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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一百二十一章 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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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秋子萦走进竹林。
竹林很密,竹子一根挨着一根,笔直地指向天空。竹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漏下细细碎碎的光斑。
秋子萦在竹林里走了一会儿,看见了王天鹤。
他站在一棵竹子旁边,背对着她,负着手,一动不动。金玉衣在竹林的光线里显得不那么耀眼了,暗金色的纹路和竹影混在一起,像是融进了这片绿色里,又像是这竹林里长出的一棵树。
秋子萦站在几根竹子后面,看着王天鹤的背影。她没有走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
王天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秋子萦微微一笑,这才从竹子后面走出来,步履从容,姿态端庄。
“王少侠。你这次为何下山?”
“下山看看。”王天鹤随意说着。
如今青山派内忧外患,顾拭剑闭关,陈大刀甩手不管,各派掌门各怀心思。这样的局面下,王天鹤还有心情出来玩玩?秋子萦在心里转了几圈,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天鹤忽然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有料到的话。
“多谢秋姑娘高义。”
秋子萦愣了一下。
高义?什么高义?她做了什么值得他专门道谢的事?
王天鹤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方才秋姑娘与林溪师弟那番话,我在林子里听见了。”王天鹤说,“秋姑娘坚贞不渝,断然拒绝了林溪师弟的提议,言明并无他念。王某听在耳中,感佩于心。”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这一次,那目光不像刚才那么轻了,它沉了下来,沉得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上。
“秋姑娘如此高义,王某自惭形秽。这些日子以来,王某与秋姑娘来往颇多,怕是惹人闲话了。秋姑娘既有婚约在身,又如此坚贞,王某也该收了不该有的心思,与秋姑娘保持距离才是。”
秋子萦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她想说“不是那样的”,可那是什么样?她方才确实说了“我并没有这种想法”,确实说了“你不要说了”,说得那么坚定,那么决绝。她刚刚说自己没有想法,此刻就不能再说有。
她看着王天鹤的脸,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从容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东西。他站在她面前,衣冠楚楚,言辞恳切,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秋姑娘守本分,王某也该守本分。以后王某与秋姑娘,定当保持距离。也多谢秋姑娘这些日子的相助之恩。”
说罢,他转身离开。
秋子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竹林深处。
风吹过来,一片竹叶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轻轻拂去,指尖停在半空,顿了一顿:他是把她架起来了吗?
王天鹤回去的时候,恰好看到陈大刀和林溪站起身,像是要往什么地方去。
“怎么,有什么事?”他问。
林溪说:“我们随猎户何大哥去看看新生之木。”
“新生之木?”王天鹤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他兴趣广泛,也来了兴致,“好啊。”
秋子萦慢慢从竹林里走出来,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陈大刀注意到了,她只是多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来了。
四个人跟猎户往村子里走。那猎户走在前面,一路回头看着林溪,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你是林少侠吗?看样子像,又不像。”他挠了挠头,“我只记得林少侠一袭白衣,很好辨认的。只不过过了这一两年吧,人有变化也正常。”
林溪不太善于撒谎,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几分:“我是他的……弟弟。”
怕直说是师兄弟人家也不肯相信吧。毕竟长相如此相似。这也是第一次,林溪如此承认自己跟林觐的关系。
“怪不得,那林少侠呢?”
猎户回过头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扫着,等着一个回答。
陈大刀走在最后面,声音懒洋洋的:“告诉他也是一样。”
王天鹤走在前面,听她这样说,将折扇展开,在胸前慢慢摇了两下,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林师兄死了。”
那猎户骤然站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僵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他的声音发紧,“他这么年纪轻轻——”
“玄门之中,乃是常事。”王天鹤摇着扇子。
陈大刀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钉了一眼他。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王天鹤折扇腰慢两分,凝视她的背影。
猎户姓何,住在山脚下一个小村子里。几间土坯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堆着柴火,晾着兽皮,几只鸡在角落里刨土。
何大哥把他们领进院子,几个人刚要抬腿跨过门槛,何大哥连忙伸手拦住。
“别踩!这是新生之木!”
“门槛?”林溪低头看着脚下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木头门槛,“这是新生之木?”
“不是门槛,是门槛附近的新芽。”何大哥蹲下来,指着门槛旁边一根细细的嫩枝。那枝条从门槛和地面的缝隙里钻出来,只有手指长短,顶着几片嫩绿的叶子,“这就是新生之木。”
“林少侠告诉我的。新生之木要在幸福富足的人家门槛附近找新发的树枝。门槛被人跨过无数次,沾了人的喜气,新芽从那里长出来,就叫新生之木。再把新生之木的树枝埋在门槛下,才能再长出下一根。”
他说着,指了指门槛内侧一根更粗一些的枝条。
“要心满意足地跨过门槛一百次才会发芽,我每天进进出出都记着数,着急啊着急,怎么也不够一百次。幸亏后来生了我闺女。”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从屋里扑出来,抱住猎户的腿:“爹爹!”
猎户弯腰把她抱起来,脸上的笑更深了。
“有了她,这门槛跨得就快了。她天天高兴,这才发了芽。”
“这新生之木一采下来就固化了。”何大哥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我想让林少侠亲自来采来着,他一直没来。我记得林少侠都收集有八十多根了吧?”
王天鹤疑惑:“林师兄收集新生之木做什么?”
