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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是我 ...

  •   顾扶微没有离开。

      不是不想走,是实在走不动了。肩上的伤虽止了血,可失血太多,浑身软得像被抽了骨头。

      他靠在猎户棚屋的土墙上,闭着眼听外头的动静。灵脉的潮声起起落落,每隔几个时辰来一轮,像是在给这片山野打着缓慢的拍子。他在墟市长大的,从小听惯了这种声音,可天衡司山脚下的潮声不太一样。

      更沉,更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地底深处,醒不过来。

      手里的药瓶还攥着。瓶身已经凉了,但他记得刚握上去的那一刻是温热的。

      他把瓶塞拔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金疮散,研磨得极细,细到粉末在指尖一捻就化开了,不留一粒粗砂。这种成色不是外头药铺里买得到的。他在墟市混了那么多年,什么药没用过,但细到这个程度的,还是头一回见。

      除非是有人自己磨的。

      顾扶微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搁下了。他把瓶塞按回去,将药瓶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伤口上的药力还在泛着清凉,肩头那股灼热的胀痛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麻木感,像是有人用凉水反复冲洗过创口,然后把痛觉连同其他什么东西一起冲走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阖上了眼。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灵脉潮声,没有任何东西来打扰。像是身体终于确认了安全,才肯把攒了好几天的疲惫一口气放出来。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棚屋的破门板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几道细长的光带。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极淡的松烟——是昨晚那盏油灯烧了一夜留下的。

      顾扶微动了动手指。僵的。山里的天亮前最冷,他身上的黑衣又薄,寒意从地上一路爬上来,把四肢都冻硬了。

      但伤口不疼。或者说,疼得没有那么厉害了。他试着转动右肩,皮肉拉扯的感觉比昨晚轻了太多,已经能从钝痛里分辨出筋骨本身的酸胀。

      那瓶药比他以为的还要好。

      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推开门,外头的天光还有些灰蒙蒙的,山脊线上刚刚泛出一丝青白。

      远处璇玑天的轮廓还是模糊的,只有最高处璇玑殿的檐角亮着一盏孤零零的长明灯,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星。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门口地上的东西。

      一个粗布包。搁在门槛外侧的石头上,离门槛隔了半尺的距离,像是放的人刻意没有太靠近门板,怕推门的时候撞翻了。布包不大,叠得整整齐齐,四角按进底下,风没吹散。

      顾扶微蹲下来,打开粗布包。

      里面是三个馒头。凉的,但还算软,不是昨天剩的,是今天天亮前才蒸的。旁边搁着一个竹筒,和昨晚装伤药的瓶子一样的粗陶质地,拔开塞子,里面是清水。他端起竹筒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山泉水,凉得恰到好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整夜的干渴都浇透了。

      他把竹筒翻过来。

      底部刻了一个字。很小的字,刻在竹节内侧,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谢。”

      旁边还有一道更浅的划痕,不到半寸长,斜斜地拉出去,像是刻刀滑了一下。又像是本来想刻点别的,落了刀又改了主意。

      顾扶微看了那个字很久。拇指摩挲着刻痕,刻得不算工整,深浅不一,收笔的地方有一小块崩了边的毛刺。

      大概是随手拿剑尖划拉的。天衡司掌苍使的剑,剑尖三寸最利,拿来刻竹筒,多少有些大材小用。

      他把竹筒搁在膝上,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晨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松脂和湿润泥土的气味。远处那条通往山上的石阶被晨雾遮了大半,若隐若现,像一根断在半空中的灰色绳索。昨晚那个人就是从那条路上走下来的。蒙着脸,放下药就走,被叫住了也不回头。

      他说“是我”。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可他说完之后在门口站了片刻。那片刻的停顿里,他的后背绷得很紧,衣料底下肩胛骨的轮廓都透了出来。像是想回头,又硬生生忍住了。

      顾扶微咬了一口馒头。

      他吃东西很慢,一口馒头嚼很久,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填满脑子里空转的那部分。他想不明白一件事:白天当众说不收他,晚上又蒙着脸来送药。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说是不忍心?不像。那个站在璇玑殿前说“命格凶煞”的人,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说是另有所图?也不像。他一个墟市来的无名之辈,浑身是伤,身无长物,有什么值得天衡司掌苍使惦记的?

