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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回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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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内香烟袅袅,蒲团静摆,此刻并无宫人往来,倒显得格外清静。
明承遥四下打量一番,确认无人,便示意莫及春暂且在此藏匿,低声道:“你先在此处稍候,无人会来叨扰,我稍后寻个稳妥法子,带你出宫。”
莫及春点点头,目光落在案上铺开的宣纸与狼毫笔上,纸上墨迹未干,皆是工整的经文,开口问道:“你在写什么?”
“抄经书。”明承遥执笔的手未停,笔尖轻落,墨色晕开。
“是被罚了?”莫及春眉梢微挑。
“嗯。”明承遥应声“父皇让我抄经,磨一磨性子。”
莫及春闻言,倒生出几分同感,叹道:“皇上素来爱让宗室子弟抄经,从前齐王殿下惹了事,便是在这佛堂里跪着,罚抄三十卷《金刚明经》。”
“正是《金刚明经》。”明承遥笔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悠远的忆色,“那时二哥、太子、郑王、九哥,还有我,都凑在一处帮他抄录,后来被父皇发觉,反倒又罚我们各自再抄三十卷。”
十二年前,父皇正值壮年,威严却也不失温情,他们这些兄弟姐妹,个个安分守己。
佛堂后殿里,七八个少年少女挤在一处,吵吵闹闹,你写一行我描一句,倒也欢欢喜喜地把经书抄完了。
如今,宫中兄弟姐妹比往日更多,可这佛堂之中,却只剩她一人独坐抄经,孤影相伴。
人心的变故大抵就在一瞬之间,曾经手足相亲,如今早已是貌合神离,各怀心思。
莫及春见他抄得辛苦,便开口道:“我帮你一同抄吧,也能快些。”
明承遥轻轻摇头,婉拒道:“不必了,你我字迹相差甚远,一眼便能看穿,还是我自己来便是。”
两人便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殿外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更衬得佛堂静谧。片刻后,莫及春想起正事,又问:“你日后有何打算?皇上对你,可有什么处置安排?”
“父皇命我前往工部任职。”
“这不是正合你心意吗?你素来向往工部,钻研实务,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莫及春颇感意外。
明承遥却抬眸,语气坚定:“我上疏请辞,执意留在户部。”
“为何?”莫及春一愣,这话与当日皇上的质问如出一辙,“太子殿下,可是在户部掌事。”
明承遥不再答话,执笔写完一页经文,拿起宣纸细细端详,嘴角微扬,自语道:“倒是觉得,这字越写越见风骨了。”说罢,便将纸页递给莫及春,让他细看。
莫及春接过,横竖瞧着,只觉字迹皆是规规矩矩,并无特别之处,不明所以。明承遥便让他从第一页开始,逐页翻阅。
原来这经文开篇,明承遥下笔极重,笔锋滞涩,透着满心沉郁。写到中段,字迹渐显浮躁,撇捺间藏着几分焦躁,
。待到末页,又复归平日的规整沉静,一笔一画,沉稳从容,再无半分波澜。
莫及春看完,抬眼望向他,轻声问道:“如今,你的心,可是真正平静了?”
明承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只是脸颊皮肉微微牵动,眼底无喜无悲,声音平静无波:“嗯,心情异常平静。”
其实带莫及春出宫,本非难事。
凭明承遥英王的身份,只需遣一名亲信宫人,前往敬事房知会一声,悄无声息便可将人带出,不惊扰任何人,也不为难旁人。
可莫及春偏要自作主张,执意让明承遥先行离去,称自己稍后再走。
明承遥心中不安,再三警告:“皇宫不比别处,你切莫惹是生非,节外生枝。”
莫及春却满不在乎,轻笑摆手:“我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小人物,能惹出什么滔天大祸?”
没过多久,明承遥便被齐家人请去商议事情,刚一离开,莫及春便按捺不住,开始肆意妄为。
他寻来一块令牌,径直前往敬事房,谎称自己奉贤皇贵妃之命出宫办差,片刻即回。
彼时敬事房宫人正忙着中秋家宴的杂务,忙得脚不沾地,谁也不愿得罪风头正盛的贤皇贵妃,未多加盘问,便给了他出宫令牌,放他出了宫。
明承遥得知此事,还是因为敬事房发觉少了一块出宫令牌,总管出来将今日进出宫每一人调查问询。
敬事房总管对着明承遥拱手致歉,语气恳切:“英王殿下,今日宫内出入人员皆需核查,多有叨扰,还望殿下莫怪。”
明承遥心中登时一虚,手心微冒冷汗,面上却强装镇定,淡淡开口:“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宫人私自出宫,公公何必大动干戈,满城搜寻?便当他亡命宫外便是,此事闹大,于皇家颜面,于公公你都无益处。”
敬事房总管长叹一声,满脸焦躁与恼火,无奈道:“殿下有所不知,若是寻常奴才私自离宫,倒也不值当如此费心,可此次登记的,是贤皇贵妃宫中的人,这等冒名欺主的事,谁敢担待半分?”
