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一夜 ...
-
嵘城的十一月下旬。
寒意早已浸透了这座南方城市的每一寸肌理,白日里尚且有暖阳勉强撑着几分体面的暖意,可一入夜,刺骨的寒风便裹挟着湿冷的气息,毫无遮拦地在高楼与巷道之间穿梭。风刮过玻璃窗时,会留下细碎的呜咽声,像是冬夜独有的絮语,听得久了,竟生出几分寥落的意味。
凡庄集团总部写字楼的灯光,在这片沉沉的夜色里依旧亮得扎眼。
整栋建筑矗立在嵘城的CBD核心区域,白日里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气派非凡。此刻,大部分楼层早已熄了灯,黑黢黢的窗格连成一片,像是睡着了。唯有顶层的几扇窗户还亮着光,在墨色天幕的映衬下,渺小却固执,像是黑夜不肯合上的眼睛。
那是企划部的办公区。
陶北舟的指尖还停在键盘上,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地跳动。他敲下最后一个字符,清脆的嗒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尾音消散后,周遭又重归死寂。
他微微松了肩膀,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电脑屏幕右下角。莹白色的数字跳着——凌晨三点四十六分。
这个时间,嵘城早该沉进最深的睡眠里了。马路上的车流早已稀疏,连偶尔的鸣笛都消失了,更别提这偌大的办公区。除了他,再无半分人气。
数十个工位规规矩矩地排列着,电脑屏幕全都黑着,文件摞得整整齐齐,连桌上的绿植都因为疏于照料而失了生气,蔫蔫地垂着叶子。整片空间安静得有些可怖,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计时。
陶北舟摘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揉了揉被镜架压出浅浅红痕的鼻根。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眼眶也微微凹陷下去,衬得本就偏白的肤色多了几分病态的苍白。
这个项目他们已经跟了整整两个月,从最初的方案竞标到中期的数据对接,再到最后的执行落地,每一个环节都像是在走钢丝。作为项目组里负责统筹执行的骨干,陶北舟几乎是这个月里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人。
白日里要跟着团队连轴转,对接各个部门的需求,修改方案里层出不穷的漏洞,还要应付客户随时冒出来的新想法。只有在所有人都散去之后,他才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把白日里来不及处理的工作一件件收尾,把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一点点补全。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三周,他的身体早就发出了预警,只是项目压身,他根本没有心思顾及。
先是眼睛。干涩的酸胀感从下午就开始隐隐作祟,到了这个点,已经严重到视线都有些模糊。屏幕上的字符像是蒙了一层薄雾,要用力眯起眼睛才能看清。他闭了闭眼,酸胀感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眼球的转动变得更加明显。
然后是头痛。钝痛从太阳穴开始蔓延,像是有人拿钝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的颅骨,连带着整个头顶都开始发紧。这种痛感他太熟悉了,是长时间用眼过度加上睡眠不足引起的偏头痛,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陶北舟叹了口气,伸手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小药瓶,白色的塑料瓶身,标签上印着止疼药的字样,是他上个月买的,已经吃掉了大半瓶。
他拧开瓶盖,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在掌心。药片带着微凉的触感,他拿起桌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的温水还剩小半杯,是傍晚时接的,此刻温温的,刚好能送服。
仰头,药片和着温水一起咽下。水流划过喉咙,留下淡淡的苦味,在舌尖久久不散。
陶北舟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指尖按着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缓解那股钻心的钝痛,却驱不散身体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周遭安静极了。空调出风口送暖风的细微声响,挂钟时针走动的滴答声,还有他自己绵长的呼吸声,全都在这片静谧里被无限放大。
他就这般闭目养神了十几分钟,直到头痛的钝感退成了淡淡的余韵,才缓缓睁开眼。
眼睛的酸胀感缓和了些,但困意却翻涌得更凶了,连眼皮都重得像是挂了铅。
陶北舟知道不能再熬了。再撑下去,怕是真要直接倒在办公桌上。
他缓缓直起身,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这件羽绒服很厚实,是去年冬天买的,料子柔软,保暖性极好。此刻披在身上,瞬间就隔绝了办公区里那股不算凛冽却足够持久的凉意。
他又顺手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按亮屏幕,没有未读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指尖划过屏幕,熟练地点开打车软件,输入家里的地址,下单。
等待接单的间隙,他起身收拾桌面。电脑关机,文件归拢整齐,连桌上那盆枯死的绿植都被他看了一眼,想着明天有空的话再买盆新的。确认没什么遗漏后,他才转身朝着电梯口走去。
电梯从顶层一路下行,银色的轿厢壁光洁如镜,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身形挺拔却略显单薄,羽绒服裹着身子,脖颈缩在立起的衣领里,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倦意。
叮。
电梯门在一楼大厅打开,惨白的灯光扑面而来。凡庄集团的大厅素来气派,挑高的空间、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垂坠下来的水晶吊灯,白日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此刻却空旷得可怕,只有几盏长明灯还亮着,将偌大的空间照得一片惨白,他的脚步声在地面上留下清晰的回响。
陶北舟踩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往大门走,脚步放得很轻。路过前台时,值班保安的身影在监控室里隐约可见,想来也是昏昏欲睡。
他推开门厅的旋转门,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迎面扑来。嵘城的冬夜总带着一种独特的湿冷,不是北方那种干冽的冷,而是潮湿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风直直地灌进衣领里,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辆黑色出租车停在路边,暖黄的车灯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陶北舟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关门的瞬间,刺骨的寒风被隔绝在外,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暖意瞬间裹住了他冰凉的四肢,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几分。
“帅哥,4428?”司机师傅操着一口带着嵘城口音的普通话,声音温和。
陶北舟嗯了声,便靠在后座柔软的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车子稳稳地驶入夜色。司机师傅很识趣,没有多说话,只专注地开着车。
