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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漂亮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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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
咖啡店打烊了。
陈弥絮锁好门,拢紧身上外套,往远处公交站走去,等待最后一路公交的到来。
等夜车的人越来越多,陈弥絮也被挤到了后面,忽地,口袋里的手机激烈地震了起来。
女孩被挤的腾不出手,无奈之下只能穿出人群,走到无人的一旁接电话。
正当她烦恼因为不合时宜的电话而耽误了公交车时,看清手机屏幕上的拓字,霎时间,脑海一片清明,心头的那抹烦躁也消散,一层不祥的预感从心底蒸腾。
她接起电话,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电话那边传来男孩颤抖的哭泣声,或许因为急切,男孩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阿拓,你哭什么?”
男孩语无伦次地哭泣着,哑着嗓子颤抖地吐出几个字,“姐,我打人了……”
一霎,晴天霹雳。
听见男孩哭成这样,她就知道事情不小,或许会超出他们家能够解决的范围,不过女孩还是强撑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呼一口气,对着电话那边开口:“你现在在哪?”
陈加拓报了一个地址,女孩挂断电话,在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女孩火急火燎地跟师傅报了地址。
十五分钟,陈弥絮到达凯西蒙酒吧。
酒吧坐立于市区中心,装修的金碧辉煌,大厅高空悬挂着诸多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一眼望去,尽是奢靡之气。
她向前台报了包厢号,前台经理亲自引着她穿过喧闹的公共区域,乘电梯直达顶层。
顶层的包厢门全是手工精雕,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纸醉金迷的味道。
陈弥絮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耳边碎发,工作人员轻轻拉开包厢门。
一屋子人的视线,齐刷刷朝门□□来,目光锋利如刃,死死钉在她身上。
强烈的窒息感席卷全身,她像一条濒死的鱼被扔在砧板上,冷刃贴着皮肉,痛得无法呼吸。
包厢里男男女女不下二十人,男的左拥右抱,女的碰杯谈笑,劲歌热舞,喧嚣至极。
女孩迈步走进包厢,震耳的音乐戛然而止。 陈弥絮四下寻找陈加拓,看遍包厢都没有看见人影,这时染着一头黄发的男孩朝着门口的女孩开口,“请问你找谁?”
男孩语气还算礼貌。
女孩冷静下来,淡淡开口:“我找陈加拓。”
听见这两个字,黄毛脸上勾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只见那黄毛往沙发正中央看去。
“西,那小子她姐来了。”
彼时,屋里的灯光被调的更亮了,陈弥絮也看清了他口中“西”的面容。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
但浑身上下透出的压迫感不容忽视,光是看他坐的位置就能知道整间屋子是谁说的算。
少年生的一副极为勾人绮丽的皮囊,皮肤不仅白皙而且细嫩,黑色的碎发之下是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眸半眯半睁,似笑又非笑。
那扇睫毛浓密得像是晕开的墨痕,鼻梁高挺,唇薄而润。
陈弥絮的第一感觉,像狐狸。
她很少能看见男生有这样的美貌,漂亮到像漫画里的人物,但又不缺乏男生的阳刚之气,光是坐在那里不说话就已经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李鹤西慢吞吞地直起身子,掀起眼皮看过去
陈弥絮与他对视,发觉他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懒散。
蔫坏,痞气。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被这迫人的气质压的紧张了几分。
女孩的手不自觉地握紧衣服下摆,紧张地吞咽口水,再次开口:“陈加拓呢?”
