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皮囊》醋缸火柴人

20、“阿絮不好”

　　返程前的最后一站是西江千户苗寨。

　　陈弥絮刚到这里来的时候简直被这里的建筑美到失语。

　　千百座吊脚楼从白水河两岸爬升，黑黢黢的杉木骨架咬住陡坡，层层叠叠直插云雾。

　　光是巷道就有成百上千条。

　　五光十色的店铺琳琅满目。

　　白天两个小姑娘穿着当地特色服饰拍了写真，从选衣服到化妆再到开始拍摄以及最后选片出片整整用了七个小时。

　　但两个小姑娘沉浸在其中不亦乐乎。

　　同行的人就是陪伴的份儿。

　　夜幕压下来时，灯火从山脚向山顶次第点燃，整座苗寨变成浮在空中的星斗。

　　此时最易迷途。

　　陈弥絮又路痴，常常在某个店铺出来以后就往返的方向去，李鹤西还调侃她长这么大没丢是一件奇事。

　　其实陈弥絮没有告诉他，她小时候经常走丢。

　　晚上几人在体验了当地特色美食烙锅，饱食一顿盛宴后载着愉悦和疲惫返回民宿。

　　女孩强撑着困意洗漱，累的倒头就睡。

　　十二点零五。

　　陈弥絮想要上厕所，她起身，摸过床头的手机，却看见屏幕上来了许多通白玉婕的未接电话，同时还有父亲和陈加拓的，霎时，慌乱感油然而生。

　　顾不得去看信息，女孩掀开被子起身下床，害怕打扰到另一张床熟睡的林惜加，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一直出了民宿很远，陈弥絮才给母亲回了电话。

　　很明显，陈弥絮迎来了母亲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

　　事情原因是陈弥絮昨晚因为太困忘却跟母亲报备睡觉的事，白玉婕给她打电话迟迟打不通，误以为女孩出了什么事情，陈弥絮自知理亏，一字一句地道歉安慰母亲的情绪。

　　但是说这话的功夫，陈弥絮又走出了好远。

　　本以为母亲情绪平稳后这件事到此结束，哪料白玉婕下一句话成为了推动母女二人吵架的导火索。

　　“真不知道你爸到底在想什么，家里是多有钱啊，还让你出去玩，你是不是读一回国际高中跟那群富二代都学坏了，心思野了，爸妈管不了你了？”

　　“爸妈赚钱多不容易啊——”

　　“去玩一次就要好几千——”

　　“我成天累死累活的干，就是让你给我挥霍的啊——”

　　“算了，当我没说过，你要是开心你就玩——”

　　陈弥絮从头到尾没有回过一句话，只是攥着手机承担着母亲一句又一句的苛责。

　　白玉婕说的话颠三倒四逻辑不通。

　　一会说她不知父母辛苦跟富二代不学术心野攀比，一会又说是我不懂你们你要是开心就好，说自己赚钱就是给你们花的。

　　陈弥絮也确实真的搞不明白母亲的真实想法到底如何。

　　她知道自己这几天来前所未有的开心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深深的愧疚感如同一把定制的枷锁桎梏住她的脖颈。

　　陈弥絮觉得自己真的大错特错。

　　她是一个不知父母辛苦肆意挥霍的罪人。

　　白玉婕得不到陈弥絮的回应，出言催促，“怎么又不说话了，说你两句就不乐意。”

　　陈弥絮喉咙干涩，她吞咽了一下，哑着嗓子开口：“没有。”

　　“你什么时候回去？”白玉婕问。

　　“明天晚上就能到家。”她回的平淡。

　　白玉婕也不想再说了，冷淡地道了句知道了，随后挂断电话。

　　陈弥絮全身卸力，胳膊垂了下去。

　　夜晚的温度低，女孩只穿了单薄的T恤和短裤就跑了出来，凉意席卷，陈弥絮瑟缩的环住肩膀。

　　等女孩完全在那通电话中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来了，周围漆黑一片，连民宿的影子都看不见。

　　山路沉入浓墨般的夜色里，伸手不见五指。

　　枯枝在风中嘎吱作响，脚下的碎石滚动，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也不过是给黑暗平添几道惨白的划痕。

　　山路上的灯坏掉了，陈弥絮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要打开手机，但是屋露偏逢连夜雨，手机在她打开的一瞬就自动关机了。

