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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边满仓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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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抠巴儿得紧,这个节气了,才窸窸窣窣落了点薄雪。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暗暗的。刑弋把镐头和厚背刀绑在板车上,又往车里扔了几捆麻绳。
井场的活儿停了,这天眼见的冷了下来,要赶在年关把地里最后一波营生弄完。
刑弋收拾好东西,喊了声边满仓。
边满仓从灶房里探出脑袋,“哎!来了来了。”
他穿了件刑弋的旧棉袄,下摆垂到了膝盖,袖口挽了两圈,整个人裹在大了好几码的衣服里,看起来还是空荡荡的,像是地里栽着的稻草人。
这寒冬腊月的,刑弋本来要自己去地里把萝卜和白菜刨了。但昨晚边满仓央了半天,说自己在家里经常干这活儿,手法快得很。
还手法呢,听起来像是去干啥不正经的行当。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边满仓说话完全不磕巴了,说起来不停歇,像和尚念经一样。刑弋嫌他絮絮叨叨麻烦,就应了今天带他一起去地里。这也是边满仓嫁过来这么久,第一次出门。
边满仓哈着气跑过来,手里揣着两颗鸡蛋,“哥,你快握着这两颗鸡蛋,暖暖手!”
刑弋看他出来,推着车出院门,嘴上嫌弃地一撇,“我不要,娘们儿唧唧的。”
“哎呀!这哪儿娘们了,况且老天爷冻人还管娘们爷们的。”
边满仓哒哒跑到刑弋跟前,往刑弋手里塞这两颗蛋。
刑弋把鸡蛋推回去,“你自己捂着,我推车呢,倒腾不开手。”
刑弋看边满仓凑过来准备抢推车的架势,唬着脸,“你去不去了!”
边满仓立马停下动作,一手揣一颗鸡蛋,乖乖跟着出了门。
其实去地里的路有一条小道儿,虽然陡不太好走,但远远比大路近很多。不过刑弋推着板车,又带着边满仓,小路不太适合。
刑弋家在后山背沟,那儿偏,只有刑家一户,平日里见不着人。拐出院子顺着大路一直往西走,视野开阔起来,难得见着了人。挑水的,背柴的,零零碎碎站在路对边老远处。
边满仓缩了缩脖子,把脸埋在磨了边的领子里,不自然地佝偻着身子,借着刑弋高大的身影挡着自己。
他不敢抬头。
边家哄刑弋说他们算过,这桩婚事儿,后晌出嫁寓意好。结婚那天,送亲的队伍也简单,三个壮实汉子,人送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水沟距离平垚村隔着好几个山头,刑弋当是他们那边的习俗,也没多问。他递了盒烟给那几个送亲的人,把新娘子接下这礼就算成了。刑家这边彩礼掏光了全部家底,婚宴就没办。况且,办了也没人来。
刑弋娶媳妇这件事儿,除了定下来的时候,给廖柄旺提过一嘴。不过饭店不给假,廖柄旺没顾上回来。
其余的,没人知道。
但是边满仓不知道这个情况。他毕竟是男身女嫁,要是被人看见了,不好解释,会被说三道四的。
昨天光顾着想跟来地里能帮刑弋的忙了,忘记考虑这茬儿。自己从小就是在冷眼嘲笑中长大的,倒是不怕人说,但是刑弋……
唉,一点忙帮不上,还老给刑弋惹麻烦。
刑弋注意到他的动作,“地里有金子?你把头杵那么低干啥?”
边满仓抬起头,磨蹭地离刑弋近了些。
刑弋看出他的心思,好整以暇地臊道,“替嫁都做得出来,这会儿害怕见人了?”
边满仓嗫嚅了两下,没敢说话,整个人像被拎起后颈提起来的猫,可怜巴巴的。
他小心瞅着刑弋的脸色,看一眼,再看一眼,唔,好像不是很生气。
算了,还是别凑这么近了。
边满仓的衣服太大,走起路来一扇一扇的,敞口的领子钻着风,脖子和脸冻得发红,埋在发里缺了的那只耳怯怯的,看不清。
刑弋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条裤子上。刑弋针线活儿不好,裤子看着不太美观,就算裁小了,穿着还是有些长。裤腿子拖着,还掉裆,走一路扫一路的地。
想起前些日子闹的乌龙,刑弋收回目光,盘算着下次赶集还有几天。村子里不到赶集的日子,是不放车的。
边满仓不专心走路,裤子又长,一拉二扯的,一个趔趄差点栽了。
刑弋啧了一声,腾出手拽了他一把:“看着点路。”
“就你这点胆子,能干成什么事儿。村里没人知道我结婚了,人家只会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亲戚,你把头抬起来,好好走路。鬼鬼祟祟的,越躲越招眼。”
“为啥没人知道啊。”
刑弋松开他,把住车,“以前有个算命的,说我阎王爷命,亲谁克谁,村人嫌晦气,就不咋来往。”
刑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听不来别的情绪。
边满仓急急往刑弋跟前凑了两步,开口时语气难得有些激烈,“哪来的臭算命的,胡说八道!”
刑弋瞟了一眼两人拉近的距离,“万一说得是真的呢,你不怕?”