李鹤西拿过桌上的烟,一只手取烟,而眸光在女孩身上却从未离开,他像欣赏猎物似的打量着陈弥絮,少年眉眼间掺着笑,他咬住烟,抬眼看向沙发左侧。
陈弥絮瞬间明白他眼神中传达的意思。
她大步朝着沙发那头走过去,在沙发后面的角落里看见了被绑住手脚头破血流的陈加拓。
男孩泪流满面,嘴上还被黏住了胶带。
陈弥絮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往上翻涌,因为极大的愤怒,身体都止不住地颤抖,她伸手去解男孩手上的绳子,然而粗厚的麻绳凭她的手根本解不开。
女孩四下观望,瞥见桌子上摆着一把篆着立体花纹的雕刻刀。
她起身走过去,伸手去拿刀,可刚触到刀柄时,一只白皙的手从天而降,压在了她的手背上,陈弥絮条件反射抽出手,李鹤西立马抬起手做投降状表达冒犯她的歉意。
不过少年并没有如她愿把刀给她,而是自己拿起来转着把玩。
少年永远都是笑着的,可看不到半点善意。
“进来就抢人,好不礼貌啊。”
李鹤西拔出匕首,轻轻触在女孩下巴上,眼眸半眯,“你说对吗,漂亮姐姐。”
“你们凭什么把他绑起来?”陈弥絮拳头紧握,眼眶红了几分。
李鹤西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脸。
确实生得极美,只是衣着朴素,素面朝天,与包厢里的浓艳格格不入,多了几分清冷寡淡。
他夸她漂亮,是真心话。
她的眼生得极有味道,不算柔和,单薄的双眼皮,眼型细长,眼尾挑着,带着一丝冷冽的攻击性,却偏偏勾魂摄魄。许是性子太清冷,反倒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女孩很瘦,很瘦,一副近乎干枯病态的身子骨。
脸特别小。
李鹤西收回刀,垂下眼,淡淡开口:“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
“把他放了,需要赔多少钱,我们赔。”
“赔钱?”李鹤西抬眼,勾唇轻笑,“打瞎一只眼睛应该赔多少钱?”
陈弥絮脸色惨白。
李鹤西笑了一声,周围的人附和着嬉笑,取笑的声音愈发庞大,灌进陈弥絮的耳朵,像银针扎进去,灼热的刺痛感蔓延,无孔不入地钻进她身体的缝隙里。
“赔不起吧……”
“你看她那穷酸样,没钱还来装什么?”
“赔不起就坐牢呗……”
李鹤西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人,原本还在吵的人立马噤了声。
“不能坐牢。”陈弥絮声音沙哑,她看着面前的少年,放低姿态,“多少钱都可以,我们能不能私下和解?”
“可我——”李鹤西眉毛微挑,语气玩味,“不缺钱。”
这无疑是对陈弥絮的巨大打击。
也是最杀人诛心的侮辱,听见周围人的取笑声,陈弥絮羞愧到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可她为了弟弟的前途,不得已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低姿态和底线。
她近乎哀求的眸光看向面前的少年,“怎么做才能不报警?”
“我弟弟年纪还小,他真的不能坐牢。”
李鹤西故作心痛地啧了一声,“真是好感人。”
陈弥絮也看清了这个少年骨子里的恶劣——他偏爱看别人痛苦挣扎、低头哀求,嘴上装着怜悯,心底却藏着扭曲的快感,看着她这样的普通人无措绝望,他只会觉得兴奋。
这张漂亮至极的狐狸皮囊下,裹着比包厢里任何人都狠、都坏的骨头。
“那你求求我啊,”他懒懒开口,“说不定把我感动了,心情一好,就不报警了。”
一旁的人附和道:“给你机会了还不珍惜,快跪下来求求西少,讨好一下没准西少就大发慈悲了。”
“是啊,赶紧跪下呀。”
“……”
陈弥絮看向沙发角落的男孩,既愤怒又心疼。
爸妈的身体不好,如果知道陈加拓打架伤了人要进监狱肯定承受不了,虽然赔钱也不在承受范围内,但事情至少还有缓儿。
她今年被特招进伯西浦会有很多的奖学金,她也兼职打工,慢慢还一定可以还完。
陈加拓已经满了十四周岁,是会留下案底的。
如果因为这次留下案底,他的前途就彻底毁了。
比起陈加拓,她现在所受的屈辱根本算不得什么。
如果说起痛恨,那就恨命运不公吧,她这种社会边缘人物遇上这群只手遮天的富家公子哥便一点反击的能力都没有了。
今天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陈加拓动手把人打伤是真,她埋怨不了任何人。
现在让跪下磕头道歉,陈弥絮也没有任何理由反驳。
女孩深抽了口气,后退了一步,抬起脚后撤一步,屈腿,一寸一寸往下弯。
李鹤西眸光一暗。
眼底的情绪在灯光的映射下晦暗不明。
就在她膝盖即将贴地时,李鹤西淡淡出声,“行了。”
陈弥絮愣了一下。
“班宁,把东西给她。”
黄毛将一小时前送来的检查报告单,递到陈弥絮手里。
女孩双手颤抖着接过。
“眼球摘除手术三万,义眼三万,加上精神损失费,一共十万,不多吧?”
