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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刑弋忽然觉 ...

  •   天冷下来日头就短了,两人进了院子差不多快十一点。

      边满仓帮着把板车扶到西角,就着急忙活钻进厨房。

      刑弋拍了拍手上的灰,先进屋看了爷爷。出来的时候,灶房烟囱里的烟已经升起来了。

      “我来看火,你弄你的。”

      边满仓看刑弋进来,忙站起来腾开灶膛口,转身舀了瓢水倒进脸盆里洗手。

      发酵了一夜的面泛着粮食的酸气。边满仓拿出案板和面,他劲儿小,但是胜在手法巧,不一会儿十来个圆润匀称的面团子排队立在板上,边满仓绕着圈把它们一个个放在大锅里蒸。

      秋豆角干瘪,但是剪成条和罐子里腌得肉渣一烩,香味儿一下就出来了。

      灶台上的锅冒着水汽,混着饭菜的香,蒸着里屋,刑弋坐在板凳上烧火,眼睛无意识跟着边满仓的身影转。

      自从边满仓来家里,刑弋什么都不用操心,像这样静静坐着的时候好像变多了。

      别的不说,一日三餐,家里大小事务都被边满仓包揽了过去,刑弋只用顾好外面的营生。

      一开始答应娶媳妇,除了完成爷爷的心愿,不就是为了现在正过得这日子嘛。

      何况,边满仓乖,还省心,平时叽叽喳喳说些话,给死气沉沉的日子闹出些动静,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乡下时间的流速总是不匀称,刑弋添着柴,脑子里胡思乱想着。

      对了,说起叽叽喳喳,这屋里除了做饭的响声儿,确实有些安静。

      “你咋不说话了?”

      边满仓正探着身子炒小锅里的豆角,闻言回头,“我看你像是在想事情,没敢出声,怕你烦。”

      刑弋忽然一笑。

      “哥,你笑了!!”

      边满仓正好回身放盆,猛地看见刑弋脸上的笑,惊了一下。

      “咋了我不能笑。”

      边满仓举着铲子,呆呆地张着嘴,“不是不是,你笑就笑呗,我就是……你平时不笑,你这一笑我看着不习惯。”

      刑弋添了根柴,没接话,唇角的笑意倒是又深了些。

      边满仓很少见刑弋这样,心痒痒的,忍不住想和刑弋多说两句。

      他把洋芋下进锅里盖上锅盖,转过身来正对着刑弋,“哥以后能多笑笑嘛?你不笑的时候真挺吓人的。”

      刑弋看了他一眼,嘴角还留着那点弯,“吓人也没把你唬住,我看你平时也没少说。”

      “我那是撑着胆子说的,其实心里怕死了!”

      刑弋又笑,抬着下巴点了点锅台,“再搅一下,别糊了。”

      边满仓赶忙又搅了两下,用铲子尖戳了戳锅里的洋芋块,还硬得很,得些时候熟。

      他也拖了个小板凳,挨着刑弋坐在灶膛前。

      刑弋掰断了长柴添火,暖光里刑弋看起来温和的不可思议。边满仓凑近了点,小声问:“哥你刚刚笑啥呢?”

      “笑你”

      “笑我啥?”

      刑弋转过头,边满仓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里面是直愣愣的好奇。

      “笑你还会看眼色。”

      他们俩很少聊起刚结婚那会儿。边满仓知道刑弋说的是自己结婚头几天死皮赖脸不走,把刑弋气得半死的事儿。他更知道,刑弋当下没有恶意,只是在调侃。

      他想起这几个月的种种,由衷地感叹,“哥真是个好人,对我也好。”

      刑弋看他弓着背坐在板凳上,瘦得像株小树,别开眼,“这就是对你好了。”

      “嗯!”,边满仓忽然很开心地说,“哥听我上次说没吃过白面做的馍,前日井场发了工资,哥就换了些白面回来。”

      “还有你早上出门,也会把炉子放着火,怕我冻着。”

      “厨房里的东西随我使唤,鸡蛋也由着让我吃……哥你自己这么穷,还愿意养着我。”

      “穷这句可以不说。”

      “哈哈哈……”

