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仰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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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轩病房的窗开了透气。
阵风从窗外飘进来，打在半开的蓝绿色窗帘上，半月以来难得的阳光微微透进来，一点阴影悄然印在路轩的侧脸上，随微风忽明忽暗。
易枫桥悄悄偷看了一眼路轩脸上的表情，发现他看上去似乎并无半点意外，很自然地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于是他事先准备的一系列说辞被堵在口中，毫无发挥余地。
“呃……”
向来喜欢热闹的易枫桥实在难以忍受屋内死一般的沉寂，于是他率先开了口，“路叔叔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自觉自己藏了满腹疑问想要知晓，而自己消失多年，刚和路轩重逢时遗忘一切，又在再度消失重新出现时，自言回忆起了一切。
这但凡是个人，脸上都该出现惊讶的表情吧？或者是拉着他不停追问？
可路轩仅仅只在揪出他的称呼问题以后就保持沉默直到现在，表情还显得相当平静。
难不成是在经历过大风大浪以后，再遇上易枫桥身上这堪称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心里就不再会有过分的波动了？
易枫桥不禁联想到了另一个情绪起伏同等微弱，甚至相较路轩更加冷静的人。
难道他也……
他记不清事故发生前裴念忱的样子，但恢复记忆以后，他对过去的路轩可是相当了解。
哪怕过去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只有短短七年。
工作以后易枫桥愈发体会到，研究植物是需要兴趣使然作为驱动力的。不然终日面对那些枯燥的分类学知识，一年到头全国各地巡回采集，每天重复类似的工作，还得分出心神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很难不对本职业祛魅。
在易枫桥的印象里，路轩显然是对植物研究很有激情的那一类——不然也不会在他只有五六岁的时候，带着他和年纪也不大的关菱秋，还有稍大几岁的路瑜熙，一遇上天气好的日子就爬上缙山。
那个时候的缙山可不比两百年前，当然与现在也不尽相同。植物已经出现了早期变异征兆，但暂时无法对人类造成直接攻击。最多也就是侵占生活区域，导致生存空间窄小而已。
至于变成现在这样，易枫桥也难说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毕竟植物变异程度严重加剧的这几年，他恰巧不在。
直觉告诉他，这一切恐怕与关远有关，与那场实验室的意外事故有关……不，或许不能称之为意外，他怀疑事在人为。
如果前面直接改口称呼，是易枫桥迄今为止做出的最出格而不经大脑思考的举动。那要是现在立刻马上将路轩最不想提起的实验室事故搬上台面，是不是有些太不礼貌了？
“枫桥，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大概是太久没发声的缘故，路轩的声线显得沙哑——是在经过岁月的一系列打磨以后，将年轻时的锋芒毕露尽数收敛，残存的只剩娓娓道来的温和平静。
易枫桥眼中闪过一抹愕然。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们俩孩子之间的那点心思吗？好歹我也是谈过恋爱结过婚的人，和你们父母也有许多交集，算是见证了他们的感情发展史，对这种事情再敏感不过了。”
等等等……等一下……
他什么时候说要了解裴念忱的事情了？
这发展方向不太对吧！
易枫桥不得不承认，自己大白天来找路轩，绝对掺杂了自己的一点私心。
可他本质是来找路轩讨论正事的啊！
但此刻氛围太好，又是路轩难得愿意袒露心声的时刻，易枫桥不忍打破。干脆就将表达权留给了路轩。
可他实在不明白，假如说自己对裴念忱的心意已经掩藏不住昭然若揭，那裴念忱对他呢？
不说是普通朋友吗？
易枫桥直接了当地向路轩坦露了心声。反正他的心思已经暴露得一干二净，就差直接昭告天下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然后他看见刚刚表情还显得相当平静的路轩，脸上忽然飞快露出一抹笑。
“假如一个人和你见面的次数本就不多，在为数不多的见面机会中，还向你屡次提起某个人的名字。而这人和他认识时间并不太长。在这种情况下，他将这个人提起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他以往接触过的所有人。”
易枫桥很不确定地轻声问了句，“裴念忱提起我的次数，很多？”
“不多。”
眼见得易枫桥脸上刚扬起的神采迅速消失，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路轩居然没了调侃的心思，恶作剧的快感荡然无存。
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深知藏匿于易枫桥开朗外表下的内心其实相当脆弱。此刻有了记忆或许还好，如果是在初抵两百年前记忆荡然无存的时候，他又是怎么度过的呢？
细究起来，即便和裴念忱相比，他受的苦并不算多。
但也说不上少。
