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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撞 第二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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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北舟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对,准确地说,他根本没睡着。手机闹钟在七点整准时响起的时候,他只是从躺着变成了坐着,动作缓慢得像是生了锈的机器。
整夜未眠的后果在天亮之后显现得淋漓尽致——眼眶酸涩得像是被人灌了沙子,脑袋昏沉沉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连带着整个人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目光落在对面白墙上的一点污渍上,眼神空洞得像是灵魂还没从昨晚的梦里回来。
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第二条闹钟催命似的响起来,他才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回过神。
上班。
对,今天还要上班。
陶北舟机械地起身、洗漱、换衣服,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镜子里的人脸色实在难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遮瑕膏在眼下涂了两笔,勉强遮住那圈浓重的青黑。
出门的时候,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他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杯美式咖啡,滚烫的黑咖啡顺着喉咙滑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总算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地铁上人很多,早高峰的嵘城地铁永远是一副兵荒马乱的模样。陶北舟被人群挤在车厢的角落,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端着咖啡,身体随着列车的晃动而轻轻摇摆。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点开工作邮箱,快速浏览了一遍今天的待办事项。
项目已经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今天要和各环节负责人过一遍执行方案,下午还要和客户开一个线上会议确认细节。事情不算多,但杂,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陶北舟在心里默默梳理了一遍工作安排,将乱七八糟的私人情绪压到最底层。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不管心里多乱,工作的时候必须保持绝对的专注。
这是他的职业素养,也是他用来逃避现实的方式。
忙碌起来就好了。
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不会在开会的时候突然走神想起某个人,不会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心跳漏掉一拍,不会在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发呆。
忙起来,什么都会好的。
凡庄集团总部大楼在晨光中矗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整栋建筑看起来冷峻而沉默。
陶北舟刷卡进入大厅的时候,正好是八点四十分。距离正式上班还有二十分钟,大厅里的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都是在附近买早餐或刚到的同事。
他快步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挤了进去。
轿厢里已经有五六个人了,都是不同部门的同事,互相点头打了个招呼就没再说话。陶北舟站在最里面的角落,目光随意地落在前方某处,脑子里已经开始过今天的会议要点。
电梯一路上行,在十几层停了好几次,人渐渐少了。
到了企划部所在的楼层,陶北舟最后一个走出电梯。走廊里已经有人在了,苏甜正站在她的工位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豆浆,嘴里叼着一根油条,看到他来了,含混不清地打了个招呼:“早啊北舟。”
“早。”陶北舟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他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得到远处嵘城的城市天际线。此刻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让人莫名觉得压抑。
苏甜端着豆浆凑了过来,用肩膀碰了碰他,语气里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诶,你听说了吗?今天有新总监要来。”
陶北舟正在开电脑,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新总监?”
“对啊,企划部的,从总部直接调过来的。”苏甜咬了一口油条,咀嚼着说,“我昨天听行政部的小王说的,好像来头不小,是什么总部的高管,级别比咱们现在的总监高多了。”
“哦。”陶北舟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没有太大的反应。
公司人事变动是常有的事,和他一个普通员工没太大关系。况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没完没了的梦,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关心新总监是谁。
苏甜对他的反应显然不太满意,又凑近了些:“你就不好奇?万一是个大帅哥呢?”
陶北舟被她逗笑了:“你脑子里除了帅哥还有别的吗?”