      刑弋难得说了句俏皮话,逗得边满仓直笑。

      边满仓站起身子,掀开大锅看了看蒸架上的一排馍馍,松松软软冒着气,又揭开小锅的锅盖,戳了戳洋芋,加了些水进去。

      刑弋看着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好奇,他对边满仓这个人好奇。

      边满仓没受过什么好的对待。凭他爹娘胆大的用他替嫁女儿,又连夜搬走,根本没想过这事儿被发现后边满仓的下场就能看出来,边满仓平日在边家的处境儿。

      换个人遭逢这些,要么憋出一身病,要么成了个闷嘴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可边满仓不是。

      除了头几日人蔫蔫的,后面留下来之后,就乐观的过了头,整日倒着几箩筐的闲话。

      他干活的时候嘴不停,擦洗的时候嘴不停,连蹲在灶房门口择菜都能跟鸡说上两句。

      刑弋和他搭话他就说给刑弋听,刑弋不在或者没接话,他就自己说给自己听。

      有一回刑弋从外面回来,听见他在灶房自言自语,“火大了,完了完了这张饼子要糊了,”,接着,又安慰自己,“没事,糊了我吃,剩下的可不能再糊了!”

      刑弋站在门外面听了一会儿才进去。边满仓看见他进来也不尴尬,举着锅铲说,“哥你等等,我再烙几张,你先去洗手。”

      不过……他也不是一直这样。

      刑弋有次看见他蹲在鸡窝前发呆,手上还拿着把小笤帚,蹲了挺长时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时候天快黑了,风刮过来凉飕飕的,他缩着肩膀瘦瘦的一团,像是能被风刺穿。

      刑弋站了一会儿,走过去问,“看啥呢?”

      边满仓回过头,脸上那点发呆的劲儿没了,冲他笑了笑,“看鸡棚上的石头压得够不够实”。表情看不出异常,好像刚才发呆的不是他。

      刑弋有时候觉得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有时候又觉得他不像表面看着那么没心没肺。他说很多的话,但那些话里面,关于自己的事很少。偶尔只言片语里提起他以前在家干的活,但不说那些难过的部分。就算说起来,也是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就像前几日他说他没吃过白面做的馍馍,刑弋想起廖柄旺说过边家的那些事儿,问他是家里没做过吗?

      边满仓摇了摇头,“家里做过,只是我没吃过。”

      边满仓回身,刑弋正捏着一支柴棍看火。

      他坐回板凳也跟着看火,“哥你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屋里是不是特安静?”

      刑弋想了想。大部分时间里就他一个人,烧火、做饭、喂鸡,下地。爷爷瘫在炕上,清醒的日子不多,能开口说话更是稀罕。任何时候都只有他一个人,但在这之前,他从来没觉得安静有什么问题。

      “差不多,我习惯了。”

      边满仓托着脸,“我以前做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我的耳朵……”,他抬起胳膊想碰碰,又放下了手,“没人和我说话,我就自己说,我总怕我要是不说,耳朵用不着了,嘴也跟着不中用了。”

      他面朝刑弋,问得认真,“哥,你嫌我烦嘛?”

      刑弋忽然觉得边满仓的眼睛像四月的酸桃,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涩。

      他动了动喉咙,“不嫌,你该咋样就咋样。”

      边满仓脸上是松快开心的笑。

      刑弋想,这时候,他又像个孩子了。

      干了一早上卖力气的活儿,这饭吃得衬心,一人利利索索扒了两大碗。

      豆角对爷爷的牙口来说还是有些硬,边满仓把馍馍掰碎又挑了些菜里的肉沫,搅在一起。刑弋接过去,朝西屋走了去。

      灶房里一直烧着火,温度高,出了外面猛得打了个哆嗦,刑弋抖了抖身子,推门进去。

      爷爷还在炕上睡着,刑弋放下碗,轻轻拍了拍,“爷爷,起来吃饭了。”

      刑老爷子沟壑的脸像是在骨头上薄薄绷一层皮。他慢吞吞翻开眼,眼内灰白,不见活气。

      刑弋把他半扶着坐了起来,等坐稳了,又转身把碗端了过来。

      “你们…都吃了?

