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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下雨了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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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西浦的开学典礼定在了周二。
清晨五点。
陈弥絮被白玉婕的一通电话吵醒,昨晚给李鹤西遛完狗回来后陈弥絮听了四个小时的网课,睡觉时已经过了十二点,每天早晨她为了给陈加拓买早餐都要五点半起床,坐公交车上学才不会迟到。
她的睡眠严重不足,结果今天早晨五点钟就被母亲的电话叫了起来。
女孩尽管十分难受但看见母亲的来电时还是鼓足了精神从床上爬起。
接通电话便听见母亲不堪入耳的脏话。
并不是骂她,而是正与别人吵架。
“妈——”陈弥絮小声喊了一句母亲。
电话那边的女人听到电话接通停止了大骂,开始对着电话这头的女孩诉委屈,哭着喊着要离婚。
她大概知道是父母吵了架。
父母吵架是她童年乃至现在最根深蒂固的记忆,一家人在一起相处时,他的爸爸妈妈就没有能和平相处的时候。
白玉婕老家在裕宁县,属于博昱下辖的偏远小县城,离市区很远,坐火车要大半天。
他们那辈人多是父母包办婚姻,陈国越家里穷,拿不出彩礼,便做了上门女婿。
他是高中学历,当年成绩拔尖,只可惜一场大病,终究没能读大学。可不论谈吐、性子,还是骨子里的正直,都远超同年代的大多数人,温和又踏实。
白玉婕则小学都没读完,在家是最小的女儿,从小被宠惯,性子格外强势,习惯掌控一切,凡事都要顺着她的心意来。可她认知有限,很多想法本就偏激固执,真按她的来,事情只会越弄越糟。
性格与三观天差地别,两个人就这样吵了大半辈子。
唯有一双儿女,是这段紧绷婚姻里,唯一勉强维系的纽带。
陈国越心疼孩子,能忍则忍,不想让他们在硝烟里长大。他清楚,父母无休止争吵,最容易养出敏感内向、不敢说话的孩子。可白玉婕脾气暴躁冲动,很多时候,他连退让都无处可退。
后来夫妻俩咬牙把两个孩子送到市里读书,在市区租了房子,自己仍旧留在县城打工。
一来市区开销太大,两人一起过来负担不起,只能让孩子先独立;二来也想着,离远一点,少些争吵,别让家里的乌烟瘴气,毁了孩子的学习与心境。
可陈国越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隔多远都没用。
三观不合的人,磨再久也凑不到一处,无尽的争执只会把彼此都磨得面目全非。就算相隔两地,家里的一地鸡毛,还是扎扎实实压在了陈弥絮身上。
“陈弥絮,爸爸妈妈要离婚你跟谁!”
白玉婕在电话那头大声逼问。
陈弥絮听见父亲愤怒的声音:“你能不能别什么事情都找姑娘,能不能别逼孩子!”
“我逼她了吗,她是我生的,我跟她说这些事情有什么错!”
两个人在电话里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陈弥絮挂断了电话,翻身下床。
一直到陈弥絮上第一堂课白玉婕的信息就没停过。
第一堂课是物理,陈弥絮被女人发来的信息搅的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刚调好翻译的录音被女人一通电话打断。
女孩挂了电话。
于是她收到了白玉婕的信息。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到底在忙什么?你要跟你爸爸一样气死我吗?”】
陈弥絮看到信息的时候心都颤了。
她攥着手机给耐心地给母亲回了一条信息:【妈妈,我在上课,等一下我回你好吗?】
回了信息以后白玉婕消停了一阵。
不过十分钟,她再次受到母亲的催促信息。
【你还没下课吗?】
【下课给我回电话!】
每一次都是这样,白玉婕强势地控制着她,逼着她吞下她所有的苦水,可是白玉婕还很爱她,生病的时候母亲也会急到哭泣。
不多不少的爱刚好让她有时候想死。
每一次吵架,她都会用大把的时间去安慰她,尽管很多时候都是她的错在先。
下了课,陈弥絮跟着大部队前往礼堂,典礼九点半开始,她没有进去,而是去了一旁的下午茶区挑了个座位坐下。
她翻看母亲发来的大篇幅消息。
有破口大骂全是脏话的小作文,有对生活命运的不满,还有对她的不满。
最起码有四五十条信息。
读到最后,陈弥絮心都碎了。
她的懂事忍让,她的体贴细心最后换来的依旧是母亲的一句你就是太不知足太不懂事了。
【你就是向着你爸。】
【跟你说几句你就不愿意听,我不跟你说我跟谁说,你是我丫头啊。】
【你为什么就是不理解我?】
【你是不是想要妈妈命啊。】
“……”
父母这次吵架是因为在工地上干活,白玉婕趁着老板不在偷摸歇了一会,陈国越较真又正直的性子不喜欢她这种行为,训斥她两句让她和自己赶紧把这些弄完。
陈国越态度不好,惹恼了白玉婕。
白玉婕说话又难听一点面子不留,把陈国越骂的狗血淋头,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吵了起来。
