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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十年(江之弦视角) ...
十年烟火,一纸荒寒。
同学聚会的请柬是林舟塞到我手里的。
米白色卡纸烫着金,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某种被时光磨平棱角的东西。
“老地方,就当凑个热闹。”他说着,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里,我看见他眼底藏着的犹豫。
我本不想去。
十年了,那些人和事早该在忙碌的生活里褪色成模糊的影子。
可林舟转身时补了句:“大家都念着当年的事,总该见一面。”
当年的事。
这四个字像一粒石子,投进我看似平静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我捏着请柬回了公司,放在办公桌最角落,直到聚会前一天,加班到深夜,台灯的光落在卡纸上,才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林舟。
聚会定在高中那家火锅城,包厢号没变,还是302。
推开门时,喧闹声裹着红油火锅的辛辣气扑面而来,几个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立刻围上来,喊着“江总” “江之弦”。
我扯着嘴角应付,目光扫过包厢,靠窗的位置空着,桌角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谁当年用笔尖反复划出来的。
“哟,江大总监来了!”当年的体育委员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足,“还记得不?高三那年你跑三千米摔了,是谁给你递的水?”
我愣了愣,脑海里闪过一片模糊的光影。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膝盖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有人递来一瓶矿泉水,指尖带着点微凉,碰了碰我的手背就飞快缩了回去。
是谁来着?我想不起来,只记得那瓶水的瓶盖拧得很紧,我费了点劲才打开。
“想不起来了吧?”体育委员哈哈大笑,“是许……”
林舟突然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都多少年了,还提这个。”他给我拉了把椅子,往我面前的杯子里倒满柠檬水,“喝点水,润润喉。”
那个名字被硬生生掐在半路,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许什么?
我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记忆里好像有这么个人,总是低着头,坐在我旁边,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像春蚕啃食桑叶。
可具体是什么样子,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剩下一种莫名的钝痛,在胸口隐隐作祟。
“江之弦,你可真不够意思!”班长端着酒杯走过来,“当年咱们班最安静的那个,总跟在你屁股后面,你现在还跟他联系吗?”
“最安静的那个”,又是一个模糊的指向。
我好像记得,冬天的时候,我总把冰凉的手塞进他的校服口袋,他从不反抗,只是身体会僵一下,口袋里慢慢变得温热。
还有一次,篮球队的人找他麻烦,我把他拉到身后,说了句“他是我朋友”,他当时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是谁?
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那种莫名的心慌。
“早就不联系了。”我含糊地回答,目光落在桌角的刻痕上,忽然想起,好像是有人总在上课时,用指尖摩挲那道刻痕,一遍又一遍。
“也是。”班长叹了口气,“当年他挺内向的,听说后来……”
“吃饭吃饭!”林舟再次打断他,给我夹了一筷子毛肚,“这毛肚得七上八下,跟当年一样。”
我没再追问。
那些被遗忘的片段,像蒙着一层雾,隐约能看见轮廓,却抓不住具体的细节。
可越是想不起来,心里的钝痛就越清晰,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不小心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
苏晓冉是中途来的,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身边跟着她丈夫和孩子。
她看到我时,眼神复杂了一瞬,走过来轻声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点点头。
当年和她在一起,好像是顺理成章的事,她明媚、开朗,像太阳一样耀眼。
可后来分手时,我没有太多难过,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时候不明白,现在想来,那种空落,或许从更早以前就存在了。
“对不起。”苏晓冉犹豫了很久,“当年如果我没……”
“都过去了。”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你过得好就好。”
她确实过得很好,丈夫温和,孩子可爱,眉眼间满是岁月静好。
我试过谈恋爱,相亲对象温柔的、知性的、活泼的都有,可每次相处,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们不会在我把冰冷的手塞进她们口袋时僵住,不会在我解题时悄悄递上一张草稿纸,不会用很轻的声音问我“这道题怎么做”。
到底少了什么?我一直想不明白。
聚会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看老照片。
投影仪亮起,一张张泛黄的影像在屏幕上闪过。
军训合影里,队伍末尾有个瘦小的身影,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眉眼;运动会的照片里,我冲过终点线,镜头角落有个模糊的侧脸,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毕业照上,我站在中间,旁边隔着三个人的位置,有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眼神看向镜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你看你看!”有人指着毕业照,“江之弦那时候老盯着旁边看,是不是在看苏晓冉?”
众人哄笑起来。
我却愣住了,照片里的我,眼神确实偏向旁边,可看向的不是苏晓冉,而是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
为什么?我想不通。
记忆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晚自习的灯光下,少年低着头,耳根泛红,手指紧张地卷着书页,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他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慌,像只受惊的小鹿。
那个瞬间,心口的钝痛骤然加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其实当年啊。”坐在角落的语文课代表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有个人总在草稿纸边角写你的名字,一笔一划的,可认真了。”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草稿纸,名字。
脑海里的雾好像被吹散了一角。
我想起无数个晚自习,身边的少年低头写题,我偷偷瞥他的草稿纸,边角处确实有密密麻麻的字迹,很小,很潦草,像是怕被人看见。
那时候我只当是他随手写的,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那些字迹,好像真的是我的名字。
是谁?到底是谁?
