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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盼天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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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承遥开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最稳妥条件:“我给他一大笔银子,再送他城外三处宅院,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安稳度日,钱财管够,保证一辈子不必再受半分委屈。”
她是真心想把这尊烫手大佛送走,免得引火烧身。
可一旁的明承曦却开口,一句话打碎她所有盘算:“他能力出众,心思缜密,留在你身边帮你做事,对你有益无害。”
那一瞬间,明承遥差点怀疑自己和六哥不是一母同胞——这哪里是帮她,分明是变着法子折磨她!把莫及春这样身负灭门血案、又劫过狱的人留在身边,只要被政敌抓住一点把柄,她这个英王就得跟着下大牢。
更何况,他是主角团的人,自带光环,哪里用得着她庇护?
她所有的反驳,都被明承曦一句话堵死:“你得罪了董大宏,本就是死路一条,让他暂时跟着你,藏在你府中,无人敢轻易动他。”
是没人动莫及春了,但她的安全倒是彻底没了保障。
她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再带上这么个惊天麻烦,前途简直和王府外沉沉的夜色一样,一片漆黑。
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等着看她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明承遥拼命拒绝,只想把这麻烦推回去:“六哥你自己想办法,这人我绝不能收。”
明承曦却露出几分无奈,低声叹道:“我身边安插了好几个太子的眼线,把他留在我府里,不出半日就会暴露。老十,就当是可怜可怜他,也是帮帮我。”
一句话,让明承遥心头纠结得快要拧成一团。
等她真站到莫及春面前时,竟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开口。
用英王的身份?
可她的父皇,正是抄斩他满门的君主。
用救命恩人的身份?她的确救了他两次,可比起他阖族惨死的血海深仇,这点恩情轻如鸿毛。
她正窘迫得不知如何措辞,榻上的莫及春却先缓缓抬眼,声音虽弱,却带着几分的温和:“齐王殿下已吩咐过,从今往后,我好好跟着殿下办事,日后在府中,还请英王殿下多多关照。”
明承遥一噎,总算明白过来——合着六哥是看她把人从大将军府救出来,索性直接把这个包袱甩给她了。
“话虽如此,莫先生还是少出门为好。”她委婉提醒,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
莫及春却轻轻一笑,眼底掠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柔光:“殿下放心,我的相貌早在几年前就已改换。齐王能认出我,是因为他亲自安排的这一切,旁人,是分辨不出来的。”
明承遥暗自咋舌,这古代竟还有这般无痛易容的手段?想想自己也是穿越而来,便也不再大惊小怪,只权当这个世界疯得合理。
“我留在殿下身边,别无他求,只想找出当年屠杀我满门的真凶。”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惊雷般在明承遥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眼看向他,心跳骤然乱了节拍——灭门之事,还有隐情?
这不是她认知里的简单权谋世界吗,怎么忽然就把悬念拉满了?
莫及春望着她震惊的模样,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郑重保证:“日后我必定尽心尽力辅佐殿下,绝无半分二心。”
明承遥嘴上连忙应着“信得过”,心里却暗自撇嘴——我要是信了才有鬼。
“殿下是不信任我?”莫及春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逗弄。
“没有没有。”明承遥慌忙别开眼,耳尖微微发烫。
莫及春却不再追问,转而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殿下可想过,陛下为何偏偏把清查户部的重任交给你?”
“因我在攸县查出账本造假、官员私吞官银。”
“这只是其一。”莫及春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灼热而清晰,“殿下心里,难道就没想过第二个原因?”
明承遥心头一紧,那个她不敢深想、不敢承认的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
“陛下是想借殿下的手,制衡太子。”莫及春轻轻一句话,捅破了那层帝王心术的窗户纸,“景宗二十七年太子册封,至今已六年,储位稳固,他有些心急了。”
“你竟敢妄议皇家储君!”明承遥吓得心头一跳,差点伸手去捂他的嘴,“这里是我的王府,你说话也敢如此肆无忌惮!”
今天真是邪门了,明承曦是,眼前这人也是,一个个都把大逆不道的话往她面前扔,她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两位祖宗?
