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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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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辉”方案出问题了。
不是小问题,不是可以修补的漏洞,而是在项目全面启动、巨额资金已经投入、所有前期承诺都已公开后,才如同深水炸弹般,在叶氏最核心的腹地猛然引爆。
最初是矿区实际勘探数据与那份“内部预评估报告”的核心结论出现巨大偏差。报告中被“修正”过的、过于乐观的伴生金属含量和开采成本系数,在现实中露出了狰狞的本来面目。实际开采难度远超预期,预期的高价值伴生矿脉要么规模严重缩水,要么品位低下,前期投入的昂贵设备和技术方案几乎全部需要推倒重来。
紧接着,是环保风险。那份被微妙调整了权重的风险评估,在现实操作中变成了无法逾越的障碍。当地环保组织和监管机构在项目启动后,依据一些原本被报告“淡化”甚至“忽略”的潜在风险点,发起了前所未有的、强有力的抵制和法律诉讼。项目被迫多次暂停,每日的停滞成本如同天文数字。
然后,是市场信心的连锁崩塌。当“星辉”项目的真实困境被部分嗅觉灵敏的媒体和竞争对手披露、放大,叶氏集团的股价开始了断崖式下跌。银行紧缩信贷,合作伙伴要求重新评估风险,供应商催讨货款……大厦将倾的征兆,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全公司上下,从高层到普通员工,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忙碌和徒劳的挣扎中。会议室的灯彻夜通明,电话铃声、激烈的争论、键盘的敲击声几乎从未停歇。每个人都试图找到拯救公司的办法,寻找转机,弥补漏洞,安抚各方。
但都是徒劳。
那份被叶畅亲自“修正”过的报告,像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无法拆除的□□,已经将最致命的破坏力植入了叶氏战略扩张的根基。后续所有的努力,都像是在一艘已经撞上冰山、正在快速进水的巨轮上,试图用脸盆舀出海水。
沈思琳也身处这片混乱的漩涡中心。她看着那些熟悉的、曾经意气风发的同事脸上,逐渐被焦灼、茫然和绝望取代。她听着会议上越来越激烈的互相指责和推诿,看着屏幕上不断跳水的股价曲线和堆积如山的坏消息。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场灾难的根源在哪里——在那份她经手、最终却被“失眠”篡改过的报告上。
可她什么也不能说。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喉咙。如果说出来,她就是最直接的嫌疑人,是导致这一切的“内鬼”。叶畅会如何对她?法律会如何审判她?“失眠”是否会再次出现,给予她“更可怕的东西”?
她只能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看着这一切发生,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一寸寸凌迟。她曾以为自己渴望看到叶氏崩塌,但当这一天以如此惨烈、且似乎是由她间接促成的方式到来时,她感受到的只有无边的寒冷和一种荒谬的、噬心的虚无。
最终,在耗尽所有流动性资产、尝试了所有可能的紧急融资和重组方案均告失败后,叶氏集团这座曾经矗立在商界顶峰的庞大帝国,正式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整个业界为之震动。曾经的对手、伙伴、旁观者,无不唏嘘。一个时代的符号,以如此迅速而决绝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索性,由于叶畅,或者说,是“失眠”计划的一部分?在前期似乎有意控制着风险暴露的速度和方式,加之叶氏本身资产质量尚可,清算后最终竟然没有背负巨额债务,实现了“无负债破产”。这或许是这场惨烈败局中,唯一一丝堪称“体面”的遮羞布。
但这对于成千上万失去工作的员工、对于无数投资受损的股东、对于叶畅个人而言,这“无负债”的结果,丝毫不能减轻崩塌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总裁办公室早已清空。曾经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顶层空间,如今只剩下搬走家具后空旷的回音和积满灰尘的地板。落地窗外,城市依旧繁华,但那片曾属于叶畅的商业版图,已彻底化为乌有。
叶畅消失了。
在破产程序启动后,她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从公众视野中彻底消失。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留下一句关于失败或未来的话语。只留下一个倾覆的帝国废墟,和无数关于她去向的猜测。
有人说她承受不住打击,远走海外;有人说她早已秘密转移资产,此刻正在某个小岛享受余生;更有人将她与“星辉”报告的疑点联系起来,猜测她是否涉及更深的欺诈或内幕交易,此刻正被调查或已经潜逃。
沈思琳站在空荡荡的、曾属于她的工位前,手里拿着人力资源部发放的最后一笔遣散费和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周围的同事正在做最后的清理,气氛压抑而麻木。
她抬起头,望向那扇曾经无数次开启又闭合、象征着叶畅存在的办公室门。如今,它只是一扇普通的、紧闭的门板。
叶畅走了。
带着所有的谜团,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算计与伪装,以及那场尚未真正落幕的“亲密审判”,消失在了崩塌的尘埃之中。
叶氏破产了。
她的复仇,以一种她从未预料、也无法承受的方式,“实现”了。
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丝毫快意?
只有一片更巨大、更空虚的、仿佛连自己也被一同埋葬了的荒芜。
风吹过空荡的办公区,卷起几张废弃的纸片。
沈思琳握紧了手中单薄的纸张,指尖冰凉。
这时沈思琳的手机响了。
“来顶楼天台。”
备注就一个眠,没有号码显示,没有更多信息。
沈思琳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盯着那个字,指尖冰冷,微微颤抖。
是“失眠”?
一切都要浮出水面了。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力量,席卷了她。恐惧、疑惑、长久以来的压抑、以及一种破罐破摔的、想要知道真相的疯狂冲动,在她胸中激烈碰撞。
她几乎没有犹豫,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电梯。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跳动,映着她苍白失神的脸。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顶楼天台。
那里曾是她陪叶畅抽过烟、吹过风、俯瞰过这座城市繁华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空旷、萧瑟,和即将揭晓的、血淋淋的真相。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强劲的冷风瞬间灌入,吹乱了她的头发和衣襟。
沈思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走了出去。
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她环顾四周,心跳如擂鼓。
然后,她看到了。
在天台边缘,背对着她,面朝着灰蒙蒙天际线的,是一个挺拔而孤独的背影。
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长发在风中飞扬。
那身影……有些熟悉,却又截然不同。
沈思琳的脚步顿住了,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风掀起她的额发,露出一张清隽却苍白、带着深深疲惫与某种奇异平静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不再是叶畅那种沉静如渊的掌控感,而是……一种近乎洞悉一切后的、深重的哀恸与……了然。
是叶畅。
但又不完全是。
沈思琳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因为她看到,叶畅的手中,拿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笑容温暖明亮的年轻女子。
而叶畅看着她的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那里面有恨,有无尽的痛楚,有审视,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沈思琳无法理解的、更黑暗的释然。
“你来了。”叶畅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清晰地传入沈思琳耳中。
沈思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叶畅,看着那个相框,看着这片象征着叶氏彻底败亡的天台废墟……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谜团,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无声的惊涛骇浪,拍打着她即将崩溃的理智。
真相,就在眼前。
而她,已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