明承遥闻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又惊又气,暗道莫及春这胆子,简直比天还大,竟敢冒用皇贵妃的名义,简直是不要命了。
“贤皇贵妃午后还在御前哭诉,说这是公然欺辱她,不知是哪宫的人,竟敢冒充她的名义随意出入宫禁,日后若是出了大事,陛下第一个便要责罚于她。”总管续道,“她越说越委屈,陛下心疼不已,最后杖责了几位低位美人,才算平息了她的怒气。”
后宫之中的纷争,向来琐碎,却又寸步不让,有时不过是为了一口怨气,便能掀起不小的波澜。
明承遥深知后宫事非,不敢贸然妄加议论,只静静听着。
待总管言毕,看时辰不早,便欲告辞,明承遥当即吩咐下人,取来两包上好的绿茶。
总管连忙推辞:“殿下太客气了,老奴贸然登门,已是叨扰殿下歇息,怎好再收殿下的东西。”
“公公连日为令牌之事烦心上火,这不过是我平日自饮的口粮茶,算不上什么精贵物件,聊表心意,公公切莫推辞。”明承遥话说得周全得体,滴水不漏。
总管心中感念,当即笑道:“殿下如此厚待,老奴铭记在心,日后殿下若有差遣,尽管吩咐便是。”
明承遥含笑应道:“只要公公不嫌我麻烦便好。”
可这笑意,转瞬便僵在脸上,甚至生出一丝悔意,恨不能当即让总管兑现这份人情。
原来他余光瞥见,莫及春竟端着茶包从内堂走出,明承遥拼命朝他使眼色,眼神急切,恨不得当场将他拽走,可莫及春非但视而不见,反倒故意往前站了站,将整张面容露在敬事房总管面前。
明承遥心中又急又气,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暗自腹诽:当真是被通缉过的人,这般无所顾忌,胆子也太大了!
“英王殿下,您实在太过客气了。”总管并未察觉异样,依旧笑着客套。
明承遥强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快步上前,一把接过莫及春手中的茶包,郑重递到总管手中,生怕迟则生变。
为防莫及春再做出疯狂之举,明承遥亲自相送,一路将总管送至府外马车旁,全程心惊胆战,可莫及春竟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他又不便当众呵斥,只能暗自隐忍。
好不容易将总管送上马车,看着马车驶远,明承遥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回到书房,便再也压不住怒火,对着莫及春厉声斥责:“你到底想做什么?是生怕旁人认不出你,还是故意要置我于险境,故意惹出祸端!”
莫及春却摆出一副无辜模样,委屈道:“我何曾做错什么?不过是按你的吩咐,端着茶包出来罢了。”
“你少在这装傻充愣!”明承遥气得眉心紧锁,“那可是敬事房总管,宫中太监宫人,何人何事他不熟知?你这般露面,险些暴露!最为重要,你竟敢冒用贤皇贵妃的名义,你可知这是杀头之罪!”
莫及春见他动了真怒,收起嬉皮笑脸,神色忽然变得认真,缓缓开口:“贤皇贵妃,诞下了一位小公主。”
明承遥一怔,看来莫及春早已暗中打探,知晓宫中秘事。
“怎么,你如今也要掺和后宫纷争,拿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做文章?”明承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齿,他向来厌恶权谋争斗波及无辜孩童。
“并非我要拿她做文章,而是这宫中,早已有人盯上了这位小公主。”莫及春沉声道,“宫中皇子皇女众多,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谁会放过这等可利用的机会?”
这话不假。
钦天监曾言,这位小公主乃是紫微星降世,命格贵不可言。这般言论一出,宫中嫉妒者有之,恐慌者有之,觊觎者亦有之,这小小公主能否平安长大,全凭贤皇贵妃与皇后的庇护。
“我只是嫉妒。”莫及春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酸涩,“我对她并无半分歹意。”
明承遥不解:“你嫉妒她?嫉妒她生而为公主,金尊玉贵?”
