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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八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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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陈大刀眯起眼。
这手段,是半诱半逼,先让她亲眼见到余蟾的天敌——那两条性情似乎温顺的灵蛇——已被人驯化掌控;再让她看清余蟾的秩序与力量。
“这、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一个青山派的年轻弟子嗓音发颤,剑尖指向黑暗中的绿光。
“不过就是些个头大点的癞蛤蟆!瞧你们那点出息!” 一个脸颊带疤的男子吼道。
“它们邪门得很!” 另一个曾被舔掉干粮袋的少侠尖声反驳,“我们走哪儿它们堵哪儿,悄没声息的,还会偷……不,是明抢!那舌头,快得根本看不清!”
陈大刀听着这纷乱的议论,忽然短促地“哈”了一声,仿佛依然兴致勃勃。
王天鹤俊朗的面容在跃动的篝火余晖与冰冷的蟾眼幽光沉肃许多。
这么多年来,即便这么多年只是跟着父亲访友,从未正式下山历练,可何曾有人敢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于他?
更何况他以如此包容,对方却得寸进尺、毫无转圜之意?
顾怜怜?
如若你真是顾怜怜,那你我确实就是仇人,毫无转圜余地。
可你——真是跟传闻中的病弱、娇柔,毫不一样!
王天鹤的目光再次扫向王天娇。
她脸色惨白,呼吸急促,但胸口起伏尚算规律,那幻菇并未立刻要了她的命。
就在这时,一阵极淡的香风悄然拂近。秋子萦已无声地走到他身侧后方半步之处,微微倾身,低唤了一声:“王师兄。”
如明珠在侧,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即便是在如此狼狈险恶的境地,秋子萦依旧是那个最标准意义上的美人。
肌肤在晦暗光线下依旧莹润如玉,眉眼如画,身姿纤秾合度,一袭略显凌乱的鹅黄衣裙非但无损其容光,反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之美,身上的花香直至如今都未散,一举一动,即便只是一个微微的侧首,都自然牵引着视线。
许多人本属意这个时候英雄救美接近她,然而看到她靠近的是王天鹤,那点遐思便迅速化为“理应如此”的叹服与自知之明。
王天鹤少年英才,确实出众。
美人柔弱信任和依赖,总能引起少年英豪的柔情与肝胆意气!
然而王天鹤并未回头,只是极轻微地侧了一下脸,用眼角余光扫过她沉静中带着忧虑的绝美面庞,礼貌性地“嗯”了一声,随即视线又牢牢锁定了不远处的陈大刀。
……从在天演古城遇见以来,他似乎始终更注意陈大刀的动静。
秋子萦站在身侧,顺着王天鹤目光望过去,只见慢悠悠地蹲下了身,嘴巴开合,竟像是在跟那蟾蜍说话。
王天鹤目光一动未动。
秋子萦暗暗心惊:自然,王天鹤和陈大刀因他姐姐王天娇起了冲突,陈大刀行事乖张、出人意料,自然不可不防。
他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也是正常。
只是……
似乎这关注中有丝别的意味。
秋子萦自懂事起就受无数男子追捧,那些躲在远处倾慕的目光更是家常便饭。
王天鹤第一次见自己,确实也流露过惊艳,风度翩翩,也事事周到,却从未有特殊举动。
他似乎对男女之事不算上心,对无论貌美与否的女子都无区别对待,唯有对他姐姐王天娇关心……再之后便是陈大刀。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关注。
王天鹤盯着陈大刀的举动,瞳孔微微收缩。
“不能坐以待毙!冲出去!” 终于,带疤男子吼一声,朝着相对稀疏的一个方向猛冲过去,企图强行突围。
几乎在他动身的同一刹那,靠近他那方向的十余只余蟾同时弹射而起。
数条猩红、前端分叉、布满粘液与细小倒刺的长舌,如同潜伏已久的毒鞭,从不同角度骤然弹出!速度之快,超越了常人目力所及!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那人持刀的右臂衣袖瞬间破碎,手臂外侧被硬生生刮去了巴掌大一块皮肉,鲜血狂喷!另一条舌头则擦过他的小腿,带走一片血肉,深可见骨!他惨叫着倒地,在湿滑的地面上痛苦翻滚,鲜血迅速染红了一片。