我端起桌上的啤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精灼烧着喉咙,也烧得记忆越来越清晰。
我想起那三年,想起那个被我遗忘十年的人。
许钦。
这个名字突然闯进我的脑海,清晰得仿佛昨天才叫过。
许钦。
原来那个总跟在我身后的少年,叫许钦。
原来递水的是他,写我名字的是他,被我护在身后的是他。
原来我遗忘了这么多年的,是他。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高一刚开学,他坐在我旁边,一道数学题卡了半节课,急得鼻尖冒汗,我用笔尖点了点他的草稿纸,说“辅助线画错了”,他猛地抬头,眼神惊慌,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就飞快缩回去。
高二冬天,我发着低烧,却还是任由我把冰凉的手塞进他的口袋,他的口袋很暖,暖得我心头一颤。
高三毕业,我填了北方的大学,他问我要去哪,我笑着说“还没定”,转身就看到他站在布告栏前,盯着我的志愿表,红了眼眶。
还有同学聚会,很多年前的那场,他喝醉了,红着眼眶拽着我的裤腿,一遍遍说“我喜欢你”,我皱着眉推开他,说“许钦,别这样”。
原来他说的是喜欢我。
原来我当年,是知道的。
可我为什么会忘记?是因为苏晓冉的出现,还是因为我潜意识里的逃避?
我看着屏幕上毕业照里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他的眼神干净又怯懦,像一汪清泉,映着我的影子。
心口的钝痛变成尖锐的疼,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让我喘不过气。
“江之弦,你怎么了?”林舟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扶了扶我的胳膊,“喝多了?”
我摇摇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原来这十年,我不是没有遗憾,只是把最痛的遗憾,藏在了记忆最深处。
原来那些空落,那些不满足,都是因为我弄丢了他。
“他……”我声音沙哑,想问点什么,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林舟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他走了十年了。我昨天去看他,墓园里的松柏长得很高了。”
走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对啊。他走了,我还去看他了。
聚会不欢而散。
我拒绝了林舟送我回家的提议,一个人开车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
夜色深沉,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亮我脸上的泪痕。
我想起许钦写在草稿纸的名字,想起他喝醉时的样子,想起他走时,该有多孤单。
回到公寓时,天快亮了。
我打开灯,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客厅的书柜最底层,放着一个铁盒。
那是我很多年前从旧房子里翻出来的,一直没打开过,总觉得里面装着什么不重要的东西。
我走过去,打开铁盒。
里面有一瓶空的矿泉水瓶;有一张泛黄的草稿纸,边角处写满了我的名字,一笔一划,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
还有一封信,信纸被雨水洇过,字迹有些模糊。
我颤抖着展开信纸。
“展信安。”
“江之弦。”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变成风里的一粒尘埃了。”
信里的字迹很轻,像他说话的声音。
他说他高中时很喜欢我,说他总在偷偷看我,说他知道配不上我,说他活得很累。最后一句,是“江之弦,我爱你。很爱很爱。”
眼泪掉在信纸上,晕开了早已褪色的字迹。
我终于明白,当年我以为的微不足道的心动,在他心里,是跨越了整个青春的执念。
而我,不仅错过了他,还遗忘了他,直到十年后,才在同学的只言片语里,想起这个把整颗心都捧到我面前的少年。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信纸上的泪痕。
我站起身,走到药柜前,里面放着一瓶安眠药。
是我前阵子失眠时医生开的,一直没怎么吃。
我想起许钦的信,想起他走时的孤单。
他是吞了安眠药走的吧?像信里说的,变成风里的尘埃。
我打开药瓶,倒出一整瓶白色的药片,散落在掌心,像细小的雪花。
阳光落在药片上,反射出微弱的光。
我想起许钦递水时微凉的指尖,想起他写在草稿纸的名字,想起他红着眼眶说喜欢我。
对不起,许钦。
对不起我现在才想起你。
对不起我当年没有回应你的喜欢。
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走得那么孤单。
我把药片一颗颗放进嘴里,没有喝水,任由它们在舌尖融化,带着淡淡的苦涩。
药效发作得很快,头晕乎乎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
高一的同桌时光,高二的运动会,高三的晚自习,还有他喝醉时红着眼眶的样子。
我好像看到了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里,眉眼弯弯的,朝我伸出手。
他的指尖微凉,碰了碰我的手背,像当年那样:
“江之弦。”他的声音清清爽爽的,像夏天冰镇的橘子汽水,“我等你很久了。”
我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手,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终于,可以见到你了。
终于,可以正式的告诉你,我也喜欢过你。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空荡荡的公寓,也照亮了掌心残留的药片碎屑。
这一次,我不会再忘记你了,许钦。
十年执念烬余温,一念归尘赴故人。
江之弦——心理防御机制(压抑)
极致思念时的压抑,是因为思念带来的悲伤、执念、焦虑超出了心理承受阈值,大脑为避免持续的情绪内耗,自动将与对方相关的部分记忆/情感压制到潜意识,表现为“突然想不起细节” “提起时没感觉”[药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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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十年(江之弦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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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未署名来信》的收藏量超出了我的预算,在此感谢洗衣粉儿萌的支持呀/笔芯 番外不定时出——平行世界系列、江之弦视角系列…… 大家有别的想看的可以跟我说一声哦,我尽量满足!!! 预收:《留痕》 温柔深情何绍x傲娇天然呆周尘越 其他预收大家可以去看看呀有什么想看的直接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