      刑弋夹起一小块,喂给老爷子,“都吃了,这饭是满仓做的,吃着香,爷爷今天多吃点。”

      刑老爷子咧了个笑,咽下那口饭,“香……是香…孙媳妇好手艺。”

      一小筷接着一小筷,还真比往日多吃了几口,刑弋心里也高兴。

      正喂着,边满仓推门进来。

      刑老爷子看不清人,隐隐约约能看个大概身形,知道是边满仓来了,心情一好面色看着就没那么灰了,“孙媳妇,咋还是瘦的,要好好吃饭。”

      边满仓不见外,挨着刑弋坐下,扯过口巾擦了擦爷爷的嘴角,轻快地说,“吃着呢吃着呢,肉都让我吃了,没个两天,我比哥还要壮!”

      他这话听来可爱得紧,逗得屋里的另两个人笑。

      冬意浓了外面看着有些寂寥,西屋里头倒是热闹。

      下午两个人把早上拉回来的萝卜搬进浅窖,弄完之后又在最上层盖了块塑料布,四角用砖头压实。这样保温做得好,明年开春挖出来,萝卜还是脆的,不然就冻软了。

      刑弋额头一跳一跳地抽着,疼了有一会儿了,刚直起腰更是两眼发黑。

      “白菜先让在灶房搁着,后晌再弄。”

      “好嘞,那现在干啥?”

      “回屋睡觉。”

      “好那我……唉?睡觉?”快三点了,这时候睡得啥觉,边满仓摸不着头脑。不过看刑弋确实脸色不好看,就跟着进了屋。

      那会儿从西屋出来,趁着边满仓洗碗的功夫,刑弋进屋把炉子的火放着了,现下窑里正烤得暖烘烘的。

      刑弋脱了外衣平躺在炕上,被子盖到胸口,一条胳膊曲在额前遮住眼睛。

      边满仓也跟着钻进自己的被窝。炕烧得滚烫,冻了一天的身子被这股暖意裹住,边满仓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

      天阴得很,外面北风呼呼。边满仓偏头看刑弋,刑弋一动不动的,好像睡着了。

      良久,炉子里的柴发出啪的一声,边满仓眼睛越眨越慢,意识一沉,睡了过去。

      纸糊的窗子不隔光,边满仓睁开眼,看天色约莫五六点了。

      刑弋还睡着,呼吸很重。他没叫醒刑弋,这段时间人累着了,难得能睡个长觉。

      边满仓轻手轻脚爬起来,下地穿好鞋出门。

      晚上爷爷是不吃饭的,吃了不好消化。中午的馍馍和菜还留了些,等刑弋起来,把剩菜一热,晚饭就吃这些了。

      他起身进了灶房,蹲下身子拿火钳把灶膛里剩的炭灰拨了拨,还有一点红芯子。边满仓添了一把干草,吹了两口,火苗起来了,他又添了些细柴,等火势大了,才把硬柴加了进去。

      早上拉回来的这些白菜要腌。趁着今日,先把菜和腌酸菜的缸洗了。边满仓舀了几瓢水把大锅小锅都倒满。一会儿的功夫,水在锅里慢慢热起来,沿着锅盖边往外冒白气。

      边满仓把角落里的那口大缸拖到灶台旁边,拿水瓢把大锅的热水舀进缸里。

      今年天冻得早,有的白菜外边已经冻烂了,边满仓把烂叶子撇了扔进脚边的筐里,留着喂鸡。好的白菜帮子就一叶一叶掰开来洗,尤其要洗干净里面藏着的泥。

      热水泡过的白菜叶子软塌塌的,他洗完一把就搁在旁边的灶台上,白菜帮子上沾着的水珠顺着灶台沿往下滴,滴在灶膛前的灰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坑。

      等边满仓弄完这些,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干了这么久,口渴的嘴唇有些发白,他端起晾了有一阵儿的热水灌了两口。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刑弋还没起来。

      边满仓这才觉着有些不对劲儿,再怎么缺觉,刑弋也没睡过这么长时间。

      边满仓反应过来,忙催着步子推门进屋,一看炕上的情形,顿时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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