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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说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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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承遥遣人前往贺家,要将贺信的妻儿老小一并接入英王府安置。
起初贺家人惶恐不安,只当是无意间得罪了权贵,死死守在宅门之内,死活不肯踏入英王府半步。僵持之际,还是莫及春亲自出面,温言安抚,才将这一大家子小心翼翼地请入府中。
前厅之上,明承遥端坐主位,开门见山,直言愿以自身爵位与前程作保,为贺信重翻旧案,洗刷冤屈。
贺信之妻左氏已是惊弓之鸟,强压着心头颤栗,壮着胆子问道:“英王殿下,您……为何要如此待我家夫君?”
明承遥目光沉静,语气不容置疑:“本王要的,是真相大白。”
整整两年,贺家因贺信一案受尽冷眼与欺凌,颠沛流离,求告无门。
此刻听得这一句承诺,一家人再也支撑不住,齐齐跪倒在地,泣不成声。贺信的长子更是膝行几步,对着明承遥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红痕,声音哽咽:“殿下若能为我父平反昭雪,晚辈愿此生为牛为马,报答殿下大恩!”
“万万不可。”明承遥连忙起身将人扶起,语气温和却郑重,“你该报答的,是你的母亲。这两年,她才是撑起贺家的英雄。”
她又伸手扶起身形单薄的左夫人,轻声问道:“左夫人与贺大人一别,已是两年了吧?”
左夫人眼眶一红,点了点头:“是,自夫君被带走那日起,我们便再未相见。”
“世人常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像夫人这般重情重义、不离不弃之人,在如今这世道,实在难得。”
左夫人被赞得面颊微热,勉强扯出一抹苦笑:“殿下说笑,。他待我、待孩子、待我娘家,皆是真心实意,我自然要以心换心。何况孩子还小,将来总要入世谋生,若一辈子顶着罪臣之子的名头,叫他们如何抬头做人?”
这番为孩子筹谋的心思,是明承遥未曾细想过的,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敬重。她当即吩咐下人,收拾出一处安静雅致的院落,供贺家老小暂住,随后又看向左夫人,问出一句让她浑身一颤的话:
“夫人,可想前往死牢,见贺大人一面?”
左夫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殿下……此话当真?”
当日,左夫人便换上侍从衣饰,混在明承遥身边之人里,一路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刑部死牢。
提审流程照旧,贺信被两名衙役押解而来,身上麻绳紧缚,形容枯槁,早已没了当年为官的风骨。明承遥一个眼神示意,衙役才敢将他身上的绳索解下。
只是刑部官员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像块碍眼的石头,让夫妻二人根本无法说句真心话。
明承遥微微侧目,不动声色地朝莫及春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设法将人支开。
莫及春心领神会,却也暗自头疼——刑部官员按律当值,哪是轻易能劝走的?他正思忖说辞,明承遥已先一步开口,指着他与几名侍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还有你们几个,陪同这位刑部大人,去将贺信一案的所有卷宗尽数取来。”
刑部官员一怔,指了指自己:“下官也要去?”
“怎么,难不成还要本王亲自去搬?”明承遥走上前,状似随意地拍了拍莫及春的肩膀,暗中提醒他机灵些,务必拖延时间。她又故作不耐地催促,“动作麻利些,莫要在此耽搁。”
一行人被支走后,审讯室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三人。明承遥径直守在门口,把风望哨,将空间尽数留给这对苦命夫妻。
“老爷……”
左夫人再也压抑不住积攒两年的思念与委屈,扑进贺信怀中,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声啜泣,生怕坏了大事。
可贺信只是木然站着,眼神空洞,仿佛对世间一切都已麻木,没有半分回应。
左夫人忍着泪,一句句轻声诉说:“家里一切都好,儿子已经能背下多篇文章,先生说他年岁一到便可参加乡试。女儿暂时送去了外公家,由我娘照管,我带着不便。婆婆身子尚且康健,只是公公……为了你的案子四处奔走,最终累倒在归家路上,已经去了。”
听到父亲的死讯,贺信死寂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喉咙里滚出嘶哑干涩的两个字:“……葬了?”
“嗯,你放心,一切都妥当了。”左夫人连忙点头,又想起正事,压低声音,“对了,这位英王殿下,要为你担保,要救你出去。”
明承遥适时开口,语气诚恳:“贺大人,本王信你是被冤枉的。你也信本王,本王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贺信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缓缓收紧手臂,将阔别两年的妻子紧紧拥在怀里,所有的思念、痛苦与隐忍,都化作这无声的相拥。
明承遥见状,不再打扰,专心守在门边。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她轻轻咳嗽一声,作为提醒。
不过片刻,莫及春与刑部官员便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返回。明承遥再次提审贺信,可他又恢复了那副一言不发的模样,任凭如何询问,都紧闭双唇,毫无反应。
明承遥心中微急,耐着性子劝道:“贺大人,再过几日,刑部一旦受理我的诉状,本王便不能随意入牢见你了。你若有冤屈,此刻不说,更待何时?”
