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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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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承遥最终还是松开了攥紧的手,放莫及春离去。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应允,可那沉默的退让,已然是默许。
第二天深夜,攸县大牢果然爆发出一阵剧烈骚动,喊杀声划破夜空。明承遥坐在帐中,直到一炷香后才缓缓抬眼,命亲信带兵前往支援。一切都晚了——四名牵涉巫蛊之乱的重犯,早已被人趁乱劫走,无影无踪。
次日清晨,攸县大小官员战战兢兢跪满大堂,个个磕头请罪,声音发颤:“殿下!劫狱之事来得毫无征兆,属下等猝不及防,求殿下宽限几日,我等必定全力追查!”
明承遥背手立于堂中,手中握着就是那份账本。她脸色阴沉如水,听着堂下一片求饶之声,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荒谬的冷意。
她从前觉得莫及春心狠手辣、不计后果,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也早已不是那个只想安稳度日的闲散王爷——她用一场劫狱,换来了彻查贪腐的关键证据,半分清白,也不剩了。
“我给你们三天。”明承遥声音冷得像冰,“三天抓不到人,你们自己去刑部领罪,不必再来回禀。”
官员们连滚带爬地退下,帐内重归寂静。
明承遥靠在椅上,心头一阵烦闷。
莫及春这人,到底有多爱劫狱?安溪山围场是,攸县大牢也是。就因为他是主角团的人,便可以肆无忌惮、金手指大开,把一切规则踩在脚下吗?
她压下杂念,缓缓翻开那本秘账。
一页页翻过,一个个朝堂上下耳熟能详的名字跃然纸上,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金银数额,触目惊心。这本账,记的不只是攸县官员的贪墨,更有四方官吏向余元庆行贿的铁证。
一个县城酒楼的老板,何德何能让各地官员争相巴结?
他背后,到底站着谁?
明承遥指尖飞速翻动,直到一行字刺入眼底——
[汝阳县送二爷金如意一对,贺大将军王凯旋]
“啪”的一声,账本被她狠狠合上。
明承遥心头巨震,呼吸一滞,半晌说不出话。她颤抖着手重新翻开,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一行字清清楚楚,刺得她眼睛发疼。
大将军王。
整个太昊王朝,只有一位大将军王——董啸。
而那位“二爷”,正是他的二公子,董大宏。
原来余元庆背后的靠山,是手握兵权、权倾朝野的大将军王!
这本账,哪里是什么贪腐账,分明是大将军王结党营私、收受贿赂的催命符!
明承遥再不敢耽搁,当即下令收拾行装,连夜启程,快马回京。
一回到京城,她没有直接入宫,而是借着“路途劳累、身体不适”的由头先回王府,稍作整顿,便从密道直奔齐王府,去找六哥明承曦。
早在攸县时,明承曦就已派亲信带话,反复叮嘱她:只管修好镇国寺,其余诸事,一概不许插手,不许多管。后来得知她查封元庆楼、羁押知府,更是急派人催她即刻回京。
在明承遥眼里,六哥明承曦一向性情温和、不争不抢,从不卷入朝堂纷争,也从不准她沾惹半分是非。
齐王府花房内,幽香阵阵。
明承遥把秘账郑重交到明承曦手中,特意指着那一页做了标记的文字,声音压得极低:“六哥,你看这里。”
明承曦逐字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合上账本,目光锐利地看向她:“这东西,你到底是怎么得来的?”
明承遥心头一紧,不敢说出与莫及春交易的真相,怕六哥震怒,更怕他斩断自己所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是在元庆楼暗格中搜出来的。”
“明承遥!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明承曦难得动怒,语气严厉,“大将军王是太子的亲舅舅!你动他,就是直接与太子为敌,与整个外戚势力为敌!”
“六哥,你就没想过,父皇为什么偏偏派我这个无权无势的王爷去攸县吗?”明承遥抬眼,目光坚定,“父皇心里,早已知晓内情!”
明承曦猛地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父皇有父皇的布局,你只要安安稳稳做你的快活王爷就够了!其余念头,全部给我扼杀掉!”
明承遥满心不解。
六哥手握京城近卫与西山军备大营,兵权在握,明明有争储的资本,为何偏偏如此佛系?他明明被大将军王处处针对、屡屡刁难,为何不肯反击?
大将军王掌兵部,一直觊觎西山军备大营,三番五次在朝堂上发难,指责明承曦手握重兵、意图不轨。
去年更是擅自插手大营换防,被明承曦狠狠参了一本,两人积怨已深。
“六哥,他欺负你多少次了!”明承遥急声道,“这账本就是最好的武器,我们可以……”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明承曦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几分疲惫,“老十,你不懂。如今太子根基渐稳,一旦大将军王倒台,太子地位动摇,各方党派必定再起纷争,到时候又是血流成河。”
他经历过两次储位之争,深知那泥潭的恐怖。当年他稀里糊涂被卷进去,满身泥泞,一无所获,只剩一身伤痕。他唯一的庆幸,是明承遥一直置身事外,像个天真无忧的小王爷。
可他也清楚,自她以“皇子”身份降生那日起,她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安稳。
“我知道你是为我出气。”明承曦握住她的肩,语气软了下来,满眼心疼,“但六哥不要你趟这浑水。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过日子,好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账本,是祸根,交给我,我烧了它。”
明承遥心口一紧。
这是她用仕途、用名声、用一场见不得光的交易换来的铁证,怎么能烧?
她嘴上乖乖应着:“好,我回去就把它埋了,谁也不给看。”
心里却打定主意——这账本,就算是烫手山芋,她也攥定了。
回到王府,明承遥连夜提笔,书写奏折,将攸县一行的经过一一如实记录。
写到元庆楼时,她笔尖一顿,犹豫再三,终究落下一行字:
“元庆楼搜查无果,仅获官银五十万两。”
她隐去了秘账,只留下官银与自己眉间的伤疤——那是她对抗奸人所留,是铁证,也是决心。
第二日早朝,奏折呈上御案。
景宗皇帝看着奏折,又看向明承遥眉间尚未痊愈的伤疤,龙颜大怒,拍案而起:“户部年年喊缺钱,钱呢?都进了谁的口袋!”
户部官员吓得魂飞魄散,跪地连连请罪。
皇帝怒火不息,又厉声斥责工部:“朕问你们工程,你们次次都说固若金汤、可保百年!镇国寺三年未到便要大修,你们这群废物,是吃干饭的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满大殿,头也不敢抬,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