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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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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清晨的远山居,薄雾还未散尽,院中已有剑光闪烁。
林觐一袭白衣,手持长剑,正在院中练功。剑势轻盈如风,却又凌厉似雪,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周身隐隐有真气流转。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清冷的眉眼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恍如谪仙。
陈大刀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支暗红色的小风车,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玩。叶片转动,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她径直走到林觐身侧,也不管人家正在练功,开口便道:“林师兄,师娘让我来找你,说是让你今日带我去青山派认认人。”
林觐收剑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随即下移,定在了她手里那支风车上。
眉头倏地皱起。
“你手里拿的什么?”
话音未落,眼前白影一闪,手里的风车已被夺了过去。
林觐捏着那支小小的风车,拇指轻轻抚过木杆,眸色沉得厉害:“你进了怜怜的房间?”
陈大刀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来,笑眯眯道:“师娘允许的。她说我可以用怜怜师妹的一些东西,衣服首饰都行,我瞧着这风车好玩,就借出来玩会儿,一会儿还回去。”
林觐握着风车的手收紧了一瞬,没有说话。
陈大刀歪着头打量他,忽然轻笑一声:“林师兄对顾师妹可真是上心。一支风车都舍不得,看来感情确实很好。”
林觐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带着一丝警告:“不要动她的东西。”
“好好好,不动。”陈大刀摊了摊手,做出一副顺从的模样,可那脸上的笑意却一点没减,“不过林师兄,你对死去的顾师妹这般在意,怎么对活着的人反倒不管不顾?”
林觐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昨日师娘被王天娇当众羞辱的事,你忘了?”陈大刀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事实,“王天娇说她没资格说话,你就站在旁边,任由她侮辱师娘。想必她这样侮辱师娘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吧?”
林觐垂下眼,没有说话。
稍后,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与她对视。他没有辩解,只将风车收入袖中,淡淡道:“师娘让我什么时候带你去?”
“现在。”
远山居是青山派建派人顾拭剑的悟道之地。传说他当年在此闭关悟道,出关后独自上山,宣布这高约百丈的青山归他所有,自此创立青山派。
至今,山上还留有他以利剑穿透巨石刻下的“青山派”三个大字。山下有诗传颂:且试青锋三尺剑,独辟云山第一峰。
从远山居到山顶的青山派,足足有一千级台阶。抬头望去,简直望不到顶,只能见到山峰巍峨,云海荡漾。
林觐在前面走着。
他一袭白衣,脚步轻悄,雪白缥缈的背影在前方如同一片行走的云。陈大刀跟在他身后,盯着他雪白的靴子,心里忍不住嘀咕:
林师兄每天上上下下还要练功,他的鞋就不会脏吗?
还有衣服也是。白衣最难维持干净了。
她就不喜欢穿白的。灰的、暗黄的,脏了也看不出来,多省事。
走了约莫三十多级台阶,陈大刀忽然开口:“听说顾拭剑刚创立青山派那会儿,一边下山斩妖除魔,一边命人修建这千级长阶。可不是为了训练弟子,纯粹就是为了有个玄门传说,好传播名声。这样前来拜师的人一看:哇,好厉害,千级台阶,仙人之姿。”她兴致勃勃地说着,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林觐只在前面走着,并不回答。
陈大刀继续道:“可见呢,这创立一派、所谓仙风道骨的掌门,也会是沽名钓誉之徒。而且修建千级台阶的银子和人力又是从哪里来的?想必是四处募化、索恩图报吧?可见圣人不圣,凡人不凡。所有圣人传说都是靠凡人传播,而凡人因为只能见着几回圣人,才会传得神乎其神。”
她顿了顿,又说:“当然,这千级台阶对弟子们倒是个好考验。只是弟子们天天训练,倒也习惯了。可怜的是山上那些奴仆,每日上山送水送菜,每月回家都要辛辛苦苦走这么多路。真是从不为旁人考虑呢。”
林觐依然不疾不徐地在前面走着,一言不发。
“哎,林师兄,”陈大刀忽然话锋一转,“你说那顾怜怜上过青山派吗?她是顾拭剑的孙女,听说八岁就跟着她爹娘一起被赶下山了吧?”
林觐的脚步停了下来。
陈大刀挑眉。
她抬起头,只见林觐雪白的背影缓缓转过来,那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警告:
“不要因为你长得像怜怜,就以为自己可以随意提起她。”
“哈,我不过就是随口问了一句。”陈大刀愉悦地发出一声轻笑,“怎么,你担心王大小姐会吃醋?”
林觐盯着她,那双黑眸清晰地映出陈大刀的脸。显然,他有些不愉快了。
陈大刀耸耸肩:“好吧,我不提了。”
林觐在她身上落了两秒,这才转过身去。
陈大刀挠了挠脸。
只要一提顾怜怜就会有反应?
刚才说了那么多顾拭剑的坏话,也没见他回头。
她有趣似的轻笑了一声,不再说话,继续跟上。
片刻后,一千级台阶终于走完。
青山派建在山顶之上,整体倒是不大,但都是巨石建造,有种古朴的粗犷之感。门口右侧,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深深穿透着“青山派”三个大字。那字迹浩瀚雄浑,笔势凌厉,可见当年顾拭剑刻下这几个字时必是一气呵成,正处在他的巅峰期。
两名穿着灰白袍的弟子分别立在门口两侧。
一见林觐,他们拱手道:“林师兄。”
陈大刀从左扫到右。这两人瞧着年龄都不小,居然依然称呼林觐为师兄。怕是青山派有个总的排序,排序之下皆是师弟?
