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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冒险进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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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承遥,你可是对朕的安排心存不满?”
御座之上,景宗皇帝的声音裹着沉沉盛怒,砸在空旷的大殿里,震得空气都微微发紧。
明承遥垂首跪地,衣摆拂过冰冷的金砖,声音平静无波:“儿臣不敢。”
“不敢?”皇帝猛地拔高声音,指尖指向案下,怒意翻涌,“那户部受贿一案,又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一卷轴画随着皇帝的怒势狠狠掷出,不偏不倚,恰好搭在明承遥低垂的脸颊上,绢布微凉,带着帝王不加掩饰的斥责。
“户部乃是肥差,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这位置,朕将你安插在此,是器重你,你反倒挑三拣四,竟还嫌这差事不入眼?”
明承遥依旧沉默,薄唇紧抿,半句辩解的话都未曾说出口。
景宗皇帝见他这般模样,怒火更盛,踱着步厉声数落:“你初次与内务府牵扯上纠葛时,朕未曾表态,便是盼着你见好就收,查清那点小事便罢手。你倒好,偏偏揪着内务府不放,非要闹得户部与内务府针锋相对,险些撕破脸面!”
“内务府今年采办宫花耗费四十万两,后宫妃嫔、皇子公主的月例与生辰花销七十万两,就连皇后娘娘生辰,单是炖那九千九百九十九条春江鱼,以求多子多福的寓意,便花去一百万两……”
“明承遥!”
皇帝猛地拍向龙案,上好的紫檀木案面震得嗡嗡作响,茶盏里的茶水溅出几分,“你竟敢顶嘴忤逆朕!”
“父皇息怒,切莫摔砸东西。”明承遥缓缓抬眼,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皇帝痛处,“那套白瓷茶盏价值六百两,摔碎了着实可惜。”
作为儿臣侍奉景宗皇帝二十余载,他最是清楚,如何能精准地惹怒这位帝王。
“内务府每年多余支出便达一亿二千万两白银,尚且不算两节两寿的额外花销。”明承遥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大殿中悠悠回荡,“父皇,若是将这一亿二千万两拨去前线补给军需,或是投入工部修缮水利,今年夏日,境内还会频发洪灾旱灾,让百姓流离失所吗?”
景宗皇帝比谁都明白内务府的花销何等奢靡不合理,帝王之所以一再纵容,不过是不愿,也不敢对内务府下手。那是皇族的私库,是宗亲贵胄的利益所在,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皇帝不愿做的恶人,终究需要有人来做,她明承遥便成了那市集里扮丑活跃气氛的大头娃娃,傻乎乎地冲在前面,撞得头破血流,才看清这宫廷里的弯弯绕绕。
入宫之前,莫及春曾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万万不可与皇上正面冲突,低头认个错,设法求调去工部,远离这朝堂与后宫的纷争漩涡。
去工部自然是好的,那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利益纠葛,只有案头的图纸与实务,能让他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
可她终究做不到视而不见,看不惯内务府中饱私囊、挥霍无度的做派,更看不惯这皇室众人,一边哭穷喊国库空虚,一边挥金如土、又当又立的虚伪模样。
“半月前,前线八百里加急送来军报,称粮草告急。”明承遥抬眸,目光直直望向御座上的帝王,带着几分审视与悲凉,“父皇,如今正值盛夏,粮草本该充裕,何来告急一说?其中缘由,您当真不知吗?”
“父皇,若您真想彻查内务府的贪腐亏空,便该给儿臣全权,让儿臣毫无顾忌地查到底,绝不姑息。”
夕阳缓缓西沉,柔和的余晖透过大殿的雕花窗棂洒入,将恢弘的宫殿切割成明暗两半。明承遥孤身跪在阴影深处,身形单薄却挺直。已至暮年的景宗皇帝,不得不眯起双眼,才能勉强看清那片昏暗中的身影。
是因为她藏在暗处,还是自己真的老了?
皇帝不动声色地垂眸,看向自己覆在龙袍之下的双腿,只觉阵阵麻木沉重,今早起身时,便连迈步都有些费力。
可二十五年前,他也曾策马奔腾,弯弓射落大雕;四十年前,更是能亲率铁骑,千里奔袭,大破敌军。
终究是岁月不饶人。
若是他还处在明承遥这般风华正茂的年纪,这太昊王朝的疆土,定能再扩张千里。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明承遥,这内务府,你动不得。”
内务府掌管皇族一应用度,堪称皇室的大管家,牵扯着满朝宗亲勋贵的利益动了内务府,不仅他这个皇帝难做,所有皇亲贵族,都会群起而攻之。
阴影中,明承遥的神情模糊不清,唯有平静的话语,一字一句,诉说着残酷的事实:“孙堂老先生曾说,皇宫里的奢靡腐朽,万万不能让宫外百姓知晓,否则天下必生大乱。父皇,我们离开大溪镇后,六哥便率兵围剿了那里,若不是您下的旨意,六哥有何权力私自调兵?”