攻击,在刹那间开始,又在刹那间结束。那十余只余蟾稳稳落地,长舌卷回,将沾染的血肉送入口中,鼓膜微微颤动,幽冷的眼珠扫过水中其他吓得魂飞魄散的人群,随即重新归于静止。
它们没有继续攻击倒地哀嚎的散修,也没有进一步逼近水潭,仿佛是一次杀鸡儆猴。
冷汗,浸透了每个人的后背。
一片死寂的恐惧中,唯有一袭白衣的林觐,静立片刻后,默然排众而出。他面上并无多少波澜,步履沉稳地走向那血泊中蜷缩的身影,俯身,将人小心扶起。
既然蟾群没有赶尽杀绝,只是示警,那么这残忍的背后,必然存有目的。
王天鹤的念头飞快转动,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又一次落回那个身影上——既然蟾群们没有主动攻击,而是示警,自然意味着它们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呢。
他望见陈大刀站起身。
对刚才发生的血腥惩戒仿佛视若无睹,目光静静超前,甚至没有其他人身上多停留一秒,像是在沉吟。
黑夜如墨,倾覆下来。
王天鹤环顾四周,地面上,是无数仰起的头颅,那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的蟾眼,“仰视”着瑟缩的人群。
血迹在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余蟾在黑夜中活跃。它们并非杂乱无章,仔细观察,能发现某种粗略的“体系”。体型较小、颜色较浅的聚集在外围,体型硕大、色泽幽暗如古玉的则在内圈。
它们白天潜伏,夜晚则成为这森林真正的主宰。与之相对,灵蛇则选择在白天活动,夜晚避让,这或许是漫长岁月里形成的微妙平衡。
森林里,除了余蟾移动时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以及它们卷食花草的黏腻声响,竟听不到太多其他虫鸣兽吼。
这片区域的生态,似乎已被这些庞大的妖蟾彻底重塑。物资显然并不丰富,那么,它们靠什么维持如此庞大的种群?
王天鹤的目光落在那些在夜色中依然散发着微光、迅速生长又被迅速吞食的奇异花草上。答案或许就在这里。
普通的昆虫小兽,恐怕早已无法满足这数量惊人的余蟾的胃口。
于是,它们也像人一样,开始“杂食”,吞食这些繁衍极快的植物。而这些花草,为了在余蟾日夜不停的觅食压力下存活,演化出了令人咋舌的繁殖速度——白日里成熟,迸发出孢子或花粉,飘浮在空气中,附着在一切经过的活物身上,借此传播;一旦入夜,生长减缓的植株便会成为余蟾的食粮。如此循环。
这汪墨玉潭水,似乎是唯一让余蟾却步的地域。它们密密麻麻地围在岸边,最近的距离水面不过尺余,却无一逾越。
那对蛇似乎也因在水潭里才得有保有性命!若有必要,或许可以跳入水潭之中。王天鹤思忖。
雾气不知何时开始弥漫,从林间、从地缝、从潭面丝丝缕缕渗出,带着更深的寒意和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渐渐模糊了血迹的轮廓。陈大刀知道,这雾气或许也是这片生态的一部分,而地下,不知还潜伏着多少这样的妖蟾。只要有人试图离开这片被它们划定的“等待区”,它们就会立刻现身,无情地执行刚才演示过的规则。
它们,是在等待什么?
它们如此强大,宛如一只军队。
这篇森林里应该早已困不住它们才对?
是真的被某种力量困在此地无法出去,还只是……暂时忍耐?
月过中天,清冷的辉光勉强穿透稀薄的雾气。
王天鹤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离开人群,向着陈大刀的方向走去。
陈大刀对他的到来并无意外,远眺着黑暗的森林深处。
两人沉默了片刻。
“你在跟它们说些什么,” 王天鹤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肯定,“跟天演派有关,对么?”
陈大刀回头,眼眸被月光照亮,闪过一丝欣赏,却并未回答他的话。
“我认为,它们困住我们,或许只是顺带。” 王天鹤与她并肩望向那片令人窒息的幽光之海,“它们真正在等待的,是你。那个冲出去的人……是某种警告,” 他转头,直视陈大刀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侧脸,“等你做出一个决定。你要是不答应,就会像对那个人一样,吃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