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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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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明社会里,人总是话里有话,真正想说的由于不够体面,便全部藏在掩饰性的言语里。体面的,不体面的,令时一听得多了,自然而然就能将两种语言全部都听个真切。
“这几天,你睡的可真香呀。”——凭什么你可以睡着。
“小兄弟很机灵,你们看看,身上没带一点伤。”——你怎么还活着?
“年轻人,要为咱们这个十人小团体做出些贡献来呀。”——今天就送你去死吧。
“你叫令时一对吗?今晚你负责守夜。”
迷雾散去,月光刚好打在靠在树上的少年脸上。他歪着头,风拂过碎发遮住眉眼,只露出细白的下巴。
令时一:“可是,我好困......”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迷茫望向四周。嗓音微哑,还带着刚刚睡醒的水汽。面前是群山环伺,将月光隔绝在外。黑夜中巨大的山体轮廓下,有一星跳跃着的火光,微弱得不值一提。加上他一共十人,围坐在篝火旁。
这些人没人知道,令时一夜能视物,夜色越黑看得越清。离篝火最近的两人是这支团队的领头人。一个刀疤脸一个皮笑肉不笑的中年眼镜男。他们装作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自顾自地干着自己的事情。
中年男人正脱下外套,披在队伍里唯一的女人身上。女人飞速看了他一眼,而后低下头。脸颊酝酿着可疑的红晕。
远处,林中毒蛇,正吐着信子对着一只在假寐的鸟。斑斓蜘蛛已布下天罗地网捕捉发光的萤火虫。毒蛇咬断了鸟的脖子。蜘蛛撕碎了那点光斑。
众人见他不再说话,耐心抵达终点。
在文明社会以外的地方,人们可能会懒得继续掩饰。
紧绷着的负面情绪,终于找到突破口。寓界就是一个大型的照妖镜。管你在现实世界里有多么衣冠楚楚。短短几天时间,它就能让人性里的很多东西便迫不及待展现出来。像是清澈泉水正在干涸,而露出内里嶙峋尖石。丑陋却真实。
队伍里有一人身体干瘦,尖嘴猴腮,总是对着刀疤脸和中年男人露出谄媚的笑。他飞速瞄了眼这领头的二人,他们还是没有朝这边看过来。瘦猴心下有了判断,这是一个巴结他们的好机会!
瘦猴趾高气扬一把拽起令时一,入手可疑地停顿片刻。紧接着,拖着他远离篝火,寒气瞬间找上二人,带着能把人冻僵的力道。
瘦猴:“你就在这儿,给我看到天明。”
“啪、啪、啪。”
整整三下,瘦猴一面拍着令时一的脸。一面语气恶劣。
“现在清醒了吗?”
“没有。”
年轻人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表现出羞耻或着害怕的表情。眼神淡的像白开水,不掺任何杂质。也没有一丝挑衅的意味。只是简单陈述一个事实——他真的困到迷糊。
脑海里突然就有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这小子不会真以为自己在用拍打他脸的方式让他清醒吧。无名之火瞬间燃起。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是不是找抽?”
瘦猴又举起了手。
头顶传来某种鸟类被惊动,扑闪翅膀的声音。
刀疤脸终于加入这场争斗,他压低声音:"够了,动静再大就要把那东西引来了。"
说完看向瘦猴拽在手里的年轻人,眼神扫过令时一纤细的脖子,轻描淡写道:“就按他说的来吧,总要有人守夜的。”
一句话结束了闹剧,也一句话判了令时一死刑。
其实人们心里都明白,守夜人这个位置所带来的意义。不出事则好,出了事令时一会被怪物拖走或当场撕碎。其他人会在他的惨叫声中醒来,然后快速逃跑。一个人形警报器足以填饱那些东西的肚皮。这才是真正的“守夜人”。之前已经陆陆续续有六人在伙伴的推动下得到了这样的死法,平均两天一位,令时一一定就是第七位了。
他叹了口气:“好吧,那诸位晚安。”
一群人中,突然出现一道不一样的目光。这女人好像叫林倩?
队伍中紧紧裹着外套的林倩就这样猝不及防对上了令时一。那人静静站着朝这边望过来,几乎和月色融为一体,是极致的明澈与朦胧。
女人脑子里突兀闪过一段经典故事……
“很久以前的寒冬里,有位美丽的皇后,正在窗边做针线活。窗框是用漆黑的乌木制成。王后一边做事,一边欣赏着窗外的大雪静静下落。一不留神,缝衣服的针深深刺进指尖。三滴鲜红的血液,梅花般落在积雪上。雪上红梅,漂亮地惊人。王后不觉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的孩子,一定是一位肌肤如雪般洁白,嘴唇如血般艳丽,发色如乌木般漆黑的孩子呀。”
小时候,林倩最喜欢这段,她和弟弟总会在父亲充满溺爱的哄睡故事里,将王后的孩子在脑中临摹一遍又一遍。这一刻,故事里的人物突破那泛黄脆弱的纸张,活生生走了出来。
林倩心中一颤,在众人散去后,鬼使神差走了过去。
“你没事吧?”
