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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工具 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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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明承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在替莫家翻案?”
“儿臣不敢。”明承遥的声线没有一丝颤抖,“儿巨只是将查证到的实情,如实禀报父亲。至于是谁仿了笔迹,是谁借莫家之名卖国,儿臣不敢妄断,全凭父亲圣裁。”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
7
莫及春跪在地上,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膛。
他望着明承遥的背影,望着她纤细而笔直的脊背,望着她在太上皇沉甸甸的威压之下,纹丝不动的身形。
太上皇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日光都偏了一寸,斜斜地映在明承遥的侧脸上,将她原本苍白的肤色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十九妹还在等着您,”明承遥终于开口,打破这片窒息的寂静,“她烧得不轻,一直在喊父亲。”
太上皇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怀疑,有探究。
最终他收回目光,一摆手:“莫及春先押下去,容后再审。至于那封信……”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偏殿。
禁卫押着莫及春往外走,经过明承遥身侧时,他再一次看明承遥。
明承遥依旧没有看他。
她微微侧身,让出过道目视前方,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像一尊被供奉在庙堂里的神像,悲悯而疏离。
只是在那扇殿门重新关上的刹那,莫及春分明看见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也是害怕。
殿门合拢,隔绝了所有视线。
明承遥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秋阳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日她在府中房梁上发现那封信时,就猜是谁要陷害莫家?
谁呢?
被关在牢狱的莫及春也在想。
莫及春被押入大牢中,冷静下重新梳理后终于想通了第一个关节。
那封信是冲莫家来的。
莫家是前朝降臣,避免麻烦改性莫。
莫家朝中树敌不少,但能动用仿冒笔迹这等精细手段,还能将“卖国”二字扣得如此天衣无缝的,绝不是寻常政敌。
他在霉湿的稻草堆里翻了个身,盯着头顶那块巴掌大的气窗。
月光很淡,照不亮这间逼仄的囚室,他在黑夜中思考。
徐爷!
这个名字像一枚锈蚀的铁钉,猝不及防地从记忆深处破土而出,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幼时是见过徐爷几次,那时爷爷说是远方的表亲,常年奔波在外经商讨生活,有时也会在家里小住一段时间。
瞬间后徐爷相处的点点滴滴涌入脑中,要在稀碎的片段中找到有用的线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沿着这条线索往下捋。
不过,爷爷也不可能不知道徐爷的心思,放任一位这样危险的东西留在家里,这对整个家族都是危险的。
此时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莫及春没有动。能在深夜独自走到天牢深处的,要么是来杀他的,要么是来救他的,要么是来套他话的。无论哪一种,都不值得他先开口。
来人停在了栅栏外。一身黑色色的宫装斗篷从头罩到脚,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双素净的手。那双手他认得。
“莫将军。”那声音很轻:“狱中湿冷,可还撑得住?”
莫及春:!!!
不敢相信明承遥竟然来到这里,满是震惊,更不敢出声,怕招来侍卫连累明承遥。
“你在害怕什么?”明承遥问。
“我怕连累殿下。”莫及春满是愧疚的说。
“我在十九妹宫里守了一夜,她的烧刚退,父亲也跟着照顾她一夜。”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石,“你不该来的。”
“我说过要为你们莫家翻案的。”明承遥的声音平静,她说出来的话,她一定会遵守的。
“那这些我为何不知情?”
“我不确定你和徐爷的关系是否值得信赖,”明承遥拿出钥匙来:“你应该庆幸现在是用人的时候。”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在寂静的牢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莫及春猛地坐起身,压低了声音:“殿下,你这是——
明承遥推开牢门,却没有走进去:“打仗了,木塔城距离行宫只有必过百里路,太上皇命你速速回到京城搬兵救援。”
“太上皇是信任我?”
昨天还大骂自己是乱臣贼子,今日就要派自己搬救兵。
太上皇绝对不是这么大度的性格,莫不是,莫及春盯着明承遥。
“是殿下为我做的担保?”