      除非不是图什么。

      除非那个人自己也没想明白。

      顾扶微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仰头喝了口水,然后把竹筒塞好,和昨晚那瓶伤药一起收进怀里。两个瓶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把包馒头的粗布叠整齐,搁在门槛内侧,扶着门框站起来,往山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人。

      他把棚屋的门虚掩上,沿着屋后那条干涸的溪沟走了一段。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溪沟里的石头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滑得很。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活动右肩,试伤口的恢复程度。药效确实好,已经开始结痂了,扯动的时候只有轻微的紧绷感,没有再裂开。

      溪沟尽头是一小片松林,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找了一棵歪脖子树靠着坐下来,把怀里的竹筒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那个“谢”字在晨光下显得更潦草了。笔画拐弯的地方有一道拖出来的细痕,像是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堂堂掌苍使,持剑三百年,手稳得很,不该有这种抖法。除非刻的时候心里在想别的事。

      顾扶微把竹筒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竹筒搁在膝上,仰头看天。松针在头顶密密匝匝地铺开,只在缝隙里漏下几片破碎的天光。灵脉的潮声又开始涨了,这一回比夜里的更沉更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个人转身的时候,蒙面布被门外的夜风吹得掀起了一角。只掀起了一瞬间,露出来下颌的线条和半截脖颈。下颌很利,脖子侧边有一道很淡的旧疤,从耳后斜斜地划下去,没入衣领。那道疤的颜色已经很浅了,浅到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

      因为那道疤他见过。

      三百年前,昆仑山巅,那个站在他对面的人,脖子侧边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那时候疤还是新的,边缘泛着刚愈合不久的粉色,被雪光映得格外刺眼。

      顾扶微闭上眼。

      他不确定。三百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记忆会被磨损、被篡改、被后来的经历一层一层覆盖上去。也许那道疤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也许昨晚被风吹起的那一角蒙面布也只是夜太黑了他看走了眼。

      但他睁开眼的时候,把竹筒攥得很紧。

      ---

      那天傍晚,璇玑天下的雨。

      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针脚雨,落在松针上沙沙作响,把整座山都笼进一层灰蒙蒙的湿气里。时小舟端着晚膳走进谢问舟的屋子时,看见他家掌苍使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竹筒在翻来覆去地看。

      “掌苍使,用饭了。”

      谢问舟应了一声,把竹筒搁在窗台上,起身走到桌边坐下。今晚的菜色照旧是那几样,清炒山笋,百合粥,一碟酱菜。他在天衡司住了三百年,厨房早摸透了他的口味,从来不变花样。

      时小舟把碗筷摆好,退到一边。他注意到窗台上那个竹筒。很普通的竹筒,伙房里堆了一大摞的那种,平时装水装酒都用它。但谢问舟刚才看它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竹筒。

      “掌苍使,那个竹筒……”

      “怎么?”

      “没什么。”时小舟把话咽回去,“粥凉了不好喝。”

      谢问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百合粥熬得很稠,入口绵软,是他吃惯了的味道。他吃了两口,搁下筷子。

      “小舟。”

      “在。”

      “你说,一个人如果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解释不了的事,是为什么?”

      时小舟愣了一下。他家掌苍使平时话不多,偶尔开口也就是交代差事,很少问这种没头没尾的问题。他想了想,老实回答:“那要看是什么事了。”

      谢问舟没有接话。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菜,嚼了两下又放下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把那个竹筒拿起来,拇指摩挲着竹节上刻的痕迹。旁边那道划歪了的细痕被他的指腹反复蹭过,竹皮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

      时小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厨房撞见的事。他是去给谢问舟端早膳的,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见灶台边站了一个人。深色衣袍,蒙着脸,正在往竹筒里灌水。厨娘倒在柴堆边上,睡得正香。

      后来他确认过了,是被封了睡穴。

      他没有声张。不是因为不忠,是因为他认得那把剑。深青色剑鞘,没有花纹,天衡司只此一把。

      “掌苍使,”时小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今天早上厨房里——”

      “我知道你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谢问舟头也没回,“你没进来。”

      “我怕打扰您。”

      谢问舟把竹筒搁回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茶盘,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认真,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敢开这个口。

      “您昨晚也出去了吧,”时小舟说,“鞋上沾了山下的红泥。天衡司方圆十里,只有山下那条溪边有那种泥。”他顿了顿,“我不是要管您的事。您不想说,我不会问。就是想说,如果您需要往山下送东西,可以让我去。您老半夜翻墙,万一被巡夜的当贼拿了,天衡司掌苍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是最不像仙的仙,他家主子这么就这么不知名声呢。

      谢问舟看了他片刻。

      “你不问我给谁送?”

      “我问了您会说吗?”

