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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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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林觐目不斜视,一路往前。
刚走到弟子练功的广场附近,便见原本整齐列队的弟子们忽然围成了一个大圈,里三层外三层,热闹非凡,像是在看什么稀奇。
陈大刀顿时被吸引了注意,下意识扯住林觐的衣袖:“林师兄,走,看看去!”
林觐动作一顿。
他向来不喜欢别人触碰他的身子,即便是王天娇也不行。
可陈大刀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竟让他恍惚了一瞬——因为顾怜怜从前也爱这样扯他的袖子。
……许是她们确实长得很像。
从她进远山居的第一个瞬间,他就注意到了。
除了黑些、壮些,她的五官几乎和顾怜怜一模一样。为此,林觐一直刻意避免将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知道,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多看无益,多想更是徒增烦扰。
此刻陈大刀已奋力凑到围观人群边缘。
外围站着的高大男弟子们如同一堵人墙,她却毫无惧色,两手并用,凭借着天生神力,强硬地拨开挡路的人,又仗着身形灵巧,三下两下就挤了进去。
——顾怜怜绝不会这样做。
林觐没有跟过去凑热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穿过人群缝隙,落在那空出来的场地上。
陈大刀终于挤到了前排。
场中央空出大约一个院子的面积,四个“大弟子”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少年。
说他们是“大弟子”,是因为头上玉冠的色泽比其他弟子深些,身形也更为壮硕。
而那被围在中央的少年,穿的虽是白衣,却和林觐那种素净的白截然不同——丝绸质料,边角处用细密金线绣着云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四位大弟子分站四方,屏息凝神,双手虚按在少年周身大穴之上。不见拳脚往来,空气中却隐隐有暗流涌动——这是在比拼内息修为。
少年从容立在中央,面上云淡风轻。忽然,他微微一笑,周身气机倏地一变。原本温和的内息如春江涨潮般汹涌而出,四位大弟子齐齐变色,身形微晃,竟有些站不稳。
他们相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惊佩之色,当即拱手齐声道:“少掌门修为精深,我等心悦诚服!”
围观弟子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少掌门真是天赋绝佳啊!”
“少掌门太出类拔萃了!”
那年轻男子微微一笑,语气谦和:“承让。”他站起身,身后立刻有一个仆人模样的人上前,为他披上一件雪白的金丝外衫,足见富贵。
陈大刀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穿得如此富贵,周围人又“少掌门”“少掌门”地叫着,想猜不出身份都难——这大概就是王天虹的独子,王天娇的弟弟,王天鹤。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人。剑眉星目,面如刀裁,眉宇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方才运功时,额间隐约浮现一枚金色鹤印,此刻已然消失。
传闻王天虹有个天才儿子,自小额头上便有鹤形金印,学什么都快,过目不忘,常能无师自通。今日一见,倒真有几分意思。
也许是察觉到了人群中这道不同寻常的注视,王天鹤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一转,疑惑地投向陈大刀所在的方向。
他倒不记得青山派还有女弟子。
不过这女子的面貌……似乎有些熟悉?一时间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比试结束,人群逐渐散开。
陈大刀正准备回头去找林觐,却见王天娇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侧。
“林觐,你在这儿!”王天娇的声音带着一丝娇嗔,“守门弟子说你上山了,我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你。”
王天鹤也走了过去,看了林觐一眼,客气地唤道:“姐夫。”
林觐点点头,转向王天娇:“胡长老说,是你拿了天乙木牌。”
王天娇笑了笑,从腰间摘下一块木牌,在手里晃了晃:“此事我已跟爹爹说过了。这次天乙任务不同寻常,我陪你一块儿下山,也好有个照应。”
林觐眉头微蹙,面上流露出一丝不愿。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算是默认。
“你我本是夫妻,同为一体。”王天娇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况且这次下山还要路过镇剑阁,这不是你家么,我还从未见过他们呢。”
“是啊。”王天鹤在一旁笑着接话,“我也曾听闻镇剑阁的大名,不知什么时候有幸也能去见一见。”
“我还没去呢,你就想去了?”王天娇斜了弟弟一眼,轻哼一声,随即又转向林觐,伸手想去挽他的胳膊。
林觐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王天娇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满,快得几乎看不清,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娇俏的模样。
林觐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
——陈大刀不见了。
陈大刀把玩着刚从王天鹤侍从身上顺来的腰牌,一路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边走边想:刚才林觐跟王家姐弟站在一起的模样,还挺像一家人的。看来他适应得不错嘛。
她大大方方地绕过练武广场,径直往后山方向走去。
路过主殿,再往后,才是真正的山尖。
台阶入口处站着两名守卫弟子,见她走来,伸手一拦:“站住!你是谁?”
陈大刀不慌不忙地拎起腰牌给他们看:“少掌门刚才在广场比试,让我来帮他拿点东西。”
右侧那人上前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她:“怎么没见过你?”
