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皮囊》醋缸火柴人

4、“分期付款”

　　九月一日，全国正式开学。

　　陈加拓就读的一中也不例外。

　　清晨五点半，陈弥絮就出了门，买完早餐回到家，刚好六点。她敲了敲弟弟的房门，没过几秒，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陈加拓困得睁不开眼，头发乱糟糟地顶在头上，一副没睡醒的蔫样。

　　“今天开学，别迟到。早饭我买好了，趁热吃。”陈弥絮说完，转身回了客厅。

　　男孩慢吞吞应了一声，拖着沉重的步子蹭进卫生间，往脸上扑了两把凉水，才算彻底清醒。洗漱完换好校服，他坐到餐桌旁，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摊着的银行卡与一叠现金。

　　陈加拓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明明是最爱的口味，却味同嚼蜡。

　　“阿拓，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陈加拓放下包子，把手机递过去，亮出钱包界面。

　　陈弥絮扫过余额，微微错愕：“你哪来这么多钱？”

　　“爸妈每个月给的生活费，我都会存一半。昨天妈妈又转了我三千，一千交学校，剩下两千当生活费。扣掉要交的，我现在还剩五千。”

　　陈弥絮甚至不知道，母亲私下给陈加拓转过钱。

　　“你没跟爸妈提打架的事吧？”

　　陈加拓摇头：“没有。”

　　女孩拿起桌上那张银行卡，声音很轻：“这是我初中三年、还有高中入学前的补助，加上去年省下来的生活费，一共三万六。你留一千日常用，剩下的都存进这张卡里。”

　　“姐——”陈加拓嗓子发哑。

　　“嗯？”

　　“你自己……还有钱吗？”

　　陈弥絮晃了晃手机，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够用。”

　　“能攒多少是多少，实在不够，我再跟妈妈开口。”她把卡塞进弟弟手里，“我中午不回来，你记得去存好。”