在家的时候就是陈弥絮左右逢源一直做两人思想工作,左边安慰完去右边安慰。
现在离开的远,这工作还是要她来做。
因为她很怕父母离婚。
但是陈加拓不需要知道这些事情。
明明只比自己小了一岁,却一直被母亲当做小孩。
陈弥絮伸手抹了把额头溢出的汗,然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响了几秒,电话被那边的人接通,声音依旧一如既往地雀跃,“丫头。”
女孩只觉得心头一颤,喉咙梗塞,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跟妈妈——”
“没事的丫头,是爸爸态度不好,你别担心,是爸爸的错,爸爸给妈妈道歉就好了。”
可是白玉婕的信息戳破了陈国越的谎言。
陈弥絮看见屏幕上的谩骂信息,不禁苦笑,过了一会儿,女孩再次开口:“爸爸,如果真的不开心就离婚吧。”
电话那边的人明显沉默了。
“丫头——”
陈国越语气心疼,“爸爸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一个丫头,但是我真是太没用了,没有能力过上好的生活。”
“你妈妈其实是一个嘴硬心软的人,她就是脾气暴躁了些,但是对你和弟弟真是打心底里疼爱的。”
陈弥絮嗯了声,“我知道。”
两人通话结束后,她给白玉婕回了电话。
两人不知道是从哪句话开始彻底吵起来的,大概就是白玉婕的那句“我就是白疼你,一点都不理解我”
一句话点燃她心底的导火索。
“妈,那你还想要我怎么做才算理解你,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从头到尾我哪一句话没有偏向你,我只说了一句让你试着去心平气和地跟爸爸沟通,不要太强势,可你一句接着一句的骂我,我又做错了什么?”
向来沉默内敛的小姑娘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母亲说话。
陈弥絮气的全身都在发抖。
“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从来不跟陈加拓讲,只有他是孩子吗?”
彼时,学校各大股东的车已经进入校园。
学校领导站在礼堂门口迎接各位股东的到来,李鹤西跟爸妈同乘一辆车到达学校。
李鹤西下车后就找借口溜掉,他根本不想跟这群人寒暄,更不想参加无聊的开学典礼也不想作为学生代表讲话。
他找的借口就是要去换衣服。
李贤也没多问,放任他离开。
李鹤西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朝着下午茶区域走去,走了几步,看见遮阳伞下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他微微放低身子看过去。
还真是她。
不过女孩似乎是刚跟人吵完架,手机都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他看见陈弥絮蹲下去把手机捡起小心擦了擦。
然后她又摸了摸裙子两侧似乎在找东西。
可是裙子并没有口袋,她懊恼地捶了捶头,最后烦躁地转身离去,从侧门进了礼堂。
李鹤西也追了过去。
开学典礼比较隆重,所有的学生都必须穿制服参加典礼,李鹤西不爱穿正装,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但是现在的场合他如果穿自己的衣服反而会更引人耳目。
他去游泳馆换了制服。
等他到礼堂的时候,典礼已经开始了。
李贤和裴薇四处寻找儿子的身影,却殊不知李鹤西早就混进了高一新生群体里进入观众席。
李鹤西坐在礼堂的最后一排,陈弥絮在他前面两排的位置,典礼正式开始后,校长上台讲话,李鹤西的目光一直落在女孩的身上,发现她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心思完全没在典礼上。
男生拍了拍前边的人肩膀,小声沟通了几句。
那男生伸手比了一个OK。
男生又向前排陈弥絮身边的男生传递信息,那男生回头看见李鹤西后点了点头,随后起身弯着腰跑到了后排,和李鹤西换了座位。
少年心安理得地坐在陈弥絮身旁。
但女孩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旁换了人,注意力完全在手机上,李鹤西瞥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他看见满屏的白色聊天框,长的短的,一大片,还有不少显而易见的脏话。
李鹤西立刻收回视线。
“咳。”李鹤西出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力。
女孩抬头看见身旁的人,几乎下意识惊讶出声,”李——”
少年慌张地伸手捂住她的嘴巴,另一手食指在嘴上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这时观众席响起激烈的掌声。
原来是校长的发言收尾。
“要不要出去?”李鹤西问陈弥絮。
“可以离开吗?”陈弥絮还未在惊讶中缓过来。
少年勾了勾唇,“敢不敢跟我跑?”