“还有钱。”苏甜理直气壮地说完,端着豆浆回到自己的工位,留下陶北舟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陶北舟先是和项目组的同事过了一遍执行方案,确认每个环节的负责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和时间节点,然后又给客户发了一封确认邮件,把昨天修改过的地方重新梳理了一遍。
午饭是叫的外卖,他在工位上匆匆吃完,连下楼透气的功夫都没有。下午还有一场和客户的线上会议,需要准备的材料还差最后一部分没整理完。
一直到下午三点多,线上会议才终于结束。
陶北舟摘下耳机,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会议还算顺利,客户对方案基本满意,只提了几个小的修改意见,明天之前改完发过去就行。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下来几分,困意却在这个时候翻涌了上来。
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高强度工作了七八个小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陶北舟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他的意识勉强清醒了几分。
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坚持一下,回去就能睡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正准备打开文档开始修改方案,余光忽然瞥见苏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抻着脖子往部门入口的方向张望。
“来了来了来了!”苏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新总监来了!我从行政部那边看到消息,人已经到楼下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整个办公区瞬间泛起涟漪。好几个同事都忍不住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往入口的方向飘去,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陶北舟对这些热闹向来不感兴趣,他低着头,继续敲击键盘,光标在文档里跳动,一行行文字在他指尖下生成。
脚步声传来。
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那脚步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存在感,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来人的分量。
办公区里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有几个年轻的同事甚至忍不住站起身,想看得更清楚些。
陶北舟依然没有抬头。
他的注意力全在文档上,修修改改,删删减减,完全没有被周遭的骚动影响分毫。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了,又近了。
然后,那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停在了他的工位旁边。
陶北舟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正思考着下一句话该怎么措辞,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了下来。
那目光很沉,很专注,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像是实物一样压在他的肩头。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站在他工位旁边的人,身形挺拔颀长,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肩宽腰窄,气质卓然。西装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被他穿在身上却丝毫不显张扬,反而多了一种漫不经心的贵气。
那张脸——
轮廓深邃分明,眉峰凌厉如刀裁,眼尾微挑,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轻抿,整张脸的线条利落而干净,像是造物主精心雕刻的作品。
那人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微微垂下,遮住了一点眉骨。眉眼之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沉稳的凌厉,气质也完全不同了。
以前是清冷的,疏离的,生人勿近的。
现在依然是清冷的,疏离的,生人勿近的。
可是——
可是那双眼睛。
那双偏浅棕色的、像是盛着融化琥珀的眼睛,此刻正低垂着,目光沉沉地落在陶北舟的脸上。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陶北舟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说不了,甚至忘了呼吸。
他就这样仰着头,怔怔地望着站在自己工位旁边的人,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似乎都远去了,苏甜在旁边喊他名字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和眼前这个人。
以及彼此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
梁昀泽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然后,他动了。
薄唇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深,却足够让陶北舟看清。
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磁性,像是大提琴的尾音在空气中缓缓荡开。和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甚至更好听——因为这一次,不是梦,是真实存在的。
“你是企划部的陶北舟?”
陶北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得像是脖子生了锈。
梁昀泽点了点头,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从陶北舟的工位旁边走过,朝着总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办公区里瞬间炸开了锅。
“天哪那是新总监吗?也太帅了吧!”
“我宣布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上司,没有之一!”
“他刚才是不是在陶北舟那边停了一下?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他和陶北舟说话了!他们认识吗?”
苏甜第一个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陶北舟的胳膊,眼睛亮得像灯泡:“陶北舟!你认识新总监?!他刚才专门停在你这边!他还跟你说话了!你们什么关系?!”
陶北舟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仰着头,望着梁昀泽离开的方向,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陶北舟?”苏甜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还好吗?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不对,你耳朵怎么红了?”
陶北舟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电击了一样迅速转回头,正对着电脑屏幕。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飞快地打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认识,他可能就是路过。”
苏甜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想再问什么,却被陶北舟明显不想多说的表情挡了回去。
她撇了撇嘴,识趣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但目光还是时不时地往陶北舟这边飘。
陶北舟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打不进去。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震颤着,从指尖到肩膀,从心脏到胃部,每一条神经都在疯狂地叫嚣。
梁昀泽。
梁昀泽。
梁昀泽。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来回翻涌,每一次闪现都像是在他心上狠狠撞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就是苏甜说的那个新来的企划部总监?
从总部调过来的?
总部……凡庄集团的总部在沪城。
梁昀泽在沪城?
他什么时候去的凡庄总部?他怎么会调到嵘城来?他怎么会恰好调到凡庄集团的企划部?他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陶北舟的工位旁边?