十万,对陈弥絮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不赔钱,就把弟弟丢进去,少管所待上几年,案底背一辈子,也就出来了。”
“别报警……”陈弥絮声音慌乱,“求你,给我一 点时间。”
少年把刀扔到女孩脚边,“一个月时间,我在这里等着你。”
陈弥絮根本不敢求情,害怕眼前少年耐心耗尽,她拿起刀走到陈加拓面前,她全身都在颤抖,却咬牙克制着不安,她使尽力气才将绳子割破。
陈弥絮揭下男孩嘴上的胶带,又伸出袖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鲜血。
女孩拉住弟弟的胳膊将人拽起,在离开时,听见少年说:“希望你准时出现,不要让我去找你。”
离开包厢,陈弥絮拉着男孩一路穿过熙攘的人群。
出了酒吧,才发现外边已经下了雨。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陈加拓脱下外套,盖住两个人的头,穿过雨幕,走到公交站牌下。
男孩看着陈弥絮,看见女孩单薄的身子骨愧疚不已,他低下头,“姐,我错了。”
“要不算了吧——”
“我们根本赔不起这些钱,我打坏他我认了,姐我不想让你为了我去赚钱,让他们报警吧,我坐牢我认了——”
坐牢二字从他嘴里一出,女孩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垮。
陈弥絮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所有的情绪在这个雨夜爆发。
所有的屈辱和委屈被陈加拓几句话点燃,女孩抬起头,狠狠指着面前的男孩,极大的愤怒让陈弥絮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下颌崩的紧,脖颈也淡青色的血管。
眼眶更是红的不像话。
“为什么从一开始要哭着找我?”
“不害怕坐牢为什么要哭?!”
在陈加拓的记忆里,这是姐姐第一次对他发脾气。
事情发生到现在,陈弥絮甚至都没有问他到底为什么打架,只是沉默着忍辱负重为他解决事情,甚至为了他不惜要跪下求别人。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陈加拓后悔了,他太痛恨当时的自己为什么要意气用事,他的家庭根本不允许他冲动。
因为后果,每一寸他们都无法承担。
每一步都是灭顶之灾。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陈加拓下意识想道歉,陈弥絮却挣开他跑进了雨里,男孩上前去追,握住她胳膊。
“姐,对不起,我错了。”
“我混蛋,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姐,我们回家吧……”
“姐……”
可不管他怎么道歉,陈弥絮都不愿意跟他走。
直到女孩甩开他跑着离开。
陈弥絮漫无目的地走在雨里,浑身被浇透了也察觉不到冷,她顺着雾林路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走到一处公交站牌停下。
女孩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她觉得好疲惫。
暑假这几个月她一直都在兼职,因为年纪最小没什么社会经验一直被使唤来使唤去,赚的钱比别人少但做的工作却别人多的多。
但为了赚钱什么苦她都接受。
好不容易熬到快要开学,陈加拓给她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
她不敢告诉父母,一来是他们身体扛不住,二来,她想守住这个家仅剩的平静。一旦父母知晓,争吵、崩溃、绝望,只会把这个家彻底撕碎。
所有的压力积压在女孩身上,压垮她羸弱的脊背。
陈弥絮低下头,双手捂住眼睛,深深喘了口气。
包里的手机响了,女孩拿出手机,看清屏幕上的字,瞬间,眼泪决堤。
女孩捂住眼睛,大口呼气,吸气,竭力控制如雨般的泪水,看见爸爸二字时,陈弥絮哭了。
但她不能让父亲察觉到她情绪的不适。
陈弥絮抹干眼泪,几次呼吸之后,终于接通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父亲急切地关心,“阿絮,你怎么才回爸爸电话呀。”
“吃饭了吗?”
“我吃过了。”陈弥絮说。
陈国越察觉到女儿声音不对,语气关心,“阿絮,你声音怎么了,你是不是哭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呀?”
“没有爸爸,我刚才在看电影,挺感人的,还没有缓过劲。”
电话那边传来父亲的笑声,“我姑娘什么时候这么感性了。”
“是不是快要开学了?”
“还有两天。”
“你跟弟弟说,爸爸和妈妈过段时间回去看你们。”陈国越嘱咐道。
陈弥絮轻声应着:“你们也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她整个人彻底垮掉,缓了许久才撑着起身。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边,背过身挡住斜斜灌进来的冷雨,打火机火苗颤颤巍巍亮起,点燃了指尖的烟。
女孩在路边抽烟,却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色的宾利从自己面前一闪而过。
也没有看见那张漂亮但恶劣的狐狸皮囊。
以及那双永远像捕食猎物般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