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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原来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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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二百七十五年,昆仑山大雪。
昆仑山每次第一场雪的时候,谢问舟都会做一个梦。
梦里雪很大,他站在山巅,手里的剑刺穿了什么人的胸口。血顺着剑身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很快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
昆仑山巅的雪下得很大,大到他看不清三步之外站着的人。风灌进袖口,冷得像要把骨头缝里的最后一点热气都刮走。他握着剑,剑柄被体温焐得温热,剑尖却对着那个人的心口。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三百年了,从来没看清过。
梦里他总是开口想说什么,但每次还没来得及出声,剑已经刺了进去。血顺着剑身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是热的,梦里的雪接不住那点温度,很快就洇出一小片凹陷。
然后他会低头看自己握剑的手,指节发白,稳得不像话。
三百年来都是同一个梦,连雪落下来的方向都没变过。
每次梦醒,谢问舟都觉得那个梦里少了点什么。不是少了那个人的脸——他从来就没看清过。是少了别的东西。比如那个人倒下去之前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比如他自己刺出那一剑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一瞬。
这种念头通常只停留片刻。起身洗把脸,推开窗让晨风灌进来,梦就散了。毕竟只是梦。
谢问舟睁开眼。
纱帐外头天光已经泛了青灰,是璇玑天的早晨。灵脉环流经过主峰时带起的潮声从极远处隐隐传来,像谁在天边缓缓翻了个身。
他没有立刻起身,躺了一会儿才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干净的。没有血。
当然不会有血。那是梦。
谢问舟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赤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才算是彻底醒了。他随手扯过外袍披上,走到窗边推开窗。璇玑殿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檐角挂着的长明灯还没熄,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璇玑天的早晨总是很安静。灵脉环流经过主峰时带起的潮声从极远处隐隐传来,像谁在天边缓缓翻了个身。谢问舟披上外袍,从墙上取下那柄剑挂在腰间。
剑鞘是深青色的,没有花纹,没有铭文,朴素得不像一把在璇玑天挂了名的佩剑。他给这把剑取名叫“不渡”,至于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大概是某天喝醉了随口说的,第二天醒来觉得不错,就再也没改过。
“掌苍使。”
时小舟端着温水在门外唤了一声。
“进。”
谢问舟让他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时小舟,他身边跟着的随侍弟子。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眉眼还没长开,做事倒是利索,端着一盆温水搁在架子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玉简,双手递过来。
“司主那边送来的,说请您辰时去一趟璇玑殿。”
谢问舟接过玉简,没急着拆,先就着温水洗了把脸。水珠从眉骨滑到下颌,他抬眼从铜镜里看见时小舟还杵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事?”
“是……今早山门前来了个人,”时小舟斟酌着措辞,“跪在那儿,身上都是血,说想入天衡司。”
谢问舟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他不肯说来历。值守的师兄们问过了,他只说求见掌苍使。”
“求见我?”谢问舟把帕子搭回架子上,“天衡司收人又不归我管,求我做什么。”
时小舟没接话,只是偷偷看了他一眼。
谢问舟没再问,拆开玉简扫了一眼。司主的传讯很简短,无非是几日后灵脉循行的例行议事,末尾顺带提了一句。
“另,今晨山门外有一人来投,伤重,自称与你有旧。若识得,可留;若不识,循例遣去。”
与你有旧。
谢问舟看着这四个字,想了一圈也没想出会是谁。他认识的人不算多,称得上有交情的更少。这些年除了天衡司的同僚,几乎不与外人往来。
他把玉简搁下,系好外袍的腰带,从墙上取下剑挂在腰间。洗完脸便出了门。
他推门出去,时小舟小跑着跟上。
*
璇玑殿前的广场上晨雾还没散尽,青石地砖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远能看见山门的方向围了一圈人,都是天衡司的弟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探头往里看。远远能看见山门方向围了一圈人。
谢问舟走过去的时候,值守的弟子自动让开一条路。
是一个年轻男人。一身黑衣被血浸透了大半,布料黏在皮肤上,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左手按着右肩,指缝间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指尖滴在青石砖上,已经在膝边积了一小滩暗红。
头发散了几缕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沾着血污和尘土,下颌瘦削,颧骨的弧度很利,像一把收着锋刃的刀。
谢问舟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跪着的人慢慢抬起头。晨雾被山风吹散一角,天光落下来,把那张脸照清楚了。眉眼很深,瞳仁是浅淡的琥珀色,映着晨光显得格外透亮。
谢问舟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握剑的手猛地收紧了。
谢问舟不认识这张脸。
但他的剑在鞘中轻轻嗡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周围的人大概都没听见。可他听见了。像一根细弦被人无意间拨了一下,震颤从剑柄传到他指尖,又沿着手臂一路攀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又重新把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然后他愣了一下。
因为那双眼睛谢问舟见过。
三百年来,每一次梦醒之前,梦里那个人转过头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看清五官,只看见一双眼睛。就是这双眼睛。
浅淡的,安静的,没有恨,没有怨,倒像是隔着一层雾。
梦里他从来没能开口说过话。现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稳得多。
“你叫什么名字?”