“我只是把殿下心里不敢说的话,说出来而已。”莫及春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几分纵容,几分欣赏。
他早已从明承曦口中得知,陛下如今的布局,便是以齐、英二王压制太子,再借他们的手,除掉那些居功自傲、尾大不掉的权臣。兄弟二人血脉相连,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正是陛下最放心的棋子。
而修建镇国寺、清查户部,看似恩典,实则是把明承遥往风口浪尖上推。账目之中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不仅明承遥自身难保,连整个齐国公府都要被拖入深渊。
“殿下此刻应该看得清楚,无论户部的账你查不查得清,陛下都会重用你,来掣肘太子。”莫及春继续分析,语气沉稳,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不肯移开半分,“成年皇子之中,还有一人不可忽视——五皇子明承德。他母家低微,妻父是监察御史,如今又掌管刑部,在百官之中口碑极好,亦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那是自然,手握刑部,又有监察御史相助,官员们自然争相夸赞。”明承遥冷哼一声,心绪仍被他方才的话搅得纷乱。
莫及春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忍不住轻声打趣:“若是殿下,百官也定会赞您英明神武,断案如神。”
忽然间的调侃,让明承遥措手不及。
猛地抬眼瞪他,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目光清润如水。
“你对皇家皇子的事,倒是清楚得很。”
“殿下忘了我的身份。”莫及春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悲凉,再抬眼时,已恢复平静,“我愿与殿下再做一场交易——我尽心竭力辅佐你查清户部大案,助你站稳脚跟,殿下只需给我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足矣。”
明承遥依旧戒备,忍不住问出心底的疑惑:“你当年是六哥的伴读,情谊深厚,为何不去找他,反倒来找我?”
在她看来,莫及春这样的人,主动靠近,从来都不是好事。
莫及春端坐椅中,身姿挺拔,良好的家教刻在骨血里,他望着她,目光认真而专注,语气里带着一丝让她心头微颤的恳切:“因为如今,殿下你的处境,比齐王危险得多。”
明承遥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
“户部一案,若是草草了结,必定有损你的威望与信誉;若是彻查到底,又会得罪满朝权贵。所以,这案子你必须办,还必须办得漂亮。”
他一语道破她的绝境,也让她真正生出几分好奇,想看看这位主动送上门的谋臣,究竟有何等高见。
莫及春见她神色松动,缓缓道出计策:“下次去见贺信,带上他的妻子。由他的夫人,去撬开他的嘴。”
明承遥立刻反应过来:“我先去见贺夫人,向她保证,我会为贺信洗清冤屈?”
莫及春点头,眼中闪过赞许:“贺夫人两年来一直为夫奔走申冤,从未放弃,这正是最好的突破口。”
“可我并非刑部官员,无权插手刑狱之事。”这是她最困扰的地方。
“殿下可以做担保人。”莫及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托付,“以英王的身份担保,让贺夫人去刑部递状鸣冤。只是殿下要想清楚,万一贺信真的贪了那十万两白银,不仅他会被处斩,连你这个担保人,也要被牵连下狱。”
这是一场拿身家性命做赌注的豪赌。
明承遥却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站起身:“我现在就找人起草诉状,明日一早,便去刑部为贺信申冤!”
她的痛快,反倒让莫及春微微错愕:“殿下就这么相信贺信?不怕这是他的苦肉计?”
明承遥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却亮着一点微光,轻声道:“有的人,把名誉与清白,看得比性命还重。贺信,就是这样的人。”
“为何如此肯定?”
“我今日去过大牢。”明承遥回头,目光与莫及春相撞,心头忽然一软,“他的眼睛,像守夜人期盼天明一样,等着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她静静看着他,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却直直戳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两年忍辱负重,不是谁都能熬过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与共情:
“莫及春,你……是不是也在等这样一个天明?”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榻前灯火轻摇,映得他眼底波光微动。他望着眼前这个口是心非、却心地赤诚的小王爷,心跳悄然乱了节拍,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哑,却无比清晰。
一室静谧,灯火温柔,
有些情绪,在无声之间,悄悄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