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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妖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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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迷妄森林的深处,坐落着一座城堡。
“完了,又让那小子逃过了。”
“怎么给王交代啊……”
“……行了废物东西,别抖了,让王看到火气更大。”
……
大殿空旷得令人心慌,地面是整块温润的玄玉,倒映着穹顶变幻的狐影——那是妖皇陛下力量的显化,九道活尾缓缓摇曳、纠缠,流光无声倾泻。
殿内没有王座,只有大殿尽头,一方高于地面的暖玉平台,其上随意铺着一张巨大的、银白色中泛着淡金光泽的裘。
——由兔绒制成的。
妖皇祁鸣之就斜倚在那片银白之中。
他看起来近乎是人类青年公子的模样,一袭毫无纹饰的青衣,泼墨长发未束,流水般散在兔绒裘与玉台上。
眼尾天然上挑,睫毛长而密,瞳孔的颜色是少见的金色。皮肤是冷调的瓷白,几乎看不见血色,衬得红色的唇格外鲜明。
妖皇的漂亮毫无女气,是山精鬼魅式、带着锋利棱角的美。
祁鸣之正垂眸看着掌中一缕逸散的狐火,睫毛在他冷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前来报告的妖当然是不敢看王的。他们始终将头埋的低低的,屏息立于三步外,目光不敢上移。
青醴单膝触地,声音因刻意压制而显得格外干涩:“王,属下属下办事不周,没有拿到月白之心,还让宋清昭逃了,还请王降罪。”
话音落,殿中并无回应。
青醴惴惴不安。这位妖皇做事全凭心情毫无章法,他为他办事多年依旧猜不透他下一步会是什么反应。
殿内安静良久,终于传来王兴致缺缺的声音:“想着也是,宋清昭还没有废物到让你们这群小妖得逞。只是……孤没想到你们会回来的这么快。”
青醴呼吸一窒,连带着后面的妖齐刷刷地跪下,“属下没用。”
祁鸣之这个时候倒又显出几分兴致,“青醴,你说,是你们压根就没有长进,还是宋清昭他成长得太快?“
“王,属下拼尽全力,下次定重创宋清昭!”
“罢了罢了,青醴,自己去领罚吧。”
青醴松了一口气,刚要站起来谢恩,便听到后面妖怪齐刷刷倒地的声音。
刹那间,殿内便充斥着血腥味。
死了,全死了……
青醴闭上眼,头贴着地重重跪下。他的力道极大,感觉头盖骨都要被震碎,血从额角慢慢留下,染红地面。
“王……”
“青醴,你自幼便跟了孤,孤宽宏大量饶你一命。但旁的妖没完成任务,总要付出代价。”
“王仁慈,王贤明。”
青醴的头再次重重磕在地面上,磕了三次。
血不停地留着,与后面已经死去的妖的血融在一起。
祁鸣之却是笑了。
他喜欢血,喜欢暴力,喜欢绝望的气息。
*
寒风凛冽,一个荒僻苍凉的村庄坐落在南境与北周的交界处,白雪寒冰,黑色的泥地,枯枝败叶,坍塌的砖瓦房是宋清昭所能看见的所有。
他受伤了,不能维持人形,兔耳和兔尾不受控制地显现出来,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血水与灰渍在他的脸上,耳朵上,衣服上,尾巴上,鞋子上。
宋清昭路都走不稳当,颤颤巍巍的。
终于,他坚持不住,一手扶着枯树,一手撑着地面,不停地喘着气。
但好歹,他又一次死里逃生。
然而,他不能停留太久。
妖怪的脚印落在一个大石头旁,石头上的积雪被清理地并不干净,他应该坐在这儿草草休息了一小段时间。
最近,帝都传来了新消息,沸沸扬扬的,连边陲之地都有人侃侃而谈。
妖怪的脚印落在一座早就无人居住的小房子门前,他可能坐在门槛上,想看看月圆之夜的月亮有多圆。
那消息说,北周皇宫来了位漂亮姑娘。姑娘身份尊贵,是曾经英勇无双的大将军和赫赫有名的巫山神女的孩子,是一位小郡主呢。
但可惜,这晚的乌云格外多,格外浓,将月亮遮的严严实实,整个天空都是黑色。但还好妖怪的夜视能力不错,看得到树干,泥土,乌云,残砖破瓦,和不远处的五块墓碑。
姑娘乖巧懂事,单纯明媚,很得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喜爱。渐渐的,小郡主活泼好动起来。
是的,墓碑。妖怪的脚印又落在墓碑旁,他可能蹲下身,细细看过墓志铭。然后他会发现这五块墓碑的主人生前是一家五口。妖怪心中可能会留下感慨。
皇后娘娘郑重地将小郡主介绍给帝都城的权贵们认识。据说小郡主那天收的礼堆起来有一间屋子那么高呢。
妖怪的脚印混着血水落在雪地上,很长很长。他的头顶有一只乌鸦盘旋着。
人们猜测着,皇帝要将郡主许给怎样的儿郎呢。传闻说好多贵族家的公子都想着和郡主结交认识。
乌鸦嗓音嘶哑:“嘿,老兄,去哪呢?”兔妖的声音疲惫不堪:“去生死场看看。”乌鸦嘎嘎两声,很快飞过。
皇后笑骂着拒绝了调笑的亲友:“尽瞎扯,都不许打阿晚的主意,我还打算着让这孩子在我身边多留几年呢。”
前往生死场之前,宋清昭要先找条河。
他好脏,他要把脸上的血污洗干净,他的血,旁人的血,血中藏着的算计与贪婪,掠夺与腌臜,通通都洗干净。
然而,潺潺溪水冻成了冰,等到来年春天的时候才会融化。
宋清昭又想起了魏见晚。
那时候他们还在潇江。晚上睡觉前,明湘给她将她喜欢的妖怪的故事。
故事里说,内心明澈的好妖怪可以让冰雪融化,万物复苏,让春天早早到来。
魏见晚好奇又向往,她眼睛亮了又亮,嘴里喋喋不休,“哇!真的吗?”