　　摸着黑走了一段路除了将腿划伤也没有任何收获，连一个人都没有没有。

　　陈弥絮痛恨自己一打电话就来回瞎走的毛病，尤其还是在这错落复杂的山路里，偏偏连一盏灯还没有。

　　俞路非房间的门被砰砰砸响。

　　力道之大足以体会到门外人的着急。

　　他走过去开门，看见林惜加那双因为焦急而泛红的眼睛，女孩语气急促，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急得直跺脚，“阿絮不见了，我给她打电话也关机。”

　　还未等俞路非反应，里面的人窜了出来，李鹤西也在他房间。

　　“什么？”李鹤西面露凶光。

　　“我只是知道阿絮出去了，但是我不知道她去干什么，过了好久都没回来，我就给她打电话，发现关机——”

　　女孩话都没说完，李鹤西就飞也似地跑了出去，俞路非先安抚了她的情绪，“没事，我跟他出去找。”

　　李鹤西焦急地跑出民宿，凡是有路灯照着的地方都没有女孩的身影，他往山下走去，越走越黑，直到一点光都看不见。

　　少年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这条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废弃的木板和石头，他烦躁地踢开，大声地呼喊女孩的名字。

　　焦躁如上千只蚂蚁啃食心脏，痛的少年直冒虚汗，巨大的恐惧侵蚀着李鹤西的四肢百骸。

　　汗水顺着眼皮滴下。

　　滴进眼睛里，灼烧出轻微的刺痛感。

　　万籁俱寂，空旷的山谷里只有似小兽低笑般的风声。

　　李鹤西后悔死订这什么山间民宿。

　　陈弥絮那路痴一走一个丢。

　　少年一条路一条路的跑，跑的全身都脱力了，不是体力不支，是害怕到腿软。

　　但一秒都不敢耽搁，李鹤西继续往下走，他高高举起手机，在黑夜里晃出一道光圈。

　　陈弥絮抱着臂瑟缩在一块大石头旁。

　　当看见那缕微弱的黄光时，女主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扶着石头起身，朝着光的方向走去。

　　但夜实在太黑了。

　　路面上的杂物肉眼根本看不见。

　　山上的亭子都在重修，到处都是废弃的木板，女孩因为看见光源而兴奋，迈开步子往前走，脚踝被木板卡住，整个人趴了出去，膝盖搓在堆满砂石的土路上。

　　陈弥絮整个人痛到呼气。

　　但也正是摔这一下，身体将废弃木板砸出声响，吸引了李鹤西。

　　“陈弥絮！”少年的声音急切。

　　女孩听出了他的声音。

　　是李鹤西。

　　他的到来就像是久旱逢甘霖。

　　陈弥絮挣扎着爬了起来，大声给予他回应，“李鹤西，我在这里。”

　　听到女孩声音后的李鹤西沉沉地松了一口气。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往下走终于在一块巨大的石头旁看见了坐在地上的陈弥絮，他手机的光晃在女孩的脸上。

　　陈弥絮撑着地爬了起来。

　　看见李鹤西朝着她一步一步靠近。

　　下一秒，陈弥絮被裹进一具结实的怀抱，少年紧紧抱着女孩的身体，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全部的力量都压在女孩的身上。

　　李鹤西下颌绷紧，紧咬着牙，竭力地压制体内呼之欲出的怒火。

　　同样，后知后觉的恐惧也将陈弥絮压垮了。

　　此时此刻被他抱在怀里，陈弥絮前所未有的心安。

　　女孩的手摸上他的背，T恤早已被汗水浸透，濡湿一片。

　　他说陈弥絮，你就是来报复我的。

　　回去的路上，李鹤西一句话没说，走在他前面几步，既不理她，也不跟她说话，周身透着冷冰冰的戾气。

　　在民宿庭院看见俞路非和林惜加时，陈弥絮意识到自己给大家带来了多大麻烦。

　　林惜加看见女孩后，大步跑了上来，抱住女孩就哭，“你跑哪去了，这里这么黑，找不到你怎么办？”

　　“对不起。”女孩哑着嗓子回应。

　　李鹤西走去另一边，在兜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支出来含进嘴里，右手甩开打火机，指腹摩擦齿轮。

　　火苗将烟燃烧出一缕白雾。

　　俞路非拉开林惜加，抬起下巴往那边示意，随后又对林惜加说：“我们先进去。”

　　林惜加明白了他的意思，跟着俞路非回了房间。

　　陈弥絮偏头，看见站在路灯下抽烟的少年。

　　她缓缓地挪步走到他的身后。

　　在路灯的映照下，他背后浸透衣服的汗尤其明显。

　　“李鹤西。”女孩呼吸都是发颤的，拳头收紧，她垂下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间滚出几个错落的音节，“对不起。”