陶北舟微微侧头,看向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暖黄的光晕晕开在玻璃上,将街边的树影、楼宇都映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幅被揉皱的画,朦胧又失真。
倦意越来越浓。眼皮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他连抬手调整姿势的力气都没有,就这般靠着椅背,任由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车厢里的暖风很轻,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规律,这些细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陶北舟闭上眼,很快就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眠里。
意识陷入混沌的瞬间,周遭的景物忽然变了。
不再是狭小的出租车后座,也不是深夜空旷的街道。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明亮而熟悉的教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落在木质课桌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特有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只属于学生时代的清冽气息。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着教室里偶尔翻书的细微动静,织成了一段安静的背景音。
这是他的高中教室。
嵘城一中的教学楼三层的教室,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三年。桌椅是老旧的样式,深棕色的木头桌面被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是数学公式,有些是英文单词,更多的是一些不知名的涂鸦和心照不宣的告白。
陶北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年轻了好几岁的模样。指节依然分明,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纤细,骨节没有后来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薄茧,皮肤也更白更薄,能隐约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慢慢游移,最后落在靠窗的某个位置上。
一个身影正趴在那里,睡得安稳。
脊背微微弓着,身上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色短袖校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后颈。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那人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光晕,黑色的短发软软地贴在脖颈后,看起来格外柔软。
陶北舟的心跳忽然就慢了半拍。
脚步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轻轻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教室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可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快。
他停在那人身侧,垂眸看着。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对方露在外面的胳膊。小臂的线条流畅而好看,皮肤是冷白皮,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上好瓷器才有的质感。而胳膊肘内侧,靠近肘窝的位置,一颗小小的褐色痣格外显眼。
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点墨。
清晰,深刻,令人难忘。
那颗痣的位置,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陶北舟的目光落在那颗痣上,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久久无法移开。他的脑海里忽然涌出无数画面——那些被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那些久未触碰的、以为早就遗忘的画面,此刻全都翻涌上来,争先恐后地挤进他的意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在教室里。他也曾这样站在某个人的身侧,悄悄地看着那颗痣,心里想着一些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心动,只知道看着那个人的时候,心跳会变得不一样。
后来他知道了,可也已经晚了。
陶北舟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对方的好梦,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朝着那颗褐色的小痣伸过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那只手动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伸了过来,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指。
不是手腕,是指尖。
力道不算大,却稳稳当当地扣住了,让他连动都动不了。
陶北舟的呼吸瞬间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心跳都忘了。
下一秒,趴在桌上的人缓缓直起身来。
椅背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那人慢悠悠地转过头,目光就这么直直地落了下来,精准地、带着某种笃定,对上了陶北舟的视线。
少年人的眉眼生得极好。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散漫和慵懒,像是世间万物都不太值得他提起兴趣。瞳孔是偏浅的棕色,午后的阳光正好落进去,像是盛着融化的琥珀,亮得有些过分,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的眉骨。唇角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连眼神都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里被谁惊醒,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
近到陶北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沐浴露或是洗衣液的味道,清冽又干净,混着阳光晒过之后独有的那种温暖的气息。
陶北舟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考能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他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说不了,只能这样直直地看着那双熟悉的棕色瞳孔,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然后,那人看着他,薄唇轻启。
“陶北舟。”
低沉、悦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舍得放出来。
他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同学”,不是“喂”,不是任何含糊的代称。
是陶北舟,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
“你是不是喜欢我?”