“怕啥?”,边满仓愣了一下,而后恍然,“你说克我啊,我才不怕呢,我命厚,我托着你。”
“小崽子,一天有的没的,别胡乱说话。”
到了地里,薄雪给地皮盖着一层霜。刑弋随意扒拉了两下,白菜叶子冻得发脆,一碰就嘎吱响。几畦萝卜缨子趴在地上,灰绿色的叶子蔫着。
刑弋停好板车,拿起镐头利落地刨了起来。边满仓紧跟着也行动起来。
一镐头下去,冻土翻起来,萝卜冒了个头。
边满仓跟在后面,拧下缨子拢起来,把萝卜扔进筐里。
“你注意着点,别给你整一镐头。”
边满仓嘿嘿一笑,“放心,我精着呢!”
四周空旷,远处是光秃秃的田埂和灰扑扑的村子,除了两个人的呼吸声,别的都听不见。
边满仓干出劲儿来,嘴皮子也不闲着:“这萝卜长得真好包饺子肯定香。哥你还没吃过我包的饺子吧,到时候给你露两手!”
说话间手里捏着的萝卜缨子满了,边满仓走到板车跟前,翻出塑料袋装在里面。
“哥我整点缨子回去,到时候焯水挂在屋檐底下晒着,等干了剁碎再掺着粉条弄成包子馅,配一碗黄米酒那可香死了!”
拐角地里的萝卜和白菜混种了些,刑弋停下镐头,喊了声,“行了,别那儿馋了,去把板车上厚背刀拿过来,我砍一下两帮子白菜。”
边满仓麻溜地站起身子,从板车上提起刀跑到刑弋跟前。
刑弋接过刀,看边满仓手僵着,皮肤透了点紫,鼻尖通红,眼睛倒是看着亮。
他把镐头往地里一插,脱下身上的棉袄扔给边满仓,“你把我衣服穿上,这会儿干得出汗了,热的很。”
边满仓看他只穿着单秋衣,急得把衣服往刑弋身上裹,“出汗了也不敢脱啊,一冷一热的,最容易受凉了。”
刑弋抬手挡住,拔起镐头往前走,“我身体好,行了,别墨迹了,你赶紧穿上把刨出来的那些一捡,再耽搁一阵,天黑也回不去了。”
边满仓抱着刑弋的袄站在原地愣了会儿,而后小心地穿上手里的袄。袄上还带着刑弋的气息,暖烘烘的,两件袄叠穿,他像个被裹住的粽子,鼓鼓囊囊地蹲着捡萝卜。
消停了没一会儿,边满仓又自顾自地絮叨。
刑弋听着他的声音,一下一下刨着地,动作倒是快的很。
刑弋刨完最后一排,觉察着不对劲儿,听不见边满仓的动静了。
刑弋直起腰,回头一看,边满仓不在身后。萝卜筐搁在地头,人不见了。
他皱了下眉头,把镐头一插,往回走。
走到地头的土坡那儿,看见边满仓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往坡底下的一个洞里看。
刑弋站在坡上面,低头看着他:“你干甚呢?”
边满仓抬起头,脸上沾着泥,眼睛亮亮的:“哥,这儿有只兔。刚才嗖一下跑过去,钻这个洞里了。”
刑弋蹲下来看了一眼,洞口有新鲜的爪印。他问:“你要捉回去?”
边满仓摇头,“不捉,我给它洞里拢了些菜叶子进去,天冷了,兔子不好找粮”。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哥养我,我就感恩戴德的了,哪能给你再加个负担。”
刑弋没接话,弯腰把地头的萝卜筐拎起来,往板车上搬。
“走了。”
“哎。”边满仓跟在后面,帮他把萝卜和割下来的白菜往车上码。两个人一个搬一个码,板车装满了,刑弋在前面拉,边满仓在后面推。
地里装的差不多了,刑弋看了看日头,拍了拍身上的土,推着车带着边满仓原路返回。
两个人走走歇歇地往家里挪,边满仓累得不如来时话多,但嘴上没完全停歇,时不时说几句。
快走到桥墩口,远远碰上了三五个人,蹲在木桩上卷着烟。
打头的那个人尖嘴猴腮,鼻窝处有颗痦子,眼皮子耷拉着,面相看着很不舒服。
边满仓脚步顿了下,快走了两步,紧挨住刑弋。刑弋觉察到了边满仓的害怕,面无表情地侧了侧身子,挡住那群人的视线。
那群人像是忌惮刑弋,虽然眼神阴阴的,但是没什么大动作。
等脱离了那些人的视线,边满仓才松下心神,呼了口气。
刑弋看着边满仓白嫩的面皮,忽地出声,“没事儿别出门,尤其是看见这几个人,能躲就躲。”
边满仓乖乖点了点头。
刑弋想起窦守进那些事儿,多叮嘱了两句,“以后在家里也把院门拴上,叫门都别开。”
“那哥叫门呢?”
“你是不是憨,我声儿你听不出来?”
边满仓弯眼一笑,“逗你呢嘛,听得出来”,说完他又补一句,“你走路声音重,到门口先跺脚,我听声就知道是你。”
刑弋看着那双弯眼,一言不发转回了头。
天上又开始飘着薄雪,细细碎碎地落。边满仓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断断续续的。
刑弋听着,难得放了空。
时间慢慢的,步子沉沉的,两个人推着一板车的粮,碾过村路,碾进院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