　　又叮嘱了几句开学注意事项，陈弥絮才推门离开。

　　坐上公交车，她还在默默算账。

　　去年一整年，父母都在外没回来，只定期打生活费。房租水电早由长辈垫付，她和陈加拓一向节俭，攒下不少。伯西浦入学前又给了两万资助，两人凑一凑，眼下能拿出四万。

　　可剩下的六万，她实在想不出，要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凑齐。

　　暑假兼职的工资，早已砸进那身贵得离谱的校服里。

　　手机轻轻一震，是母亲白玉婕的转账——六百块。

　　附带一条消息：【丫头这些钱你先用着，今年钱实在是不好赚，我这些天也睡不着觉，肩膀疼，等过段时间我再给你转。”】

　　陈弥絮轻轻叹气。

　　每次她转钱的时候都会诉一顿苦水，让她拿这钱的时候心里感到惭愧，但她对陈加拓向来不会说这些。

　　以前她问过母亲为什么家里遇到的困难都不会告诉陈加拓。

　　妈妈说怕阿拓着急，怕耽误他学习。

　　或者说，妈知道你懂事，你能理解我。

　　她不会想到陈弥絮也会因为这些事情着急，常常因为担心父母的身体而着急的睡不好觉。

　　女孩收了钱，回了单一的嗯字。

　　换乘两路公交车，陈弥絮到达伯西浦。

　　女孩去到班级，挑了一个中间位置坐下，教室很大但是人很少，只有二十人，都是单桌。

　　他们这个班级的主要负责老师是位年轻女性，留着利落干练的一刀切短发，身材高挑纤瘦，穿了一身米色的西装。

　　她自我介绍时要大家称她lina。

　　国际学校的课程与普高完全是两种概念，伯西浦确实是涵盖高考和Alevel两种体系，但是这里绝大部分的学生都会申请国外大学，所以都会选择Alevel体系。

　　陈弥絮是特招，自动归为大部队。

　　当初招生时，招生办的人也明确表示过她是普通学籍没有外籍身份，如果选择Alevel课程体系不能申请国内的名校，只能申请一些中外合作办学的学校，或者申请国外大学。

　　当然出国费用高昂，学校会给予一部分的补助。

　　如果学生足够优秀，也有机会获得保送名额。

　　因为陈弥絮在物数化生方面极为拔尖，文科类相对较弱，Aleve选科自由，更适合她的发展。

　　在父亲的支持下，陈弥絮毅然决然的选择这一体系。

　　伯西浦采用1年IGCSE+2年A-Level学制

　　高一这一年只接触IGCSE课程。

　　这里安排的所有课都不是在同一间教室完成的。

　　有的需要去多媒体公共课堂，有的需要去智慧教室听小班课，除了所学的普通课程还设置了游泳网球乐器以及选修的课程。

　　甚至还有国际金融课程。

　　完全超出了她对高中生活的概念。

　　游泳网球和乐器全都是必修课。

　　Lina让他们选择自己的选修课程，陈弥絮点进界面，看到数十种课程名称，她看的头晕眼花，翻来覆去后选了一节对自己来说相对没有挑战性的烹饪课。

　　伯西浦没有早自习和晚自习，下午五点钟就已经结束了一整天的课程。

　　但是图书馆二十四小时全天开放。

　　第一节导论课上完，陈弥絮找出英语课本，看了眼手机课表。

　　英语课在综合楼的609。

　　陈弥絮对路线还没有特别熟悉，只能跟着大部分人一起走，她所在的智慧教室是主教学楼，跟着大部队穿到最西边楼梯上空中廊道就能直接到达综合楼。

　　下了廊道，进入大厅，看见墙壁上雕刻的黑色英文。

　　【Comprehensive building】

　　往来多是穿制服的学长学姐，高一新生还穿着私服，一眼就能区分。

　　综合楼的楼梯，和礼堂一样，宽得夸张，极尽奢华。

　　小姑娘抱着课本往里走，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台阶上下来。她抬眼望去，心口微顿。

　　是李鹤西。

　　他没穿校服，一身私服更显惹，白衬衫外叠一件版型挺括的黑夹克，下身复古蓝宽松牛仔裤，帆布鞋白得发亮。

　　少年正低头看手机，旁侧有人恭敬打招呼，他只淡淡抬眼颔首。

　　陈弥絮默默留意到，一路走过，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哥”，似乎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她立刻低下头，往边上挪了挪，只想悄无声息绕过去。

　　可还是被正主抓了个正着。

　　李鹤西熄了手机，调转方向，几步拦在她面前。

　　“陈弥絮，为什么不通过我微信？”

　　他问得直白坦荡，周围几道目光若有似无投过来，陈弥絮头皮一紧，只能装傻：“我没收到申请。”

　　李鹤西没拆穿她拙劣的借口，只淡淡道：“那现在加。”

　　“我手机没电了。”

　　少年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那双狐狸眼，明晃晃写着“诡计多端”四个字。

　　僵持间，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细碎惊呼，一群女生簇拥着围过去。

　　“好可爱……”

　　“咪咪……”

　　猫叫声传来，陈弥絮才明白她们在看什么。她本就喜欢猫，下意识踮脚望了一眼。

　　反观李鹤西，嫌弃地啧了一声：“外面的猫，身上全是细菌。”

　　陈弥絮没忍住，脱口顶了一句：“你养狗怎么不嫌狗有细菌？”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僵住。

　　陈弥絮恨不得当场掐死自己。

　　李鹤西爽到了。

　　李鹤西却低低笑出声，眼底笑意藏不住：“没收到好友申请，还能看到别人朋友圈？”

　　他靠近女孩，“你的谎言也太拙劣了。”

　　心事被戳破，陈弥絮耳尖瞬间烧红，抱着课本慌乱后退：“我要迟到了。”

　　“诶。”李鹤西轻笑，伸手轻轻扣住她胳膊，“你是去英语课吧？公共课，旁听没关系。”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弥絮有点恼。

　　李鹤西掏出手机，敲了敲屏幕，没说话，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我需要一个还钱的保障。”他慢条斯理，“口说无凭。”

　　“以你的能力，我就算跑了，你也能找到。”

　　李鹤西全然不听，自顾自下结论。

　　“分期还款，加微信。”

　　陈弥絮咬着牙刚要反驳，手里的手机忽然被他一把抽走。她连躲闪都来不及，少年已经对准她的脸，直接面部解锁。

　　“还给我！”

　　她伸手去抢，李鹤西侧身避开，手臂高高抬起，指尖在两个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把自己强行加进了她的列表。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塞回她手里，语气带着威胁，笑意却压不住：“你要是敢删，就试试看。”

　　明明是恐吓，眼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还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陈弥絮气得在原地跺了跺脚，狠狠甩手，转身上楼。

　　任教英语的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外籍教授，头发花白，戴着眼镜，一口流利的英语打的陈弥絮落花流水。

　　尽管做足了接受纯英式授课的准备，却在到来时依旧措不及防。

　　陈弥絮的英语成绩的确不错，但是她所接触的英语课程都是为了提分而奋斗，甚至是死记硬背，她根本没有接触过口语，这位教授上课所用的英语口语与她接触到的有所不同。

　　在手机翻译与脑力翻译共同作用下，陈弥絮将这堂课听个大概。

　　克雷斯教授今年六十岁，英国人，伯西浦高薪约聘的教授，英语课是公共授课，几个班合在一起，多媒体教室是阶梯教室，空间足够大。

　　一堂课下来，她筋疲力尽。

　　再看周围同学，个个从容淡定，仿佛毫无压力。

　　差距清晰得刺眼。

　　她垂头丧气回到教室，把课本塞进包里，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肚子早已饿得发慌。陈弥絮不想折腾，径直去了餐厅，首选中餐厅。

