忆北心里嘘声感慨，这大概是她孩童时代里第一次感受到内心的挣扎和汹涌。

　　大巴车一直往前开，有风从窗缝溜进来吹动俞忆北浓密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轻颤。
　　秋风裹着夏日余温，吹得人昏昏欲睡。
　　等到俞忆北真的快要睡着的时候，旁边终于有人闷闷地、艰难又小声地开口说了句：“对不起。”

　　俞忆北听到了。
　　只是她依旧闭着眼睛，只有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笑着翻了个身转向窗外说：“没关系。”

　　“原谅你了。”俞忆北顿了顿，声音也更柔缓了些说：“昨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车窗倒影里，巧妹一路紧绷的肩膀忽得软了下来，眼睛也不可置信般瞬间瞪圆了不少。
　　她还在看着俞忆北，只是目光不似之前。

　　秘密。这两个字让她对俞忆北感到莫名亲切。

　　巧妹没有信任过什么人，也不太清楚信任的感觉，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大人很奇怪，怪到现在看着她就会忍不住想起之前经常一起玩的小黄。

　　小黄，是她在泉水村唯一的朋友。

　　四十分钟后，大巴车终于到站了。
　　巧妹奶奶来喊她下车，睡了一路的俞忆北也起身打了个哈欠，脚步慢慢跟着下了车。
　　巧妹下车时偷偷回头看了她一眼，俞忆北也只是笑笑，继续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背篓大军在汽车站门口四散走开，三两结伴去了不同方向。
　　俞忆北站在路边垂柳树下准备打车去宠物医院，巧妹奶奶拉着巧妹比出租车先一步停在了她身边。

　　但，她们不是追着她来的。
　　老人只是想找个人少的地方接电话。

　　巧妹继续别别扭扭不看她，俞忆北也配合地微笑着把脸望向了路另一边。
　　老人习惯了开着免提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于是俞忆北也不得不听到了所有通话内容。

　　“喂！向南啊！怎么啦！”
　　老人自顾自说着话。

　　没有人注意到俞忆北在听到向南的名字时，原本还侧身探向路边的背影，一下就怔住了。

　　不会是另一个同名的人了。
　　俞忆北听着电话里外放的声音，呼吸都不自觉放慢了，心想这个人还真是无处不在啊。

　　“俊英婶。”向南问，“巧妹今天怎么没去学校呀。”

　　俞忆北跟着眼帘一动，这才终于忍不住了回头看向巧妹。
　　巧妹也在她看向自己的同时把目光垂下瞥向了别处。

　　巧妹奶奶似乎并没觉得这件事有多严重，无所谓地笑着说：“她一个小孩家家的，不想去就不去了，歇一天也没啥。”

　　“不去学校要跟人请假的，李校长联系不上你，急得电话都打我这来了。”
　　“哎呦，这事闹的。”老人解释，“肯定是我刚才在山上没听到电话，真是不好意思啊。”

　　向南声音沉了些：“你又带巧妹挖野菜去了。”
　　巧妹奶奶讪讪一笑。

　　“下次不许这样了啊。”
　　“知道啦知道啦。”

　　“还有，”向南顿了下，忽然格外认真说：“俊英婶，巧妹要好好上学读书的，她很聪明，老师们都很喜欢她，不要耽误了。”

　　俞忆北听着电话，湖水一样平静的目光悄悄起了涟漪。
　　奶奶挂了电话，低头看眼旁边站着的巧妹，犹豫叹息一秒，然后又抓起她的手说：“走吧。”

　　初秋的垂柳扫过俞忆北的视线。
　　她就静止了般站在原地望着一老一小渐渐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然后过了许久，才转身抬手随便拦了辆车：“去壹心宠物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