明湘笑着点点她的鼻尖,“或许吧。”
魏见晚不信。夜深人静的时候,明湘被魏见晚装睡的样子骗走,少女的眼睛睁开,蹑手蹑脚地出去,将隔壁房间在垫子上趴着睡觉的小兔子抱走。
她把小兔子抱在怀里,然后爬上床。
宋清昭被她吵醒,不耐烦地睁开红红的眼睛看她。
大晚上不睡觉,干什么?
魏见晚不懂昭昭的坏脾气,她低头,用小脸蹭蹭小兔子毛绒绒的背,“昭昭你真可爱!明湘坏!为什么明湘不让你和我一起睡觉呢?”
宋清昭翻白眼。
小兔子毛绒绒的爪子抵着魏见晚的肩拒绝小女孩的靠近。
魏见晚还是不懂,她神经大条地继续靠近,用她的鼻子,轻轻碰了碰小兔子的鼻子。
她轻声说:“昭昭,我才不信世界上真的有妖怪呢。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故事都是骗小孩子的,我和他们才不一样!”
小兔子眨眨眼。
宋清昭心虚,又很喜欢小女孩自诩聪明的样子。
哼哼,他在心里嗤笑一声。
对对对,你是最成熟的小女孩。
明湘总是不许她和昭昭离得太近,魏见晚就想着晚上将白日与昭昭的时间补回来,等抱够了边将昭昭送回去。
小姑娘忘性大,又容易困。
月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把魏见晚笼在一层白色里。
小女孩起初只是眼皮变得沉重,隔那么几秒就阖上眼睛。
魏见晚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便与小兔子红红的眼睛对视上了。她笑笑,清醒几分,道:“昭昭乖,睡觉啦。”
小女孩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小兔子的背,像哄小孩子睡觉似的。
兔子眨眨眼,犹豫着,抬头轻轻蹭了蹭魏见晚的手。
困意又漫上来了。
魏见晚的头微微歪向一侧,散落的碎发随着动作滑到颊边。
在她身边的小兔子感受到,小女孩的呼吸开始变得均匀而悠长,胸脯的起伏渐渐沉缓下来。偶尔,长长的睫毛悄悄颤动一下。
她睡着了。
小兔子从她怀里钻出来,静静地看着她恬静的睡颜。
宋清昭想:真笨。
妖怪施咒,让女孩的睡姿变得平稳。
——不然明天她又要对着明湘泪眼汪汪地喊难受。
兔子悄悄走出房门,然后化成人形,将房门关上。
很晚了,妖怪却睡不着,他跃到房顶,将双臂交叠着放在脑袋后面,一条腿屈着,口中叼着狗尾巴草,就这么躺在瓦片上,晚风徐徐,月亮明净。
他明天就要笑话明湘笨,连小女孩装睡都看不出来。
很久后,宋清昭依旧不知道那晚的晚风有没有吹散魏见晚身上甜腻的果香。
*
魏见晚,世上没有妖怪,可以让万物复苏,让春天提前到来。
——但有妖怪可以让冰面融化。
宋清昭认真地洗着脸上的,手上的污渍,今晚没有月亮,水面平静没有倒影。宋清昭不知道他洗干净了没有,只能一遍一遍地洗。
冬天的水真冷。
宋清昭洗到感觉手快结冰不能再洗的时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快化形了。
午夜零点,巨大的白兔趴在山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用妖力在周围形成了一圈隐形的保护屏障。
宋清昭,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去生死场呢。
等以后再听到别人谈到魏见晚的时候,如果他那时刚好体面干净,宋清昭可能会停下脚步听着他们谈论,然后笑着像是不经意间来一句:“是长宁郡主吧。有幸见过一面,确实明媚漂亮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