她直直看向景宗皇帝的眼睛,忽然懂了,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心中也藏着惧意。怕大溪镇的百姓将宫中的奢靡传扬出去,怕民间百姓看清皇室的虚伪与贪婪,揭竿而起。
皇帝被戳中心事,脸色沉了沉,终是松了口:“朕给你实权,调你去工部任职,但内务府一事,就此打住,不许再提。”
地面青砖透出的刺骨寒气,顺着膝盖蔓延至全身,疼得明承遥微微蹙眉,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委屈,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她一心想查清贪腐,为百姓谋福祉,到头来却一事无成,还落得满身伤痕,进退两难。
宫外,莫及春守在宫门之外,从日暮等到宫门落钥,始终不见明承遥的身影。
买通的小宫人悄悄传出消息,说英王殿下还在宫中,与皇上僵持不下。
莫及春心急如焚,明承遥的性子向来执拗,认死理,这般顶着龙威与皇上较劲,若是触怒龙颜,再被关进宗人府,又要遭一番大罪。
他恨自己不能插翅飞入宫中,将人护在身后,更恨自己如今身份卑微,半点忙都帮不上,只能在宫门外焦灼徘徊,默默祈祷,求殿下千万不要犯浑,保全自身。
一夜无眠,待到次日天光大亮,宫门开启,百官鱼贯而入,戒备森严的皇宫恢复了往日机械而规整的运作,可明承遥依旧没有出来。
莫及春彻底慌了,心一横,竟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套宫人服饰,又拿到一枚腰牌,竟顺顺利利地混进了皇宫。
皇宫规制森严,各宫进出都需腰牌登记,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莫及春不敢贸然寻人,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寻到一位管事太监,低着头,捏着嗓子故作恭敬:“公公,奴才是花鸟馆的,奉贤皇贵妃之命,前来请示陛下,芍药花还需购置多少?”
管事太监斜睨他一眼,满脸不耐:“你这不懂规矩的奴才,这点小事也敢来惊扰圣驾?”
“是贤皇贵妃特意吩咐,奴才不敢不报。”
一听是贤皇贵妃的意思,管事太监瞬间换了副谄媚嘴脸,抬手拍了下莫及春的头:“哎哟,这事怎敢劳贵妃娘娘费心,你速速去养心殿候着,请陛下定夺。”
莫及春故作迟疑,小声试探:“公公,听闻陛下正与英王殿下议事,奴才此刻前去,怕是会惊扰了圣驾……”
“英王殿下还在佛堂里跪着受罚呢!”管事太监撇撇嘴,又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如今宫里自然是贤皇贵妃的事要紧,你这不长眼的小太监,还不快去!”
莫及春连连应下,低着头,顺着记忆,快步朝着宫中佛堂赶去。
这座佛堂供奉着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宫中妃嫔常来此祈福平安,平日里倒也不算冷清。他弓着身子进门,抬眼快速扫过前殿,未见明承遥的身影,便贴着墙根,悄悄绕到后殿。
后殿本是举办法会时的休憩之所,平日常年落锁,今日却只挂了一把普通的铜锁,莫及春从怀中掏出细铁丝,小心翼翼地挑开锁芯,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入。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细碎的翻书折纸声,轻轻传来。
他顺着声音寻去,只见明承遥盘腿坐在蒲团上,伏案低头,正一笔一划地抄写着经书,身姿落寞。
见她安然无恙,莫及春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地,快步上前,轻声唤道:“殿下。”
明承遥手中的笔顿住,缓缓侧头,看清来人时,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是自己抄写经书太过疲惫,眼花了吗?这里是皇宫禁地,莫及春一介外臣,怎会出现在此处?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宫人,眉眼、身形,乃至说话的语气,都像极了莫及春,难道是连日劳顿,生出了幻觉?
“殿下,您一日未进食,可曾用过膳?”莫及春上前,从怀中掏出几颗饱满的红枣,递到她面前,“宫禁森严奴才只能带进来这些,您先垫垫肚子,将就一下。”
明承遥依旧回不过神,耳边的声音清晰可闻,可她还是不敢相信,喃喃自语:“幻觉,定是幻觉……”
“殿下,是我,我是莫及春啊!”莫及春见她神色恍惚,一副痴傻模样,心头一紧,生怕她在宫中受了刺激,伤了心神。
“你……你真是莫及春?”
她的目光顺着红枣,慢慢移到他身上,雅青色的宫人服饰,掩盖了他往日的凌厉气质,腰间还挂着宫人腰牌。明承遥眼神一沉,下意识看向那枚腰牌,莫及春却慌忙侧身挡住,眼神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明承遥猛地抓住他的衣袖,神色冷厉,语气带着质问:“你为何能进入皇宫?这身衣服,这枚腰牌,到底是怎么来的?”
“殿下不必多问,我自有办法。”莫及春避开她的目光,不愿多说。
“你疯了!这里是皇宫,禁地森严!”明承遥又急又气,声音都忍不住发颤,“若是被御林军发现,你便是欺君犯上、私闯宫禁的死罪,就算我想救你,再加上明承曦,也护不住你!御林军刀下无情,定会当场将你斩杀,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我是疯了!”莫及春抬眼,眼底满是红血丝,藏着一夜的焦灼与担忧,“我在宫门外等了你一天一夜,始终不见你出来,半点消息都没有,我怕……我怕父皇会对你下狠手,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他脑海里翻遍了所有最坏的结果,越想越怕,终究是不顾一切,闯了进来。
“若有消息定会设法通知齐家,你根本无需如此莽撞!”明承遥又气又无奈,心头却泛起一丝酸涩,“如今你进来容易,想要全身而退,难如登天!”
莫及春此刻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鲁莽危险。他只是一心想亲眼确认明承遥平安,此刻悬着的心放下,才惊觉自己闯了大祸,若是被徐爷知晓他这般冲动,怕是会直接打断他的腿。
他偷偷看向一旁重新伏案抄经的明承遥,指尖微微攥紧,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怅然。
不该是这样的。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是皇室贵胄,姓明,名承遥,是高高在上的英王殿下。
而他现在只是一介布衣,又姓莫,身份悬殊,天差地别。
有些心思,终究是不该有,也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