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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自述 在一切的开 ...


  •   初霁一百零六年,一切的开始是那个夏初的午后。

      独自在药房里看医书。一片静好里,母亲的贴身侍女来喊我去正厅,说母亲有事找我。

      这是极稀奇的事:在家族里,我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贵重摆设。平日没有人会想起我,只有到了盛大宴席上,才会以一个家主长子的身份被祂们记起,穿着盛装以一个象征家族的饰品模样出席。

      但今天不算什么大日子,母亲怎会破天荒地来找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下意识想要逃避,但我不能让母亲等着,最终还是跟着侍女去了正厅。

      来到正厅,母亲坐在首位,端庄又素雅。自从妹妹出生后,就几乎没有见过她了,上次见到她,似乎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在她下手的位置落座,陌生地坐在自己家的待客厅里,像是一个客人。

      “母亲。”我唤她。

      她不明显地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出售的商品,评估其最后的价值:“两个月后,你与临家家主成婚,这是临家派来教习礼仪的导师,今后这两个月你跟着她先了解一下临家。”

      听到这个联姻对象,心头不由地一颤,后背一阵阵发起凉来。

      母亲的话不是商量,是通知。

      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周围的下人也很平静,可笑明明是我的婚姻,我竟是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家族终于将我这个毫无作用的长子以商品的模样交易出去了。

      “母亲,为什么是我,妹妹她……”

      妹妹她明明比我更适合作为这次联姻的对象,我其实想这么说,但是我知道,妹妹将来是要继承愈生这个家主身份的,不可能嫁出去,脑子一热脱口而出的话就这样没了结尾。

      以我名存实亡的长子身份,这段婚姻算是我高攀。心脏像被攥住,呼吸浅而快。

      而且……我不想赘给临家主,她是位很可怕的人。

      “你妹妹身体不好,不适合。”

      在我还想说些什么时,母亲已经起身离开,只留给我一个不容置喙的背影。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

      我,沐絮。天界四家族之一沐家沐愈生的长子,父亲前妻的儿子。而现在,被我称为母亲的人,是父亲的续弦,妹妹,自然也是继妹。

      我亲生母亲在我出生后不久就死了,对外宣称死因是祓魔战争期间的旧伤复发,这不是真相,生母真正的死因是什么,我至今为止毫无头绪,但我没有对于生母的任何印象,她留给我的只有一个长子身份,因而我对她也没有任何感情,我不关心她真正的死因。

      在沐家,日子过得算不上差,作为家主长子应有的物质我的确从未被苛刻过,不过如同摆设的日子让我在自己家也能够体验寄人篱下的感觉。

      唯一慰藉的,是家族世代司掌的医药,我生命的本源。

      从小,我就知道,我有天赋,本可以有所成就的天赋。

      家族的资源支持着我的研究,但我从来不会去索要份额以外的药材,尽管我知道只要我要了就会得到…我开不了这个口,我不敢主动去索求任何…天生的,我就是这副怯懦的性子。

      世家掌权人长子的身份、还算拿得出手的医药天赋,以上,就是我能够出赘的全部理由,而我深知这场联姻不过是家族在榨干我最后的价值。

      就在几日前,我看到家丁们来来往往地搬运成箱的物品,便好奇去看了一眼:红绸装点着镶金刻银的礼品盒,里面全是价值不菲的珍宝,大多是我只在别人口中听过或自己在书里见过的东西,还有一些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

      那时的我想,家族里应有谁要嫁出去了,聘礼下得如此丰厚,倒是寻了个好人家。全然不知,那个觅得“好人家”的人会是我。

      印象里,与沐家并列四大家族的临家,属实不算什么宜婚的好人家,现任家主、我的联姻对象临矜屹,更不是宜婚的人。

      临家,是冰冷的,刻板的,规律的,这个司掌法则律令的家族,仿佛是一台规矩的机器,总是不带一点人情味。有从临家出来的下人说,临家就是一座翻版的芜狱,令人窒息又不敢逃离。据说这人后来以破坏临家声誉的理由被处罚了…天网恢恢…

      临家对外从来只树立公正的形象,但是人天生对于执掌规则的事物感到恐惧,更何况,临家正律是有权处死刑犯的。

      如今的临家正律是临矜屹,我去过一次她的执刑现场,在她刚登上家主之位的时候,那是她执行的第一场处刑。

      那年我同父母妹妹一起,去到现场观礼,那天去的人很多,在她出场前,还有窸窸窣窣的话语声,但她一出场现,全场都安静了。她周身的气势太冷了,位高权重的气场压得人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

      她环顾了一圈现场,视线短暂地扫过我,只一瞬间,我心脏狂跳汗毛直立,仿佛有尖刀刺过来一般如坐针毡,视线很快离开,呼吸回复,心脏跳动回归正常,一下下平稳有力地庆幸着劫后余生的安稳。