“唔,我是新来的女弟子。”陈大刀挠了挠脸,一副憨厚模样。
她穿着青山派弟子的服饰,皮肤微黑,身形偏壮实,脚步也确实发沉,看着就是个刚入门不久、根基尚浅的新人。
那人点点头:“行,进去吧。”
“多谢两位师兄。”陈大刀腆着脸笑了笑,抬脚就要踏上台阶。
“等等。”问话的弟子忽然又叫住了她,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青山派弟子这么多,为何偏偏让你一个新弟子来拿东西?”
陈大刀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压低声音道:“少掌门刚才在广场比试,身上出了汗,衣服都弄脏了。这会儿正跟天娇大小姐说话呢,不方便亲自来。他私下让我悄悄来的——可能因为我是女弟子,更方便些吧。”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说是……贴身衣物呢。”
那弟子愣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行了,上去吧。”
陈大刀笑眯眯地点点头,神色和善地继续往上走。
那问话的弟子望着她的背影,过了一阵,又猛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女子正不慌不忙地爬着台阶,脚步沉稳,神情甚至还有点不耐烦似的,一点儿也不像做贼心虚、赶时间的样子。至此,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陈大刀一边爬台阶,一边在心里腹诽:顾拭剑这老头怎么这么喜欢修台阶?
从山脚到山顶是一千级,从主殿到山尖又是一百级。青山整个儿就像一把收拢的伞,底下宽大,上方尖削。爬那一千级台阶时好歹是踏踏实实走在山体上,无非是路程长些罢了。
可这从主殿到山尖的一百级,却是绕着山尖盘旋而上,台阶外侧就是万丈虚空。云雾都在脚底下飘着,若是头一回登山的普通人,怕是要吓得两腿发软。
好在陈大刀一路只顾着看脚下的台阶,只顾着在心里骂骂咧咧,倒也没往外面乱瞥,稳得住心神。
终于,迈过最后一级台阶,她登上了青山之巅。
入眼是一方被凿开的山洞,洞口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洞壁四周缠满了花藤,垂垂挂挂,绿意盎然。不远处还有一架花藤编成的吊椅,看起来颇有意趣。
再往里走,便能看到普通人家的日用之物——书籍、床铺、衣柜、桌椅,一应俱全,陈设得颇为雅致。
而最显眼的,莫过于正中央那一方冒着热气的温泉。
据说这是青山派先掌门顾拭剑为了他先天体弱的孙女顾怜怜特意修建的。
也不知从哪儿寻来的上古奇石,铺在水池底下,那石头会自行发热,将这池水熨得温热宜人。
不仅如此,这热意还能助人修行,打通关窍,熨帖五脏六腑,比寻常温泉强上千百倍。
可惜啊,自从顾明之一家人被赶下山去,这温泉就被王家人彻底霸占了。
怪不得这王天鹤如此年纪轻轻,内里非凡呢。
看来他不仅喜欢泡温泉,更是直接搬进来住了。床、桌子、椅子、书架,一应俱全,倒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寝居。
陈大刀站在温泉附近,随手将腰牌往边上一扔,利落地解开衣物。
她踏进温泉,缓缓沉入水中,整个人被温热的水流包裹,从脚底到头顶,每一寸肌肤都在欢呼。
“唔——”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转过身,双臂交叠搭在石壁上,歪着头,闭上眼睛,尽情享受这难得的惬意。
好几天没沐浴了,热水氤氲,真舒服。
王天鹤走到山尖收尾处。
两名守卫弟子见他回来,拱手行礼。其中一人道:“公子,您回来了。您的衣物还没拿下来呢。”
“衣物?”王天鹤脚步一顿。
“方才有个女弟子说上山帮您拿衣物,您没遇上她吗?”
王天鹤眉头微微蹙起。
他方才在广场比试时,贴身侍从忽然慌张地摸着自己的腰间,说腰牌不见了。方才人多拥挤,被人撞了一下也是常事。可若是腰牌掉了,旁人捡到,按理说都会主动送还。他们寻了半天,却毫无踪影。
那守卫见他神色有异,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可是有什么问题?”
“无妨。”王天鹤唇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待我先去看看。”
青山派建派多年,就算有人想偷武功秘籍,也多会混在弟子中,想法子溜进藏宝阁一类的地方,少有敢跑来他这后山撒野的。
这小贼倒是胆大,那就让他来会会。
他抬起淡金的靴子,踏上环绕山尖的石阶。这石阶悬空而建,一侧就是万丈深渊,上来的人避无可避。他倒要看看,那小贼能往哪儿跑。
到了山尖入口处,王天鹤放慢脚步,屏声静气,无声无息地踏了进去。
这山洞本没有门,只是床铺安置在内角,从外面看不见罢了。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垂挂的花藤,生怕对方藏在藤蔓后面。
忽然,他听见了轻微的水声。
循声望去——
最中央的温泉中,竟有一个人影。
一个女子。
她背对着他,正靠在池边,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浮动。那姿态悠闲得很,全然不像是来做贼的,倒像是这里的主人。
王天鹤愣在原地。他想过会是飞天大盗,想过会是身手矫健的小贼,却万万没想到——竟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正在泡澡的女子。
这时,陈大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眨了眨眼。
他也眨了眨眼。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