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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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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叶氏大厦高层几乎人去楼空,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沈思琳的办公室是其中之一。
“锐新生物”收购方案的最终版,已经过数轮修改和各部门汇签,明天上午九点,将提交给叶畅做最终审阅并启动执行流程。此刻,这份凝聚了无数人心血、也牵动着沈思琳全部神经的方案,正以加密电子文件的形式,安静地躺在她的电脑里,等待最后一次校对和封存。
沈思琳盯着屏幕上那份标题加粗的文件,手指悬在鼠标上方,久久未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映在她空洞的瞳孔里,却照不进半分暖意。
就是现在了。
“失眠”的最新指令言简意赅:“最终版提交前,修改附件三,第七项数据,将‘预期协同效应增长率’从18.7%下调至15.2%。误差在合理修正范围内,不易察觉,但足以影响最终估值模型的关键阈值,引发后续决策犹豫。”
3.5个百分点的下调,看似微小,放在庞大的收购对价和未来收益预期中,却像一颗被巧妙放置在精密齿轮间的沙粒。它不会立刻导致系统崩溃,却会在高速运转中,悄然增大摩擦,磨损关键部件,最终可能在某个压力临界点,引发连锁故障。
尤其是,这个数据关联着收购后三年内的核心盈利预测,是支撑此次激进收购价格的重要逻辑支点之一。微调之后,整个方案的“性价比”和“战略必要性”将出现一道细微但存在的裂痕。
合情合理,难以溯源。
沈思琳的目光移到附件三,第七项。那个鲜红的“18.7%”像一滴血,刺目地嵌在表格里。
她只要动动手指,将它改成“15.2%”,然后保存,加密,发送。一切就会按照“原计划”推进。这颗沙粒,将被植入叶畅赖以决策的核心引擎。
她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叶畅在酒吧包厢,俯身吻她时,那冰冷专注的眼神下,一丝几不可察的……别的什么?
叶畅将“锐新”方案交给她时,指尖那似有若无的触碰,和那句“别让我失望”。
叶畅指出PCT-7漏洞时,那洞悉一切却又给予“谨慎”评价的平静。
叶畅深夜送她回家,说“感受温度”时,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
还有更早,马德里清晨的阳光,那双米白色的拖鞋。
恨意与这些破碎的、带着异常温度的片段疯狂交织、撕扯。
“失眠”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记住,你动心的不是叶畅,是你想象中那个‘会对你好’的幻影。真实的叶畅,是你必须摧毁的目标。”
是的,仇恨是真的。家族破产的耻辱是真的。潜入叶氏的初衷是真的。
可是……当她真正有机会将冰冷的数字变成刺向叶畅的利刃时,为什么她的手会抖?为什么她的胃会痉挛般抽紧?
她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取代。
她移动鼠标,光标精准地悬停在“18.7%”上。
删除。
指尖落在键盘数字区。
1……5……2……
“%”号还未敲下。
“叮——”
内线电话的红灯毫无预兆地亮起,尖锐的铃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炸开,吓得沈思琳浑身一颤,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么晚了,谁会打内线?
她心脏狂跳,盯着那闪烁的红灯,迟疑了几秒,才伸手接起。
“喂?”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还没走?”电话那头传来叶畅清晰平稳的声音,背景极其安静,似乎也在办公室。
沈思琳的呼吸瞬间屏住。“……叶总?您也还在?”
“嗯,处理点收尾。”叶畅的语气听不出异常,“‘锐新’的最终版,你那边核对完了吗?”
沈思琳的目光猛地扫向屏幕上那个尚未输入完毕的“15.2%”,喉咙发干。“还……还在做最后一次检查。”
“不用太赶。”叶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夜色的微凉质感,“关键数据确保无误就行。附件三第七项的协同效应增长率,之前财务部提过一版保守预估,是15.5%左右,我们最终采用的18.7%是加入了技术整合溢价和市场扩张的乐观预期。你再核对一下支撑这3.2个百分点溢价的基础数据和推演逻辑是否绝对扎实。”
沈思琳握着听筒的手,指节瞬间攥得发白。
叶畅……她竟然主动提到了这个数据!还精准地说出了财务部的保守预估(15.5%)和最终采用的乐观值(18.7%),以及其中3.2个百分点的“溢价”构成!
她是在提醒?在敲打?还是……无意间的例行确认?
“好的,叶总。”沈思琳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会重点核对这一项。”
“嗯。”叶畅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忽然问,“你晚上吃饭了吗?”
又是一个跳脱的、带着私人气息的问题。
“……还没。”沈思琳老实回答,胃里空荡荡的,此刻却没有任何食欲。
“我让楼下二十四小时餐厅送了份简餐上来,应该快到了。吃完再弄,不差这一会儿。”叶畅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拒绝,“身体垮了,什么都做不成。”
说完,不等沈思琳回应,电话便挂断了。
忙音响起。
沈思琳缓缓放下听筒,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靠在椅背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叶畅最后那几句话,像一场无声的惊雷,在她脑海中反复炸响。
她精准地指出了那个最关键的数据点,甚至给出了“保守预估”的参照。这是巧合吗?以叶畅的作风和对项目的重视程度,在最终提交前再次关注核心数据,似乎也说得通。
可那关于“吃饭”和“身体”的询问……在这种时候?
是上位者对得力下属的体恤?还是……另一种更隐晦的、她无法理解的警示或……牵制?
门被轻轻敲响,行政部值班的同事送来了一个温热的餐盒,简单的粥点和清淡小菜。
沈思琳看着那份食物,没有动。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
光标还停留在那里,“15.2%”只输入了“15.2”。
那个鲜红的“18.7%”已经被删除,留下一个空白的、等待填入数字的单元格,像一个无声的、凝视着她的深渊。
叶畅的电话,那份恰到好处的夜宵,还有她平静语气下那些精准的信息……所有的一切,都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包裹。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修改,还是不修改?
“失眠”的指令冰冷清晰。
叶畅的“关怀”与“提醒”莫测高深。
而她自己的心,在仇恨与那些不该存在的悸动之间,早已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
沈思琳坐在冰冷的灯光下,像一尊雕像。最终,她极其缓慢地、抬起颤抖的手指,重新落在了键盘上。
这一次,她没有输入“15.2”。
她删掉了“15.2”,然后在那个空白单元格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回了原本的——
18.7%
敲下回车。
保存文档。
加密。
然后,她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她违背了“失眠”的指令。
在最后关头,她亲手拔掉了那颗即将植入的沙粒。
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动摇。
或许,只是因为叶畅那个突如其来的电话,那句关于“溢价”构成的冷静分析,那份额外的夜宵……在她心里投下了一片过于浓重的、无法驱散的疑影。
又或许,只是因为,在那个冰冷的数据和可能引发的“毁灭性损失”面前,她突然怯懦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亲眼看着叶畅构筑的一切,因为自己亲手埋下的隐患而崩塌。
又或者……是心底那点卑劣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想,在最后一刻,勒住了她复仇的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错过了一次绝佳的机会。
她将脸深深埋进双手。
寂静的办公室里,只有她压抑到极致的、微不可闻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