“顾扶微。”
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谢问舟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滚了一遍,没有尝出任何熟悉的味道。
周围的人在等他说话。天衡司收人向来有规矩,来历不明者不收,身负重伤者不收,命格凶煞者不收。眼前这个人占全了。
“此子来历不明,命格凶煞,天衡司不收。”
声音平静,像昆仑山上的雪。说完便转身,穿过人群让出来的路往回走。顾扶微在他身后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辩解,没有哀求,只是跪在那里,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睛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广场尽头。
谢问舟走到璇玑殿侧门时,遇见了桑九微。
璇玑天最年轻的司命正捧着一摞玉简从殿里出来,瞧见他这副模样脚步一顿。“谢掌苍使,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桑九微没再多问,只是目送他从身边走过。走出去七八步,她忽然叫住了他。
“谢掌苍使。”
谢问舟回头。
桑九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回头让时小舟给你煮一碗安神汤。”
谢问舟继续往回走。他没有注意到桑九微在他转身之后,把目光投向了山门的方向,眉尖微微蹙了起来。
回了住处,他把剑解下来放在桌上。窗外灵脉潮声又响了一轮,由远及近,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归墟境深处缓慢呼吸。他坐在桌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顾扶微抬起头的那一刻,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睛。
那双眼睛他分明没见过。可他的剑认得。
一柄三百年的剑,从来没有无缘无故自己响过。
谢问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他和这把剑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像是比他和任何人的关系都要更深一层。当年他从铸剑师手里接过这把剑的时候,那个老头子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古怪的话——“剑是好剑,可惜认错了主。”
他当时没在意。后来用得顺手,就再也没换过。可今天那把剑在鞘中嗡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老头那句话,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认错了主?那它原先的主子是谁?
他闭了闭眼,把这个念头赶出去。想太多从来不是他的作风。
那天入夜之后,谢问舟换了一身深色衣袍,从侧门出了住处。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看那个人。按规矩,不收的人日落前必须离山。那个人现在要么已经走远了,要么正躺在山脚下某个破庙里等着伤口发炎。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与他无关。
可他还是沿着山路走了下去。
山门外的石阶上已经空了,只留下青石地上一小片被夜露打湿的暗色痕迹。他站在空荡荡的石阶上,夜风灌进袖口,凉意顺着胳膊一路攀到后颈。人走了。
谢问舟站了一会儿。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他垂下眼,脚步却没动。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咳嗽。不是从山下的方向传来的,而是山门侧边那条废弃的采药小径深处。
他没有犹豫,循声掠了过去。
山脚下那座猎户棚屋里亮着一星微光。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暖黄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灭,又偏偏一直没有灭。谢问舟远远看见那点光,脚步顿了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那盏灯是在等什么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方巾蒙住脸,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上好的金疮散,今天下午刚从药房里拿的,揣在怀里一路,瓶身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扶微正靠在墙角,听见动静便睁开了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棚屋里依然亮得惊人,像里面点着一盏不会灭的灯。他看了谢问舟一眼,目光从蒙面布上扫过去,又落在腰间露出的那截剑鞘上,停留了一瞬。
谢问舟把药瓶搁在地上,往他的方向推了一下。
“你是谁?”顾扶微问。声音比白天更哑了,但语气很平,没有惊慌,没有感激,倒像是在确认一个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
谢问舟没有回答。他起身退到门口。
“白天那个叫谢问舟,”顾扶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你什么人?”
谢问舟脚步一顿。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棚屋里那盏油灯的火苗猛地矮了一截。他站在门口,后背被风吹得冰凉,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可以不回答,推门走人,反正蒙着脸,下次也不会再见。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语调,平平地吐出两个字。
“是我。”
身后沉默了很长一阵。长到谢问舟以为顾扶微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笑。不是讽刺,也不是得意,倒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觉得好笑,又觉得不好笑。
“你的剑替你说了,”顾扶微说,“白天跪在那儿的时候,我听见它响了。”
谢问舟在门口站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有回头。
“伤药留给你,”他说,“明日天亮前离开此地。”
说完便走进了夜色里。身后那扇破木门被夜风吹得吱呀作响,棚屋里那点微光摇摇晃晃,终究没有灭。
顾扶微低头看着地上那瓶伤药。
他伸出手,把它握在了掌心里。瓶身是温热的。是被人从怀里掏出来时,贴着皮肉焐出来的温度。
他把瓶塞拔开,凑到鼻尖闻了闻。金疮散,研磨得极细,细到不像外头能买到的成色。这股药味他闻了三百年。
三百年前,他的枕边也总是出现这样的伤药。装在一样的粗陶小瓶里,瓶身永远温热。他追查了许多年,始终不知道是谁放的。
顾扶微把药瓶攥紧,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