陈大刀弯腰折下那根嫩枝,在手里转了转,没说话。
何大哥把女孩放下来,拍了拍手:“进屋坐,我去做饭。”
他钻进厨房去忙活,小姑娘留在桌边。她坐在凳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翻来翻去地折着什么。
陈大刀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新生之木搁在桌上。
“你折的什么?”
“蚂蚱。”小姑娘头也不抬,手指翻飞。
“谁教你的?”
“林哥哥呀。”小姑娘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就是那个白衣裳的林少侠。他教我折的。他说他的师妹很喜欢编蚂蚱,他的师妹叫顾怜怜。”
陈大刀没说话。她看着小姑娘的手指——草叶在指尖绕来绕去,折过来,压下去,翻上来。后腿支棱着,翅膀折出了纹路,头上留着两根细细的触须。
那个动作她见过。很多年前,远山居的石桌上,她自己也折过。
折了好几个,都不像,只有最后一个勉强能看。她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后来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再后来,它出现在了冰棺前面。
“你娘呢?”她随口问。
小姑娘低着头,手里的草叶停了片刻。“娘死了。狼群来的时候,娘把我藏起来,自己……就没了。”她把折好的蚂蚱腿又捏了捏,抬起头来,笑了一下,“不过有爹爹也够了。林哥哥说,人若找到自己为之想活和想死的事情,便会无憾。我娘找到了,所以她没有遗憾。爹爹有我就够了,我有爹爹也够了。”
想活的事和愿意死的事,说得真简单啊,林师兄。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石桌上。
他们清晨吃兔肉吃得很抱,加之赶路也就干脆省略了午饭,直接吃晚饭,天气很好,干脆露天就餐。
傍晚时分,何大哥端了菜上来,又拎了一坛酒。
他看了看陈大刀和秋子萦,犹豫了一下:“女子不宜饮酒——”
陈大刀伸手把酒坛拎过来,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何大哥张了张嘴,没拦。
小姑娘坐在陈大刀旁边,夹了一筷子菜,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陈大刀喝了一口酒,辣得呛嗓子,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秋子萦也伸手倒了一碗酒。她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抿到第三口,脸就红了。她的目光从碗沿上飘过去,落在王天鹤身上,又飘开,又落回去。
林溪劝道:“何必喝这么多。”
秋子萦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心情不好。”
似乎在暗示什么。
王天鹤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她。筷子伸出去,收回来,嚼完了,又夹了一筷子。
小姑娘放下筷子,双手托着下巴,忽然问:“林哥哥什么时候来啊?我想嫁给他。”
桌上几个人都停了筷子。
何大哥端着一盘菜站在门口,愣在那里。
陈大刀看着她,笑了一声:“你才多大,就想嫁人?应该想点别的。”
小姑娘特别认真,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第一次看见他就喜欢他。如果我不嫁给他,我也要当他朋友。我好喜欢林哥哥。”
小孩子就是不一样——那么认真,那么理直气壮,好像喜欢一个人是天底下最自然的事,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犹豫,不需要衡量得失,不需要计算利弊。喜欢就是喜欢。说出来就是了。
小姑娘歪着头看她,忽然问:“姐姐,你喜欢林哥哥吗?”
“你为何问我喜不喜欢?”
“可你不是一直在问他吗?”小姑娘天真地反问。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桃花瓣纷纷落下来,飘进窗户,落在桌面上,落在酒碗里,落在那根新生之木上。陈大刀看着那片花瓣在酒碗里浮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喜欢林觐吗?
反过来问,她真的不喜欢林觐吗?从见他的第一眼就不喜欢吗?
爷爷告诉自己不要沉溺小情小爱,又是对的吗?
何为小情,何谓小爱?
林觐为了救她而去收集新生之木,救了那么多人,也算小情小爱吗?
她忽然哈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很响,震得酒碗里的酒都在晃。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拍桌子,笑得桃花瓣从桌面上震起来,飘到空中,又落下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讥讽秋子萦虚伪,明明对王天鹤有意思却非要摆出一副对方追捧她的架势。可真正在装的人难道不是自己么?
装不在乎,装不喜欢,装不需要。
装——不需要。
爱不是软弱,爱是无悔而为之。
陈大刀蓦然站起身,众人纷纷看向她,诧异非常。
“新生之木呢?”她问。
何大哥一愣:“啊?”
“新生之木,在哪?”
何大哥连忙从院内窗台上翻出一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打开来,里面便是今天采下来的新生之木。
“你这是……”
陈大刀接过来,揣进怀里。她转身往外走,地上的桃花瓣被卷起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落在她走过的脚印里。
“姐姐你去哪?”小姑娘在身后喊。
陈大刀没有回头。她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将她的发丝吹散了几缕。她抬头看着夜空,满天星斗,密密麻麻的。
人若是找到自己使命,哪怕跨过千山万水,历经凄风苦雨,也甘之如饴,如此才算真正找到了活着的价值。
当对王家的仇恨证明只是一场试炼后,陈大刀也不禁自问: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怪不得林觐一直问她“然后呢”。
天地之大,任她驰骋。敢想敢为,随心所欲,才是她陈大刀变强的根本目的不是嘛?
她不知道林觐想明白要复生顾怜怜时是什么感觉,陈大刀此时只觉得畅快无比!
逆天而行又如何?!
“去复活他。”她偏头一笑,语气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