轻柔的女声。拖延住令时一眼皮紧阖的速度。他耐着性子,迟钝扭头,好比一台生锈的机器人。
令时一:“没事。”
林倩脱下身上属于中年眼镜男的外套,搭在衣着单薄的令时一身上。
“我叫林倩。”
比温热先抵达的,是一股将睡意搅碎的奇异味道。像是极寒的冬季,漫天飞雪卷着碎冰碴疯狂闯入鼻腔深处。令时一瞬间瞳孔放大,脊椎骨窜上丝丝电流,迫使他想要大口喘息。但仅仅就是不到一秒的时间,他又悄无声息地调整好自己,没让林倩发现半点不妥。
“晚上太冷,把这件外套披上吧。”林倩自顾自说道。
令时一:“......我不冷的。”
林倩难道没有感觉出外套上的味道吗?如果是为了保暖,还不如不穿......
“别嘴硬了。”
林倩没忍住,轻轻拽了下他。令时一顺着袖口传来的微弱力道侧身。只见这几十号新人里唯一剩下的女人,善意地朝自己眨眼。
林倩:“看到那边的洞了吗?”
令时一:“嗯。”
不远处,藤曼垂下掩盖住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
“一会儿等他们都睡着了,你就去那个洞里面。不要睡太熟,明天早点起来,再站回这个位置。”林倩的声音很小。但令时一还是清清楚楚听到每一个字。女人的五官轮廓,开始在月光下逐渐清晰。令时一细细看着,记住了这张脸。
“无人守夜,你也会死。”
林倩心头一颤。
“我不会睡着的,弟弟。”
令时一:“为什么帮我?”
他见过太多新人在这个寓界里会做出的选择。但女人的行为很......新。
就像是他不理解为什么每次寓界刷新后,窗台上都会出现一朵新花,有时是茉莉,有时是洋桔梗,有时是还挂着露珠的玫瑰。这些是没有任何目的的现象,不会推动寓界副本情节,也不包含什么线索。
林倩沉默片刻,嘴角弯曲的弧度,突然显得忧伤。越忧伤,便笑得越明媚。令时一被这复杂的东西深深吸引。呆呆地,仿佛一只刚刚破壳睁眼看世界的小兽。女人克制地轻轻抚摸了下他蓬松的发顶。
“跟我亲弟弟一般大小孩儿,不应该成为这里的一滩烂肉。”
林倩站起身离开,外套留在了令时一身上。
身后的人群终于还是疲惫到极点,沉沉睡去。令时一盯着森林里跑来跑去的夜行动物们发了会儿呆。然后乖乖走进那个洞窟,里面有一些柔软的干草。他熟练的从干草堆下扒拉出一个小小的,散发着花香的枕头,打了个哈欠,安然睡去。
这里的夜很长,长过任何一个白天。
所以,很多事情,会在夜里被搬上荧幕。
没过多久,令时一发现自己进入到了梦中世界。大片大片的花海,在阳光下肆意生长。彩色的蝴蝶,嗡鸣的蜜蜂,上下飞舞其中。令时一知道这是梦,却还是惊喜的大叫。跑向芬芳里,身上暖洋洋的。
他能嗅出每一种不同的花香,茉莉、洋桔梗、玫瑰...... 突然,有种再熟悉不过的气味出现在梦中,令时一不情不愿被这丝丝缕缕的味道牵扯着醒了过来。是甜腻而鲜活的血腥气......
为什么就是不让人睡个完整的觉。黑沉的眼睛无声睁开,浓密似鸦羽般的睫毛如同挂满冰霜。令时一的心情差到极点。
最爱的鲜花小枕头重新被埋在干草下。
“再见,过几天带你晒晒太阳。” 如果周遭有人,一定会觉得令时一是个自言自语的傻子。哪有正常人会跟枕头说话。
令时一走出洞口,甚至没有辨认方向。就朝着一个位置走去。
篝火旁,空无一人。
火星子溅到地上,刺啦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在火光照不到的空地上,是一大片凌乱的脚步。还有拖拽的痕迹。那道痕迹很窄,也不深。
原来,今晚的猎物不是自己。
他大概知道谁是猎物了。
相比较于他而言,她更弱小,所以理应是最早被牺牲的那个。
最理性的选择,最简单的逻辑,早该猜到的。
这里的一花一草令时一都无比熟悉。所有的痕迹都指向一个地方。他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