林觐点点头,介绍道:“这是远山居新来的女弟子。”
陈大刀礼貌拱手:“见过两位师兄。”
“哦。”其中一人淡淡应了声,倨傲地抬起头望向远处,仿佛整个远山居除了林觐外,其他人都不配入他们的眼。
陈大刀无所谓地挑挑眉尾。
林觐带着陈大刀径自往内走去。
此时此刻还未到晌午,青山派位于山尖,四周还有朦胧的云雾缭绕。远远地,只听见中气十足的“呼”“喝”之声整齐地传来。
随着走近,视野渐渐清晰。
只见约莫几百名弟子,各自排成四个方阵,正挥剑练习。动作整齐划一,气势无比恢弘。每个方阵都有大弟子或掌事模样的人沿路督促,大多脸型板正,凶神恶煞。
“你们还想下次弟子选拔赛输吗?!”
“既然入了青山派,是你们多少人修来的造化!若不好好练功,他日去那远山居做废物!”
啧啧啧。远山居都成了废物的代名词了。陈大刀心想。
“再错一次我把你赶下山去!”
木棍重重敲打在某个弟子的腿上。
“重练!”
弟子们受着言语鞭笞,都憋着一股劲似的。而方阵与方阵之间,亦有种剑拔弩张的气势,仿佛在暗自较劲。
林觐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视线。那些长老、弟子纷纷看过来,还有一些明显带着仇视的目光。
陈大刀估摸着林觐在山上人缘也不太好。是因为他太出类拔萃、太清冷,还是因为得到了王天娇的青睐?毕竟远远望去,这山上几乎全是男弟子,王天娇又是掌门之女,必然受欢迎得很。
林觐目不斜视地穿过练功广场,直到将那片呼喝声与刀光剑影远远甩在身后。
“远山居是青山派的废弃支脉。”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想要重新回到内门,至少要打败其他三个系选出来的比试弟子。”
陈大刀跟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这弟子怎么挑选?”
“一般是中位弟子。”林觐脚步不停,“只不过若是前两次通过了,第三次便会刻意安排一个厉害的对手。远山居的人若是上来了,意味着他们中会有人下去。”
原来是这种替换的赛制。陈大刀心下了然。怪不得远山居这么多年除了一个林觐谁也升不上去。照理说,远山居这么多弟子,出几个内门弟子本应不难,可年年都被卡在最后一道坎上。
远山居在山上没有势力,又不被王天虹看重,自然没人愿意让他们的人上来抢位置。
又听闻王天虹小肚鸡肠,估摸着也怕顾明之安插自己的人上山来,怪不得那些师兄们天天叨念着,只要来了远山居永无出头之日。
她点点头:“明白了。”
“即便能够通过考核,”林觐继续道,“也会被其他弟子欺负。若真的上了山,才是磨难的开始。”
“哦?”陈大刀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背影上,“那林师兄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林觐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陈大刀背着手,笑了声,语气里带着点促狭:“哎呀,我忘了,林师兄是王掌门的乘龙快婿,众人巴结还来不及,谁敢排挤呢?”
这话说得颇有些阴阳怪气。好在林觐早已习惯了这类言辞,他脚步未停,只当没听见。
陈大刀也不恼,双手负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具体的情况我已告诉你。”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带丝毫情绪,“接下来是留是走,你自己决定。”
“我当然不会走。”陈大刀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怪模怪样,“不混出个样子来,怎么好意思回去见我的父老乡亲?”
她见林觐一路往前,似乎有明确的目的地,不由问道:“林师兄去哪儿?”
“归鹤堂。”
除了这三个字,他再无声息,多解释一句都不肯。
真是个闷葫芦。陈大刀在心里嘀咕了一声。
归鹤堂到了。
顾名思义,堂内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纯金鹤形雕塑。鹤像单脚独立,拢翅高昂,长喙圆瞳,倒是一副清高孤傲的模样。那双鹤眼本该是一对极为明亮的绿宝石,只可惜其中一只不知何时缺失了,只剩一个空洞的眼窝。
林觐停在前方。
陈大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墙面右侧嵌满了一颗颗露头的木榫,整齐排列,上面挂着颜色各异的木牌,每块木牌上都刻着字。墙壁左侧从上到下写着四个大字:甲、乙、丙、丁。
这是青山派弟子们接任务的地方。看来是以难度排序。
甲级任务最少,应当最难。丁级任务最多,密密麻麻挂了大半面墙。
陈大刀凑上前,随手翻看几块丁级木牌——捉拿一只天融兔、捉拿一只黑河鳖、采集一株梨园草……
林觐的目光则在甲乙两级区域逡巡了一阵。
片刻后,他转向墙壁附近的一位老者,开口问道:“今日天乙级的任务没有拿出来?”
那老者身前摆着一张书桌,右上角放着磨好的砚台,像是做登记的。他捋了捋胡须,慢悠悠道:“被大小姐拿走了。”
林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