　　上百种菜品看得眼花缭乱，她最终选了一份最稳妥的照烧鸡腿饭，找了个空位坐下。

　　才吃两口，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那人坐在对面，推过一块草莓蛋糕，还有一罐草莓牛奶。

　　陈弥絮抬头看见李鹤西的时候已经疲惫到失去全部力气和手段，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

　　无论在哪好像都能被他找到。

　　陈弥絮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男生，那人拳头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女孩低下头吃饭。

　　她这个反应，李鹤西还是有些意外的。

　　“你怎么不跑了？”

　　陈弥絮暗自腹诽跑有什么用。

　　她不理人。

　　“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这慕斯很好吃的，你尝一下。”

　　陈弥絮撂下筷子，抬眼看着李鹤西。

　　小姑娘本来长得就凶，冷脸，眼睛变得更凶。

　　“你真的很烦。”

　　“昂～”

　　李鹤西笑眯眯地回应。

　　陈弥絮简直被这男狐狸气到想笑，她盯着面前的人，一字一句开口，语气很认真，“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受到你的关注，我很不喜欢你的靠近，欠你的钱我一定会按时还给你，如果没有按时归还，随便你报警还是起诉都可以。”

　　见女孩如此认真，李鹤西敛起嘴角的笑，态度也端正了些，“你为什么就对我这么凶？”

　　他很不解，“交朋友不可以吗？”

　　“你觉得我们是可以交朋友的关系吗？”陈弥絮反问。

　　她所有的自尊心都是在他的见证下被踩碎的，那晚的嬉笑声历历在目，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她与他之间的身份差距，也时刻提醒她那晚是要跪在他面前乞求他大发慈悲的。

　　陈弥絮吃不下去了，端起餐盘起身就要走。

　　转身时听见李鹤西的声音。

　　不同于以往在她面前的温柔和善，而是一种恶劣的胁迫。

　　”但是在伯西浦，我说的算。”

　　“包括你。”

　　如果他想要靠近，她就不能躲。

　　如果他想要得到，就会不惜一切手段。

　　或许温柔，或许是绝对占有。

　　陈弥絮也印证自己心里的猜测，越是皮肉带笑的人骨子里越阴暗，本性越恶劣。

　　李鹤西就是一只诡计多端，耐心狩猎的狐狸。

　　“好啊。”陈弥絮转身对上他的眸光，眼底藏着隐忍的倔强，“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还会让我的生活变得有多糟糕。”

　　陈弥絮出了餐厅后直接一鼓作气把他的联系方式删个干净。

　　李鹤西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是在晚上十一点，白天的小争吵让他心烦意乱。

　　自己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对她产生兴趣。

　　本来就是抱着好奇的心态去接近，但是却被她三言两语气的到现在辗转难眠。

　　鬼使神差地翻开了陈弥絮的朋友圈。

　　界面上两道杠中间一个点。

　　李鹤西意识到不对劲，给她扣了一个问号。

　　果不其然，他被删了。

　　李鹤西舌尖抵上齿关，低下头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抬头爆了句粗口。

　　他捞过烟盒，行云流水地点了支烟抽上，起身趿拉上拖鞋走到开心的卧室把玩球的狗拎了起来拖进浴室。

　　开心上一秒还在房间里跑酷，下一秒就被拴住强制洗澡。

　　李鹤西极度烦躁的时候是一定要给狗洗澡的。

　　每次给狗洗完澡刷完毛身体的不适和躁郁都会烟消云散。

　　阿拉斯加体型庞大，足有九十斤重，刷一次要四个小时。

　　给狗洗完澡已经凌晨三点了。

　　开心回房间后倒头就睡，李鹤西脱了身上的脏衣服扔掉，换了件新的，那双给狗洗过澡的手恨不得在水池下搓了二十遍。

　　他的洁癖是一种心理疾病。

　　看过医生，尝试养狗，起初是抗拒的，每次碰到它都要去洗手，后来渐渐养出了感情，他越来越喜欢这只阿拉斯加，经常和他一起拍照，他给狗洗澡的频率比普通养宠家庭给狗洗澡的频率要高，每次洗完澡后，他也会疯狂洗手。

　　每次叫阿姨来打扫卫生都会让阿姨百思不得其解。

　　整个房子已经干净到一定程度，他还是觉得不行，必须亲眼看着他们把每一处擦过，才会放心。

　　也正是因为洁癖，李鹤西并不喜欢与异性接触。

　　不只是异性。

　　同性也是。

　　他关系好的人知道他的性格，也不敢同他勾肩搭背，出去玩，永远他坐中间，两边的人离的很远。

　　但不知道他是不是真魔怔了。

　　他竟然一点也不反感与陈弥絮靠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