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审判》钠老二

24、第二十四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总裁办公室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空气里有咖啡的微苦香气，混合着纸张和高级木材的淡淡味道。

　　沈思琳站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叶畅。她的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镇定。

　　“叶总，这是我写的风险提示，针对‘锐新’方案中资金流转时效性和PCT-7号专利潜在权属争议的补充分析。”她的声音清晰，语速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叶畅正在签署另一份文件，闻言，笔尖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思琳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眸在金丝眼镜后细细审视着她，从她缺乏血色的脸颊，到她平静无波的眼瞳，再到她递文件时稳得没有丝毫颤抖的手指。

　　“效率很高。”叶畅放下手中的笔，接过文件，语气平淡，“坐。”

　　沈思琳依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桌角一盆绿植上，没有与叶畅对视。

　　叶畅翻开文件，快速浏览起来。她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那些精心编排的文字、数据图表和风险推演模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音。

　　沈思琳能感觉到叶畅的目光在某个段落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那是她埋下最隐蔽“引导”的地方——关于PCT-7号专利海外共同研发方背景复杂性的“轻度警示”，她刻意引用了几个看似相关但实则关键细节模糊的旧案例，并将风险等级评估为“较低，需保持关注”，而非“中等，建议深度尽调”。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节奏甚至比平时更慢一些。所有的紧张、挣扎、乃至那一丝不该存在的愧疚，都被她强行锁在了最深处。此刻，她只是一个尽责的、提出了专业建议的下属。

　　终于，叶畅合上了文件。她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重新落在沈思琳脸上。

　　“分析得很细致。”叶畅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尤其是资金流转那个‘窗口期’风险，之前团队的报告确实忽略了时区差和备用通道切换可能产生的12小时真空期。你这个补充很必要。”

　　沈思琳的心微微一提。叶畅认可了这一点，这意味着她的第一个“铺垫”成功了。

　　“至于PCT-7的权属问题……”叶畅的语调略微拖长，指尖在文件封面上轻轻点了点，“你提出的风险点存在，引用的案例也有参考价值。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穿透性的专注，仿佛要直接看进沈思琳的脑子里。

　　“你似乎特意淡化了‘诺华生物’去年那起类似纠纷的最终仲裁结果？那起案子，共同研发方的主张被全面驳回，关键点在于原始协议中关于后续衍生专利的归属条款非常清晰。而根据我们拿到的初步资料，‘锐新’的PCT-7协议框架，与‘诺华’案有高度相似性。”

　　沈思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叶畅竟然连那么偏门的案例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楚！她确实刻意避开了那个最终有利于权属清晰化的仲裁结果，只引用了纠纷前期的混乱局面作为警示。

　　“我……”沈思琳迅速调整表情，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与一丝惭愧，“抱歉，叶总。那份仲裁报告的全文我检索到了，但当时觉得其特殊性较强，且‘锐新’的协议细节我们尚未完全掌握，所以出于谨慎，没有重点引用。是我考虑不周。”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将一个可能被解读为“刻意误导”的疏漏，包装成了“过于谨慎”导致的“遗漏”。

　　叶畅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甸甸的，带着无形的压力。

　　“谨慎是好事。”叶畅终于缓缓说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但在关键问题上，信息必须全面。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潜在风险，也需要百分之百的审视。尤其是……当你经手的方案，可能决定很多人的命运时。”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沈思琳的心湖。

　　决定很多人的命运……锐新生物的团队，叶氏的利益相关者，还有……她自己？

　　沈思琳垂下眼帘，避开叶畅的目光。“是，叶总。我明白了。我会把‘诺华’案的完整分析补充进去，并对风险等级进行重新评估。”

　　“嗯。”叶畅应了一声，将那份文件放到一旁，“这份先留在我这里。修改后的版本，下班前发我。”

　　“好的。”

　　“另外，”叶畅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昨晚没休息好？”

　　沈思琳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还好，只是看资料看得晚了些。”

　　叶畅的目光在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上停留片刻，没再追问，只是道：“注意身体。高强度脑力劳动后，需要适当的放松和睡眠。下午如果没有紧急事务，可以早点回去休息。”

　　又是这种看似关怀、实则界限分明的“上司式体贴”。

　　沈思琳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因为这句话，莫名地松动了一丝，随即又立刻绷得更紧。她告诫自己，不要被这种“温度”迷惑。

　　“谢谢叶总关心，我会安排好时间。”

　　“去吧。”叶畅重新拿起了刚才未签署完的文件，示意谈话结束。

　　沈思琳起身，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一层薄汗浸湿。

　　叶畅太敏锐了。她差一点就露出了破绽。

　　但最终，她似乎……过关了？

　　那份埋着“引导”的风险提示被留下了，叶畅虽然指出了PCT-7那里的问题，但整体态度是认可的，甚至要求她修改后提交。

　　这是否意味着，她的“表演”和“专业”再次赢得了信任？叶畅是否真的相信，她只是“过于谨慎”而非别有用心？

　　沈思琳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朝着“失眠”指示的“原计划”，迈出了最危险、也最无法回头的一步。

　　而叶畅最后那句关于“决定很多人命运”的话，像一句谶语，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窗外阳光正好，明媚得有些刺眼。

　　她却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入一个自己亲手参与编织的、越来越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