“可你是不是还要作为代表讲话?”陈弥絮小声问。
看见女孩那双隐隐泛红的眼睛,李鹤西心头隐隐颤动,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小姑娘心情很不好,而且她在极力忍着不让自己哭。
彼时典礼的后台找李鹤西已经找疯了。
李鹤西的手机也关机了。
当主持人报到有请新生代表李鹤西上台这句话时,陈弥絮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温热的手掌桎梏住,一股大力将她从座位上拽起,李鹤西拉着陈弥絮在后面所有人的注视下从礼堂后门跑出。
看到的人不禁发出阵阵起哄声。
但前边的人接收信息慢,看过来的时候人早就没了影。
李鹤西拉着陈弥絮一路跑到了体育场。
小姑娘体力不好,见到观礼台就坐下了,她低着头,喘着粗气。
李鹤西站在她面前,低头看气喘吁吁的小姑娘不禁勾唇,他出言调侃,“你这体力是怎么跟着开心跑的?”
提起开心,陈弥絮眉头紧蹙。
李鹤西在陈弥絮身边坐下,懒洋洋地靠向后边的台阶,仰头迎面碰上太阳,热烈的光刺的他眯了眯眼。
一时间李鹤西都没发现自己居然坐在了台阶上。
有土的台阶上。
“陈弥絮。”
“嗯?”
“你是不是很难过?”李鹤西偏头看向女孩。
陈弥絮显然有些惊讶,但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他突如其来的关心所带来的触动,女孩垂下眼,吸了吸气,抑制自己想要流眼泪的冲动。
但人想要哭的时候是忍不住的。
眼泪落在手背上时,陈弥絮将头偏向另一侧。
李鹤西看见她微微抖动的肩膀才知道这小姑娘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坚强。
会哭,但是不愿意被人看见。
“我给你看个东西。”李鹤西挑起别的话题,他拿出手机,在相册里翻出一个视频,递给陈弥絮看。
视频里是一只阿拉斯加幼犬正在尝试立耳朵,它看着屏幕似乎在向主人展示,立起耳朵的阿拉斯加开心的摇晃着尾巴,兴高采烈地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但正是因为太高兴而忘了形,一个不注意栽了出去摔个大马趴。
小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眼泪也刚好掉在李鹤西的手机屏幕上。
“下雨了。”李鹤西说。
也正是这句话彻底逗笑了正在哭泣的小女孩。
看她终于笑了,李鹤西收起手机,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递给陈弥絮。
“你在茶区的时候是不是在找它?”
陈弥絮一惊,“你看到我了?”
“嗯。”李鹤西大方承认,“这里不会有人来,你要是想抽的话可以抽,但是这烟的味道比较烈。”
“你怎么知道我抽烟?”
见她忘了,李鹤西勾了勾唇,逗她,“闻到的。”
陈弥絮更慌了,立刻低头问自己身上的味道:“真的有很重的味道吗?”
李鹤西笑了几声,“骗你的。”
“某年某月某个胡同碰见了某个点不着火的小姑娘。”
他这样一说,陈弥絮记起来了。
女孩头皮一紧,脸倏地发烫。
她低下头,小声道来,“你会不会觉得我有问题。”
李鹤西淡定地取出一支,摩擦打火机的齿轮点燃烟,含进嘴里,“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怎么开心怎么来。”
他说。
不过陈弥絮摇了摇头,并没有接下他的烟,而是问他就这么跑掉会不会影响到他。
李鹤西收起烟盒,“没人能管我。”
陈弥絮笑了笑,“也是。”
“可是当新生代表多自豪啊,你为什么不愿意去讲话?”
听到这话李鹤西忍不住冷哼一声,“稿子都是别人写的,假的不能再假,我多混蛋,你不是很清楚吗?”
陈弥絮沉默了。
“我要是站在台上讲话,你会不会在心里骂一句人模狗样或者是衣冠禽兽?”
李鹤西嘴角总是扬起的,眸底亮晶晶的瞳仁柔情似水,他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柔和的笑。
可就是看不出有几分真情,有几分假意。
陈弥絮看不透他。
她说:“或许吧。”
李鹤西装模作样地捂住胸口,故作心痛的模样,口吻撒娇,“我真的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