      她举起礼剑,依律问了罪责,利落地挥了剑,然后甩掉剑上沾的血……死犯倒在地上,更多的血汩汩地流,只是瞬息之间,那个人就死了。

      她没有过多停留,很快就走了。有人来将那具尸体清理掉,我随着人流离场,听见旁人对她的议论,他们说,这位新正律,恐怕是历代里最为冷酷无情的一位。后来我在书里才知道,原来那冷冰冰的环视,代替的是流程里对看客的问候。

      放眼整个天界,不怵她的人屈指可数,而我,不是其中之一。

      ——

      临家派来教我礼仪的导师是位嬷嬷,让我喊她秋姨。

      勉强将思绪从令人敬畏的联姻对象那收回,我已经盯着眼前的《天规》出神快一个时辰了,每一个我认识的字组成了拗脑的句子,从我脑袋里划过,头一次碰见看不进去的书。

      我问秋姨是不是临家每一个人都要会,她告诉我,除了要处理相关事物的长老和幕僚们,更多的人其实顶多只是过个眼熟罢了。听了秋姨的话,书就更看不进去了。

      啊,真是的,为什么还要记《天规》,明明就算我倒背如流也用不上…

      日子过得很快,在我的胡思乱想与惶惶不安中飞速流逝。世家的礼仪大差不差,秋姨需要教我的礼仪并不多,更多的时候她与我讲的是临家。

      在秋姨的言语里,我更加明晰了临家是怎样一个秩序为上的家族,对于像秋姨这样在临家待惯了的来说,只要在规矩以内,可以随意做自己想做的事:工作私底下的生活不会受到干涉,甚至薪水也普遍高于其余三个家族。

      “但适应下来很难。”秋姨说起她刚到临家那会,“我刚去临家那会,当真是觉得像困牢笼里一般窒息。”

      上行下效,我去临家初期的不适应相比秋姨绝对只多不少,牢笼般窒息的地方呵…再临家或是沐家,大抵是无甚区别的。

      我向秋姨问询有关临矜屹的事宜,她却说家族要求不能够在背后妄议他人,只把我本就知晓的消息更详细地说了一遍,其他的让我婚后自己与对方相处体会。

      那位年纪尚小的时候甚至上过战场,一身的杀气大约就是在那个时候练就而来。多年前远远的那一眼至今都忘不掉,无论是眼见还是耳听,有关她的讯息无一不在诉说她是一个危险的人物。

      为了让自己不看起来惶惶不得终日,我更加频繁地去家族的医馆,频繁的接诊,将自己投到医书和药材里,使自己无暇为未来的事忧思。

      但过了一段时间,母亲制止了我继续去医馆,让我专心备赘。

      时间飞速地推移,不安与惶恐越来越甚。

      我夜里辗转反侧,白日难以凝聚思维,整日整夜地心神不宁,眼底甚至泛着青黑。

      看医书,猜想未来在临家医房可能会遇到的医患;看《天规》,想象临家的氛围是否像牢笼一样压抑;看药草,估量临家的资源,想自己未来可能会有的药剂研究,想因为样本受限难以突破的研究是否会有新进展……

      偶尔也会天马行空些与联姻对象的相处,会不会因为某件事惹恼临矜屹被她拿剑架在脖子上,又是否会因为研制出好用的药剂大受赏识,又会不会因为我不常出门被鄙夷不见世面……

      各种各样的思绪盘踞在心头,秋姨劝我放宽心,说我这几天心神不宁魂被抽掉似的,甚至从外边淘来了一些说是备受好评的话本。

      大概是我的刻板印象,我总是觉得秋姨不像临家人。

      她的性格不死板甚至有些跳脱,对人亲切又热情,我院子里的人都对她有不少好感,甚至有一次闲聊时,她堂而皇之地表示这个教导我的活明显就是派给她来休假的,在和我详细说明了临沐两家礼仪的差异后,就会时不时跑出沐宅,回来总给我和院里的其他人带东西,有了她,我这里甚至比平时热闹几分。

      心神不宁的时候什么书都难看进去,我索性翻了翻秋姨带回来的话本,草草看了几本,剧情大差不差,大多都是民间流传的一些什么两个人先成婚然后相爱的故事,看多了只觉得千遍一律毫无趣味。

      我知道这是秋姨的一片好心,可是现实与虚幻的话本是不一样的,只要一将那些乏善可陈的烂俗剧本套用在我与临矜屹身上,就一阵恶寒,这太诡异了,稍稍一想又忍不住畏惧起来,对当年联姻对象轻飘飘就能杀人的一眼至今心有余悸。

      呵,我这样一个胆小怕事的懦弱性格,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里活到今天,真是要多亏了这个好出身。

      马上,这个好身份就要被榨干最后的价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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