贺信依旧沉默。
明承遥无奈,只得挥手让人将他带下。
返回王府的路上,她忽然开口,语气十分肯定:“贺信一定是清白的。”
莫及春侧首看她,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殿下何以如此确定?”
“他在等。”明承遥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等我在刑部诉状上落笔画押,等此事再无退路,他才肯将真相说出。此刻不开口,不过是怕本王在诈他。”
说到此处,她反倒对贺信多了几分佩服。身陷死牢,受尽折磨,依旧能如此沉得住气,绝非贪赃枉法之辈。
刚回府不久,王府管事便匆匆来报,说是郑王那边派人前来询问,想确认英王是否当真要为死囚贺信作保。
“十爷,刑部的人也在前厅等候,说务必亲耳听到您的答复,才肯回去复命。”
想来是满朝文武,从未有过亲王为重刑犯担保的先例,引得各方都惊疑不定。
明承遥移步前厅,刑部官员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规劝:“英王殿下,您确定是自愿为贺信担保?无人胁迫?”
说话间,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明承遥身后的莫及春,多了几分探究:“这位跟随在殿下身边的人,倒是眼生得很。”
“是本王府上的门人。”明承遥不愿多谈莫及春的身份,径直将话题拉回案情,“贺信夫人两年间不停鸣冤,狱中贺信也数次上诉自称冤枉,这些,刑部当真从未细查?”
刑部官员面不改色:“喊冤空口无凭,断案要讲证据。官银失踪、账本篡改,皆指向贺信,户部官员也亲口证实,亲眼见他改动账目。”
“亲眼看见?”明承遥语气一沉。
“殿下未曾细看诉状?”官员反问,“上面记载分明,人证物证俱在。”
“既然证据确凿,他为何被关入死牢也拒不认罪?即便被折磨得皮包骨头、遍体鳞伤,依旧不肯画押?这难道不可疑吗!”
明承遥越说越激动,情绪险些失控。就在此时,莫及春忽然上前一步,端起茶壶温声道:“属下为大人添些茶水。”
这轻轻一打断,让明承遥瞬间回过神,压下了心头火气。她平复气息,语气重新变得沉稳:“皇上命本王彻查户部旧案,若查得不仔细,便是对皇上不敬。”
一句搬出皇上,刑部官员再也无从反驳。离去前,他仍忍不住再三提醒:“殿下,此案牵扯甚广,恐有凶险,您一腔赤诚,莫要被有心人利用。”
送走刑部官员,明承遥心头那股憋闷的火气还未散去,见莫及春又端着茶壶走近,当即忍不住抱怨:“你端着茶壶来回走什么?方才我被他怼得哑口无言,你也不帮我说句话。”
莫及春闻言低笑一声,斟上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姿态恭顺温软,倒像是新妇敬茶一般,看得明承遥心头一软,火气消了大半。
这人,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这般温柔招式。
“小殿下息怒。”莫及春声音轻缓,“他只是按律行事,与他争执无用,平白落了殿下的身份。”
明承遥也知是自己莽撞了,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却发觉味道与平日不同,连饮几口,依旧觉得怪异,便问身旁侍从:“是换了茶叶,还是今年的新茶已用尽?”
侍从连忙回话:“回十爷,仍是您平素爱喝的新茶,只是今日您归府较晚,茶泡得久了些,味道便淡了。”
明承遥闻言轻轻一叹,眉宇间掠过一丝怅然:“往后,怕是再无这般悠闲品茶的惬意日子了。”
一旁的莫及春抬眸看她,目光认真而坚定,一字一句道:“走过这段荆棘密布之路,等待殿下的,必将是花团锦簇。”
他神色不似玩笑,明承遥望着他,心头微动。她也曾想过,待一切尘埃落定,便重回往日,只做些闲散琐事,安稳度日。可她比谁都清楚,从她决定插手贺信一案开始,这条路,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接下来两日,明承遥暂居府中,未再外出。刑部再次派人前来,正式告知,贺信一案准予重审,同时也明言风险——若经查证,贺信罪证确凿,作为担保人的明承遥,也将一同连坐入狱。
明承遥没有半分犹豫,提笔在诉状上签字画押,鲜红的印鉴落下,便是一诺千金。
送走刑部之人,她命人重新泡茶,静坐院中,慢慢品着今年的新茶。诉状已递,此案正式归入刑部,她再不能随意插手,只能静候结果。
就在此时,左夫人脚步匆匆走来,对着明承遥盈盈一拜,神色间带着愧疚与不安:“英王殿下,妾身有一事,必须告知您。”
“是关于贺信的事?”明承遥抬眸。
左夫人咬牙点头,不敢与她对视:“是,夫君嘱咐妾身,务必等殿下在刑部诉状上签字盖章之后,再将此事说出。”
明承遥心头一震——果然被她猜中了,贺信一直在等这一刻。
“我家相公……还藏有一本真正的账本。”左夫人声音压低,“就埋在旧宅西北角的池子旁边。”
明承遥猛地一怔,随即又气又笑。
工部早已派人将贺家旧宅修整一遍,此刻才说,账本埋在池边……
这人,当真是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