巧合?还是……
陶北舟用力地闭了闭眼,将那个荒谬的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
别想了。别想了。
他就是恰好调到这个部门,恰好路过你的工位,恰好停下来看了你一眼。
仅此而已。
你们本来就没什么交集。
高中三年,除了那一次,你们根本就没有说过话。
他怎么可能还记得你?
陶北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文档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一行一行地写,用尽全力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
可是压下去的东西,总会再浮上来。
就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又弹起来,怎么都摁不实。
他以为自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以像以前一样把自己埋在工作里,用忙碌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可是梁昀泽的存在感太强了。
强到即使他坐在办公室最里面、隔着整片办公区,陶北舟依然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像是某种磁场,无形无色,却实实在在地影响着周围的一切。
下午五点五十八分,距离下班还有两分钟。
办公区里的气氛已经开始浮躁了,不少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准时开溜。
陶北舟也关了文档,慢条斯理地整理桌面。他把桌上的文件摞好,把笔插回笔筒,把已经凉透的咖啡杯丢进垃圾桶。
目光扫过桌面上的那盆绿植,叶片已经完全枯黄了,蔫蔫地耷拉着,像是因为他的疏于照料而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陶北舟叹了口气,伸手把那盆枯死的绿植抱起来。
明天重新买一盆吧。买盆好养活的,仙人掌什么的。
下班铃声准时响起,办公区里瞬间热闹起来,椅子滑动的声音、脚步声、道别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宣告自由的交响乐。
陶北舟抱着那盆枯死的绿植,跟着人群往外走。
他把绿植丢进了大楼左侧的垃圾桶里,拍拍手,准备拿出手机叫车。
手伸进口袋——空的。
左边口袋,空的。右边口袋,也是空的。
陶北舟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手机落在工位上了。
他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下班的时候光顾着拿那盆绿植,把手机忘在桌上了。
陶北舟叹了口气,转身快步往大楼里走。好在还没走远,电梯也还没完全上去,等一会儿就能拿到。
电梯从一楼下行到负一层停车场,又缓缓升上来,在陶北舟面前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电梯,按下企划部所在的楼层,靠在轿厢壁上,等着数字一点一点地跳动。
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陶北舟低着头,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粗心。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完全没注意到电梯口有人站在那里。
然后,他的头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什么。
不是墙壁,不是门框。
是人。
陶北舟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一倾,眼镜被撞得歪到了一边,镜片贴着颧骨,硌得生疼。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连忙伸手扶住眼镜。
“抱歉抱歉!”他脱口而出地道歉,声音里满是慌乱和不好意思,“我没看路,实在是对不起——”
他抬起头。
话音戛然而止。
站在他面前的人,身形挺拔,黑色西装,眉眼清隽。
正是下午在他工位旁边停下来、和他说话的那个人。
梁昀泽。
此刻他就站在电梯口,一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握着一杯咖啡。陶北舟撞上去的那一下,咖啡晃了晃,好在没有洒出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被撞到的恼怒,也没有意外的惊讶。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陶北舟手忙脚乱地扶正眼镜,看着他慌慌张张地道歉,眼底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陶北舟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脑比下午宕机得更彻底。
梁昀泽就站在他面前,比下午更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西装领口上那枚精致的小别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
清冽,干净,好闻。
和梦里的味道不一样。梦里的味道更青涩,像是高中校服上残留的洗衣液。而这个味道更成熟,更深沉,像是经过了时间的沉淀,多了几分沉稳的底气。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个仰着头,一个垂着眸。
沉默了大概有三秒,也或许更久。
陶北舟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
然后,梁昀泽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下午一样,低沉,磁性,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感。但这一次,他说的话和下午完全不一样。
不是“你是企划部的陶北舟”。
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礼貌而疏离的语气。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声音也变了,少了白天那种刻意的疏离,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舌尖上反复咀嚼过某个名字很久很久,终于有机会把它说出来了。
“好久不见。”
三个字,轻描淡写。
像是老朋友重逢时的寒暄。
“陶北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