路轩沉沉叹了口气。
“假话。那孩子都快把‘对你是特别的’几个大字直接写脸上了。短短几个月来，提起你的次数都隐隐有要超过佩兰的趋势了。”
易枫桥猛地回过神，“什么？”
“他父母离世以后，我算是他唯独接触的长辈——关远算不上，我单论站他这边的。他身边真正信得过的人不多，恐怕你算一个。”
“可我和他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分明那么提防我，按您的意思，他应该是好几个月前就开始和您提起我了？”
不对。
在基地呆久了，难免会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裴念忱的引导虽然让基地向好发展了许久，但他对植物始终持有中立态度，遂不了某些极端分子的意，引来的争议自然就大。
有人出来反驳，就有人用裴念忱对待私自携带植物进入基地一事的处罚方案抵抗。
“上一个私自携带植物入境的，好像被关了半年左右呢……刑期还没满，估计还得蹲个两年多。易哥你算是例外了！虽然你的确没做错什么，但换做往常我们裴哥对待你这种情况的，至少也得关个十天半个月，让你好好反思一下。”
这是某天佩兰找他闲聊的时候亲口说的。
“而且裴哥几乎从不亲自出动审讯的，除非对待重刑犯！”
这也是佩兰的原话。
一切其实有迹可循，就像易枫桥早已从最初不愿承认的心动里，在千次万次的相处中，转而为如今他可以脱口而出的感情。
他将其称为喜欢。
裴念忱亦然。
他可是从初见就开始纵容自己了啊！
“小忱来找我无非就几件事。让我了解最近基地发生了什么大事小事，以及在植物研究方面询问我的意见。提起生活的部分少之又少，大多时候还得我主动关心他。”
“有的时候我半开玩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没想着成家安定下来？’然后他一脑子转那么快的人居然愣了下，几十秒之后才告诉我，他怕耽误人家。”
所以他不敢轻易表现出心动，对待易枫桥的纵容或许是他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
“所以后来我就没再问过他这种放在我们那个时代都算为难人的问题。这年头，能顺利活下去就算不错的了，感情问题可以暂搁。但我确实是担心他身边没个照应。佩兰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况且她也就是个孩子，连自己都不一定照顾得清楚。至于小忱，太要强，忙起来完全不顾身体，得有个人看着他。”
于是易枫桥出现了。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八月份的时候。那时易枫桥刚到基地没几天，裴念忱的工作也还没忙到不可开交的地步，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找路轩。
路轩在和裴念忱交谈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他是想刻意避开提及易枫桥的，但没办法，再怎么避开路轩也迟早会知道的。
但他不可否认的是，在听见“易枫桥”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是没控制住眼里的难以置信，以至于被裴念忱抓了个现行。
“不过我那时还没直接和他说我认识你的事情。一是我摸不清他的态度，二是我无法确认你究竟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易枫桥’。”
“但小忱多聪明啊。他自己早就猜出来了。不然他怎么可能贸然让你来找我？以前主动过来找我的，除了他和佩兰，哪个不是被我直接扫地出门？”
易枫桥点了点头。
在关菱秋那边就略有耳闻，此刻更是在路轩这边得到了印证。
“在这之后，基地的事务就逐渐繁杂起来了，小忱来找我的频率也逐步下降。偶尔会提起你提出的那些举措，或者……对！就你第一次跟三组行动的时候，小忱可是对你大加褒奖。”
虽然知道路轩话里多少有些夸大其词的意思，不过那又如何，反正说来说去都是裴念忱实打实地夸了自己。
“后来我追问他为什么会想着把你塞进三组。我本来以为他会在开头回我一句‘因为你作为植物学家，适合这项工作’，没想到他居然说——”
“我想锻炼他一下。”
那时候他们不过是几顿饭的交情吧。
“要知道三组的工作危险度，相比一组二组那可是微不足道。要锻炼人也应该把你塞到一组去，和佩兰一样。不过佩兰她是自己申请去的一组，不是小忱安排的。”
“三组工作的确适合你，不过这样安排，他多少会落人话柄的。不过你倒是也争气，刚进去没多久就打破了‘关系户’的刻板印象，替你和小忱都争回了面子。”
易枫桥完全不敢提自己刚进三组的时候有多狼狈，只好接连应了声。
归根结底，他只是遇到了对的人而已。
那人从不轻言自己的感情，所有的偏爱都写在举动里。只不过自己的喜欢怕是太过显眼……不止喜欢，也不止对他多年以来一人独行的心疼。这只是其中一点而已。
比起这些，易枫桥对裴念忱更多的其实是仰慕。
他来以后，所有的路都是裴念忱一己之力铺出来的。
可追溯到十几年前，裴念忱孤身一人的时候，哪有人给他铺路？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他是凭着自己踏出一条血路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仰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