“是。”莫及春坦然承认,目光沉沉,“我便是嫉妒她生而为公主。”
他嫉妒的,从不是公主的尊贵身份,而是这位小公主,能顶着“紫微星”的命格,安然降世,被人珍视。
反观明承遥,自小在宫中步步维艰,一路风雨,活得太过艰难。
只因这份共情,这份心疼,他便忍不住嫉妒这个生来便被光环笼罩的孩童。
另一边,明承遥执意留在户部,并未虚度时日,当即着手整顿事务,亲自挑选了几名心腹官吏,交由自己差遣。
她下达的第一个指令,便是彻查户部账目,分毫必究。
内务府众人对此烦不胜烦,明承遥三番五次前来查账,查完便走,从不与他们沟通缘由,也不透露半分意图,弄得内务府上下一头雾水,惶惶不可终日。
后来多方打听,才知明承遥不仅查内务府的账目,连后宫用度、礼部开支、皇亲贵族的私账,皆在核查之列。
这般兴师动众,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内务府管事连忙前往东宫,向太子问询缘由,可太子也是一头雾水,说不出个所以然。几位宗亲王爷按捺不住,仗着宗室身份,厚着脸皮入宫向皇上打探,皇上却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莫测:“老十做事,自有他的用意,你们不必胡乱揣测,更不必插手搅和。”
一众王孙贵族越发摸不着头脑,不知明承遥到底在查什么。有人称自己与齐国公府沾亲,同属一脉族谱,便想去齐国公府打探消息,可齐国公却直接闭门谢客,拒不相见。
如此一来,满朝文武、宗室亲贵,更是满心疑虑,所有目光,皆聚焦在明承遥与户部、内务府之上。
明承遥早有谋划,明里暗里派出两拨人手:明面一拨,大张旗鼓核查内务府与礼部的明账,一丝不苟;暗里则命莫及春,暗中探查内务府的人员关系网,梳理隐秘的收支流水,追查账外暗账。
这般日夜不休,辛苦查探一月有余,终于在八月中旬,将内务府的贪腐黑幕,查得一清二楚。
原来,内务府常年借着采买之名,大肆吃拿回扣。
每年为皇家供货的皇商,皆需经过筛选,或是民间富商自荐,或是地方官员举荐,而所有举荐、自荐的文书,最终都会汇总至户部。
户部由太子亲自掌管,太子不便亲自出面敛财,自然有心腹之人,为他从中周旋。
“董大宏,又是他。”
明承遥看着手中的证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冷声问身旁的莫及春:“董大宏如今身在何处?”
“被大将军王派人接走了,说是送往边关,历练心性。”莫及春语气中,满是惋惜与不甘,恨不能当即将其绳之以法。
明承遥拍了拍他的肩,轻声安慰:“如今朝廷倚重大将军王镇守边关,即便握有他的把柄,此刻也动不得董大宏,只能暂且隐忍。”
话落,明承遥忽然想起一事,沉声问道:“你莫家与大将军王,是不是有旧怨?”
莫及春一愣:“殿下为何这般问?”
“董大宏不过纨绔子弟,绝不会无缘无故针对你莫家。”明承遥目光笃定。
提及董大宏,莫及春眼底便涌起浓浓的厌恶,连名字都不愿多提,咬牙道:“他本就是个骨子里烂透的人,贪得无厌,阴险歹毒,从不需要什么缘由作恶。”
明承遥见状,便知他不愿多言,想来大将军王与莫大学士的过往恩怨,极为隐秘,外人无从知晓,便也不再追问,只温声道:“现在还不是收拾董大宏的时机,你且耐心等候,待时机成熟,我定会将他亲手交到你手中,任由你发落,为莫家报仇。”
莫及春心中憋着一股郁气,别过头去,一时不愿理会明承遥。
经查实,皇商为皇家供货,价格竟是市场价的十倍之高,其中暴利,皆被各方瓜分,内务府与太子心腹,三分赃款,太子一人,独拿四分,贪墨数额,触目惊心。
明承遥深谙宫廷权谋,绝不会像从前那般,拿着证据贸然去找皇上与太子对质,上一次的亏,她早已记在心底,此番,他要静待最佳时机,一击即中。
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五,中秋家宴,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皆入宫赴宴。
中秋乃团圆佳节,为应“圆满”之兆,内务府特意下旨,宴席之上,全数使用圆盘盛菜,寓意阖家团圆,岁岁平安。
大殿之上,丝竹悦耳,舞姬翩跹,众人推杯换盏,赏乐赏月,一派祥和之景。
可就在此时,一声稚嫩清脆的童声,骤然划破殿内的欢声笑语,刺耳至极:
“母妃,奶奶的鱼盘碎了!”
刹那间,丝竹鼓乐戛然而止,舞姬们吓得僵在原地,垂首躬身,一动不敢动。
满殿宾客,皆是神色一怔,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殿中上首,太后端坐的案几前,
那只盛着清蒸鲈鱼的白瓷圆盘,重重摔在金砖地上,瓷片碎裂四溅,汤汁鱼肉狼藉一片,沾湿了太后的裙摆,在这团圆佳节,显得格外突兀,也暗藏着不祥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