声音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又像是藏着某种笃定的试探,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陶北舟的耳朵里。
那句话像是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陶北舟的脑海里。
他猛地一颤,本能地想要收回手,意识却在这一刻骤然回笼——
“帅哥,醒啦。”
出租车司机师傅温和的声音透过半开的车窗传进来,带着几分善意的提醒,还有几分被逗笑的意思,“你睡了一路了,我这都停这儿等你好一会儿了。到了,你住的小区就在前面。”
陶北舟猛地睁开眼。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刚刚跑完了几千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咚咚咚的声响清晰得连自己都觉得吵。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觉得喉咙发紧,嘴唇发干。
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皮肤滑下来,沾湿了额前的碎发。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车窗外。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路灯昏黄的光落在车身上,保安亭里有人影在晃动。对面的早餐店已经亮起了灯,门口热气腾腾的,有人在排队买包子。
是他租住的小区。
熟悉的保安亭,熟悉的红灯笼,熟悉的路灯。一切都在提醒他,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看你睡得挺沉的,没忍心叫你。”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和善,“没事儿吧?脸色不太好啊。”
陶北舟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事,谢谢师傅。”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付了钱,推开车门下车。凌晨的寒气瞬间将他整个人裹住,风灌进领口,冷得他一个激灵,却没能让混乱的思绪冷静半分。
陶北舟站在小区门口,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猫叫从绿化带里传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梦里被人握住时的触感。温热的,有力的,那般真实,真实得不像是一场梦。
“陶北舟,你是不是喜欢我?”
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嗓音,一遍又一遍,像是刻进了脑海里,怎么都赶不走。
陶北舟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苦笑。
他抬手按住依旧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消散。
又梦到他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了?第三次?第四次?还是更多?
他已经记不清了。
这段时间,这样的梦做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梦到的是一起走过的走廊,有时候梦到的是下课铃响后人群里的惊鸿一瞥,有时候梦到的就是这样静止的、不知道是回忆还是幻想的画面。
每次醒来,都和此刻一样。
心跳失控,思绪翻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仓皇。
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那些藏在心底的心事,那些年少时没说出口的悸动,早就被岁月磨平了,被日复一日的忙碌工作给掩埋了。
他以为他早就放下了。
放下了那个在青春里占据了所有目光的人,放下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放下了那段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单向暗恋。
可现实却是——
那个人的模样,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胳膊肘上的那颗痣,全都刻在他心底最深最隐秘的角落里。平日里沉寂着,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不闹。可每当夜深人静、当他最疲惫、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它们就会跑出来,借着梦境的壳,肆无忌惮地闯进他的意识里,搅乱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嵘城的冬夜依旧寒冷。
风刮过脸颊,带着湿冷的气息,吹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陶北舟站在原地,良久,才缓过神来。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可心底的那份慌乱,却迟迟散不去。
他抬头,看向小区楼栋里零星亮着的几盏灯。
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户人家的安稳,有人在等待,有人被等待。只有他,独自站在寒风里,带着一场荒唐又真切的梦,茫然无措。
他低头翻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最底下,有一行很久以前写下的字,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还写过这种东西。
“如果有一天再见到梁昀泽,我会说什么?”
光标停在这行字的末尾,却再也没有下文。
陶北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锁屏键,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吸了吸鼻子,将羽绒服的帽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也遮住了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涩意。
脚步沉重地朝着小区里走去。
夜色深沉,路灯昏黄。
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点一点地融进这片沉沉的冬夜里。
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是他出门时特意留的。
陶北舟换鞋、挂外套、进卫生间洗漱。动作机械,神情恍惚。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眼底青黑,嘴唇发干,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他对着镜子愣了很久。
然后,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陶北舟,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浴室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响,没有人回答他。
而他也不需要答案。
因为答案,他从来都知道。
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这一夜,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天光大亮,也再没合上过眼。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始终是那句话,那个声音,那双盛着琥珀色光芒的眼睛。
“陶北舟,你是不是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