　　听见他的道歉，心口的那股火也下去不少。

　　但不足以完全消散。

　　李鹤西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垂头的陈弥絮，他张开唇，声音冷硬，“你是因为什么道歉？”

　　“给大家带来麻烦了。”她回的认真。

　　那股火又腾的烧起。

　　少年薄薄的眼皮垂着，狭长的眼眸浮上一层寒冰，锋利又刺骨。

　　“陈弥絮，你觉得我会怕什么狗屁麻烦吗？”

　　李鹤西没忍住爆了粗口。

　　因为恐惧，所以生气，他说话就像刀刃擦在石头上，冒出剧烈的火星子。

　　“有什么事情你不能找我，这么黑的天你乱跑什么，一旦有什么危险，你想没想过后果？”

　　少年太阳穴突突跳，头痛欲裂。

　　“陈弥絮，你他妈就是来报复我的。”

　　李鹤西再次转过身背对着她，抬手抽了口烟，整个人气到颤抖。

　　陈弥絮知道他所有的愤怒都因为担心自己出事，并没有因为他发脾气而感觉委屈，但是此时此刻她想把事情解释清楚。

　　“我没有乱跑。”女孩下巴轻颤，喉间传出轻轻的叹息声，“我就是跟妈妈吵架了，打电话的时候没有注意时间，我爱乱走，打完电话的时候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对不起。”她声音越来越低，“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不要生气了。”

　　李鹤西睫毛一颤，心也软了。

　　他扔掉手里的烟，再次转身，低下头看着陈弥絮，也是这时他看见了女孩腿上的伤。

　　膝盖都搓掉皮了。

　　他掀起眼皮，“腿受伤了？”

　　陈弥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膝盖，后知后觉的疼痛涌上。

　　“嗯，不小心摔的。”

　　李鹤西有些懊恼，自己明明看见她坐在地上了，早就该知道她会受伤，却因为生气一直迁怒她。

　　下一秒，他牵住女孩的手往屋里的方向走。

　　李鹤西把陈弥絮带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庆幸自己今天睡不着去骚扰俞路非，要是没在指不定出什么事。

　　他自己住一个房间，顶级豪华大床房。

　　落地窗大浴缸。

　　陈弥絮站在这里有些无措。

　　李鹤西握着她的肩膀按在自己床上，语气凶狠不容拒绝，“坐着。”

　　他去翻自己的行李箱。

　　拿出一个透明的盒子，里面装了棉签创可贴双氧水这些简单的消毒工具。

　　李鹤西在女孩面前蹲下，取出棉签沾上双氧水，刚要触碰伤口，就察觉到她在往后躲。

　　“痛也受着。”

　　好凶。

　　李鹤西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动作很诚实，他用极轻的力度点涂她破皮的地方。

　　但是双氧水的刺激性还是难以忍受。

　　女孩痛的嘶了一声，小脸顿时煞白。

　　红肿的伤口处浮起一大圈白沫。

　　“不要了。”陈弥絮推他的肩膀，痛的呼出声。

　　李鹤西见她那么疼，也没在没再继续涂抹，把棉签扔掉，随手拿了瓶牛奶打开。

　　他将牛奶递到陈弥絮面前，“喝点。”

　　女孩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喝了一口。

　　“阿絮。”他冷不丁出声。

　　女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了一声，但反应过来后觉得十分羞耻。

　　故意逗她的李鹤西扯开唇。

　　他又说：“一点也不好。”

　　“什么？”陈弥絮听的一头雾水。

　　李鹤西懒洋洋地翘起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嘴角噙着笑，声音懒绻 “阿絮一点也不好。”

　　“除了让人生气，就是让人担心。”

　　面对她的调侃，陈弥絮竟然无言以对。

　　认识他这么久，确实除了夹枪带棒地针锋相对就是给他添麻烦。

　　陈弥絮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睡觉？”

　　李鹤西挑起唇，模样活像个混蛋，“你想跟我一起睡？”

　　陈弥絮霎时觉得后背起火。

　　“当然不是。”

　　挑弄的始作俑者放声大笑。

　　女孩羞红了脸，顿时就要跑，但膝盖传来的痛让她不禁趔趄。

　　李鹤西诶了一声。

　　“这么不禁逗。”

　　“我要回去了。”陈弥絮往门口方向走。

　　“我送你过去。”

　　李鹤西刚要伸手扶她，被陈弥絮一把抵开，“我自己可以。”

　　小姑娘一瘸一拐仓皇逃离。

　　但是羞红脸的模样让李鹤西一直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