明承遥静静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将牢门推开到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宽度,然后退后半步。
“战争已经打响了,你留在这里也是危险,要不然和我一起回到京城。”莫及春迫切的想要把明承遥也带走。
“这不可以的,”因为明承遥身边的宫侍也在行宫,她要是不跟着不见了,太上皇绝对不会轻饶他们。
“关于莫家所有的卷宗我都存放在都察院,你要有时间就去看,没有时间就算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明承遥炸伤莫及春后,就感觉自己不能在京城久待,她手里的东西必须要找个安全地点存放。
于是,全都存放在都察院。
“督察院的杨顺和我有些私交,他是信得过的,他虽不知卷宗里是什么,但若有人去查,他只会当是寻常的公文归档。”
“殿下就不怕赵顺打开看?”
“他不会。”明承遥的语气笃定“他若是会打开看不该看的东西,活不到今天。”
从牢房走出来,深夜的风太刺骨了,明承遥就把身上的斗篷交给莫及春。
莫及春深深看她一眼,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公主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孤独。
像风一样,游荡天地之间。
“万一我请不到兵呢?”莫及春的声音干涩,“万一我死在路上呢?”
“所以我说,”明承遥看着他,那双眼睛始终亮晶晶,“你有时间就去看,没有时间便算了。”
算了。
她说得轻巧。
莫及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话斟酌斟酌再斟酌,换成一句:“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起涟漪。
他翻身上马,骏马在原地踏了几步,铁蹄叩击着石板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勒住缰绳,最后看了明承遥一眼。
此时,行宫已经戒备起来,明承遥示意莫及春快些离开,怕再有大事情发生。
莫及春一夹马腹,骏马箭一般射入前方的黑暗。
再一次回头,已经看不见明承遥了,只能看见她手中一盏宫灯在黑暗中还散发莹莹灯光。
她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宫侍请她,她才有了反应。
“乐英公主,太上皇找您。”
“知道了,你去把厨房炖的鸡汤给十九公主送过去,就说是太上皇亲自给她炖的。”
“遵旨。”
莫及春要去忙他的事情,明承遥自己开始继续工作,坐以待毙,还真的不是她的性格
现在京城的情况也复杂。
明承德不想接太上皇回京,但是太上皇走的时候带走很多政要大臣,连兵部的调兵虎符都攥在手里不放,如今木塔城要打来想起他来了。
话虽如此,他却不敢真的拒太上皇于城外。
天下人看着呢。一个“孝”字压下来,他这皇帝的龙椅便坐不安稳。
明承德略微一思索,便是想到应对方法。
先派了一队禁军整装前去接驾。
这队人马不过三百人,仪仗倒是齐整,旌旗蔽日,锣鼓开道,走得慢吞吞的。
临行前,明承德只交代了一句:“走慢些,走快了路上颠簸,太上皇身子骨受不住。”
安排完这桩事,明承德换了身便服,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微服出了宫门。
大将军王自从中毒后这身体不复以往,一日时间有大半日是躺在床上。
明承德的马车停在侧门,侍卫上前叩了三声,门房探出头来,看清来人腰间悬挂的令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不必声张。”侍卫压低声音,“陛下驾临,速速通传。”
不多时,大将军王的长子董大焕疾步迎了出来,在侧门处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臣董大焕恭迎陛下。父亲病体沉重,不能亲迎,还请陛下恕罪。”
董大焕起身在前引路,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内院正房。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几盏烛火被门窗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曳曳。
一个瘦削的身影半靠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蜡黄,颧骨高耸,与昔日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王判若两人。
明承德在床榻边站定,目光落在那张枯槁的脸上,沉默片刻,开口道:“董卿,朕来看你了。”
大将军王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辨认了许久才看清来人。他挣扎着要起身,手臂撑在榻上抖得厉害,明承德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
“不必起来,躺着说话。”
大将军王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臣……失仪了。”
“什么失仪不失仪的。”明承德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环顾四周,屋里陈设简朴,除了几件必需的家具,便只有墙上挂着的一柄旧剑。那剑鞘上的铜箍已经磨得发亮,可见是跟了他半生的物件。
“董卿这病,太医怎么说?”
董焕站在一旁,低声答道:“回陛下,太医说是余毒未清,伤了根本。父亲中的是西域奇毒,虽然当时解了,可毒已入骨,只能慢慢调养,怕是一时半会儿……”
他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