      谢问舟没有答。他坐回桌边,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时小舟的肩膀。

      “碗筷收了吧。”

      时小舟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端着碗筷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飞快地说了一句:“明天如果还要送馒头,伙房寅时开火,您不用再封厨娘的穴了,我跟她说。”

      说完就跑了。脚步声哒哒哒地响过走廊,很快消失在雨声里。

      谢问舟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针脚雨把璇玑殿的檐角打得湿漉漉的。那盏长明灯在雨中依然亮着,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没有灭。

      他把窗台上那个竹筒拿起来,翻到底部看了一眼。那个“谢”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旁边那道划歪的细痕倒越来越深——是他每次拿起竹筒的时候,拇指不自觉蹭过的地方。

      ---

      那天夜里,雨停了。

      顾扶微是被冷醒的。不是冻的,是伤口开始愈合时长出来的新肉在发痒,那种又麻又刺的感觉从右肩一路蔓延到锁骨,痒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坐起来,推开棚屋的门透气。

      雨后的夜空很干净,云层散了大半,露出几颗疏疏朗朗的星。灵脉的潮声正在落下去,整个山谷安静得像被洗过一遍。

      他低头,看见门槛上放了一包东西。

      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粗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三个馒头,一小瓶药,还有一个新的竹筒。竹筒底部没有刻字。但竹筒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干净的,没有用过,是裹伤用的细棉布。

      顾扶微把白布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布角有一小块浅褐色的印迹,不是血,是天衡司药房里的药渍。他认得那种药渍的颜色——金疮散混了水之后就是这种浅褐。

      他把白布搁在膝上,拿起竹筒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比昨天多了一点微甜,像是滴了几滴蜂蜜进去。

      他低头看着竹筒,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只牵了一下嘴角就收了回去。他把竹筒搁下,拿起那瓶新药闻了闻。和昨晚那瓶一样,研磨得极细的金疮散,瓶身是凉的。

      他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天上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

      那个人今晚没有推门。大概是因为昨晚被认出来了,不敢再来。也可能是今晚没有蒙脸,一个人但凡还有别的办法,就不会想两次被同一个人撕下面具。

      顾扶微把白布收好,药瓶和竹筒也收好,然后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那个人说“明日天亮前离开此地。”可今天早上,他又送来了馒头和水。如果真想让他走,为什么还要送吃的?

      这说明那个人说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顾扶微站起来,回到棚屋里,把那块白布铺在膝盖上,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扯住另一端,给肩上的伤换了一次药。动作很慢,一只手不太够用,扯歪了好几回,但他还是把伤口裹得整整齐齐。

      裹完之后他把换下来的旧布叠好,放在墙角。又拿起那个竹筒,喝了一口蜂蜜水。灵脉的潮声又开始涨了,这一回比前几轮都要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一个身,带动整座山微微震颤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山路方向传来的。是从松林那边,很轻,踩在湿松针上沙沙的。不像野兽——野兽走路不会刻意压脚步。

      顾扶微放下竹筒,把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脚步声在棚屋外头停住了。

      然后门板上响了三下。不重,不急,是指节叩木头的声音。

      “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被夜风扯得有些模糊。

      “是我。”

      两个字。和昨晚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顾扶微按在刀柄上的手没有松开。他看着那扇破木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极淡的月光,照在地上,被一个人的影子遮住了一小块。

      “你不是说让我天亮前离开?”

      门外又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来赶你走的。”

      顾扶微等着他说下去。

      “我来看看你的伤。”

      顾扶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裹好的肩膀。白布缠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是裹上了。他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门边,没有开门。

      “伤好多了,”他说,“你的药不错。”

      门外没有声音。

      “在哪儿配的?”

      “天衡司药房。”门外的人说完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

      顾扶微靠着门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戳破。

      “蜂蜜也是天衡司的?”

      门外沉默得更久了。久到夜风换了一个方向,把松林里的针叶吹得沙沙响,把棚屋顶上的茅草吹得翻了几根。

      “……我放的。”

      谢问舟的声音从门板那边传过来,比刚才更轻,像是说完就要走。

      顾扶微靠在门板上,感觉到木板的另一面也靠上来了一个人。很轻,只有肩胛骨抵住木板的一点触感,隔着两寸厚的旧木头传过来,若有若无。谁都没有说话。灵脉的潮声从远处涌来,又渐渐退去,像这个世界的呼吸,缓慢而沉重。

      “谢问舟。”

      被叫到名字的人没有应。

      “你的剑今晚叫了吗?”

      门外沉默了一阵。“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还在?”

      谢问舟没有回答。顾扶微也没有追问。两个人隔着一扇破木门站着,一个靠在门内,一个抵在门外。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松脂的苦味。门内那盏油灯的火苗被吹得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同一个平面上。

      过了很久,门外的人轻轻动了一下。肩胛骨离开木板的触感消失了,然后是脚步声。不是往山下,是往山上。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山路上,不快,也没有回头。

      顾扶微靠着门板,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灵脉潮声盖过去。他垂下眼,看见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

      一片松叶,还沾着雨水,被月光照得发亮。

      他弯腰捡起来,搁在窗台上那盏油灯旁边。

      松叶尖上凝了一滴水珠,在灯火下亮了一瞬,然后啪的一声落下来,砸在窗台的旧木头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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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wk写不下去了ovo等我沉淀一年再回来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