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审判》钠老二

20、第二十章

　　车子在沈思琳租住的老式公寓楼下稳稳停住。街道安静，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梧桐枝叶，在车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引擎声熄灭，车厢内瞬间被一种微妙的寂静填满。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和两人近在咫尺的、清浅的呼吸声。

　　“谢谢叶总。”沈思琳解开安全带，低声说道。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拘谨。她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沈思琳。”叶畅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让沈思琳的动作顿住了。

　　她转过头。叶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被路灯照亮的、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又有些难以捉摸。

　　“今晚的粥，”叶畅的语调很平缓，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味道确实不错。”

　　沈思琳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不知道叶畅为什么特意提起这个。

　　“是……很好吃。”她顺着话头应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叶畅这才微微侧过脸，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吸收了窗外所有的夜色，沉静得令人心慌。

　　“偶尔脱离一下既定轨道，感受一点不一样的‘温度’，未必是坏事。”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冷静。

　　沈思琳僵在车门外，夜风冰凉，却吹不散她心头骤然掀起的惊疑与……一丝隐秘的悸动。

　　“偶尔脱离一下既定轨道，感受一点不一样的‘温度’，未必是坏事。”

　　这句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脱离轨道？既定轨道是什么？是她作为“落魄复仇者”潜入叶氏、步步为营的计划？还是她内心深处对叶畅那日益复杂、令她惶恐的情感？

　　温度……今晚的一切，那顿熨帖肠胃的宵夜，那片刻放松的交谈，甚至此刻叶畅看似随口的“劝诫”，都透着一股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近乎私人的“温度”。

　　叶畅是什么意思？

　　是想让我……接受这份“不一样”吗？

　　这个念头让沈思琳的心脏猛地收紧。难道叶畅察觉到了她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所以用这种方式……给予默许，甚至鼓励？鼓励她放下“下属”或“潜在复仇者”的身份，去“感受”另一种可能的关系？

　　是暗示我，可以不用一直绷着那根复仇的弦？

　　毕竟，叶畅看起来并不知道她真实的复仇意图。在叶畅的视角里，沈思琳可能只是一个“走投无路、或许还对自己存有旧日朦胧好感、能力不错因此被重用”的下属。那么，上司看到下属过于紧绷，给予一些人性的关怀和引导，似乎也说得通。劝她偶尔放松，感受“温度”，或许只是出于一种……上位者对得力干将的体恤，甚至是一种更隐晦的“招揽”与“安抚”，想让她更加死心塌地？

　　两种可能性在沈思琳脑中交织，哪一种都让她心乱如麻。

　　如果叶畅是在回应她的情感……那这份突如其来的“可能”，让她在恨意之下，竟然生出一种近乎眩晕的恐慌与渴望。她唾弃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完全遏制那瞬间加速的心跳。

　　如果叶畅只是在施展驭下之术……那这份“温度”的算计与精准，同样让她感到寒意。叶畅太懂得如何拿捏人心，知道在何时给予何种“甜头”，能最大限度地笼络或控制一个人。

　　她看不透叶畅。

　　这才是最让她无力的地方。她带着明确的恨意和目标而来，却发现对手根本不在她预设的战场上。叶畅时而冷酷如刃，时而莫测如渊，时而又像此刻，抛出一点似是而非的暖意，让她所有的防御和算计都像打在了棉花上，反而让自己陷入了更深的自我怀疑与情感撕扯。

　　车窗升起，叶畅的侧脸消失在深色玻璃后，没有给她任何追问或确认的机会。仿佛那句话只是一粒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由她自己去体会，后果也由她自己去承担。

　　沈思琳独自站在清冷的夜风中，看着车子无声驶离。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

　　她的仇恨无处安放，因为叶畅似乎“不知情”且正在“对她好”，她的情感危险而荒谬，对着“仇人”心动，她的目标，搞垮叶氏，在叶畅日益给予的“信任”和“温度”面前，开始显得扭曲而艰难。

　　也许，叶畅什么都知道了？知道她的恨，她的伪装，甚至她可笑的心动？所以才会这样游刃有余地，用一点“温度”，就让她方寸大乱？

　　不，不可能。沈思琳立刻否定。如果叶畅知道她的目的，以叶畅的手段，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那么……或许叶畅对她，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不仅仅是对下属，也不仅仅是对“旧识”？

　　这个假设带来的战栗，远比恨意更让她恐惧。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渴望这个假设成立。

　　沈思琳猛地闭上眼，狠狠掐了自己手臂一下，疼痛让她混沌的思绪暂时清明。

　　她不能乱。无论叶畅是什么意思，是真情还是假意，是笼络还是试探……她都不能忘记自己是谁，为何而来。

　　那点“温度”，如果是真的，便是她需要警惕的糖衣炮弹；如果是假的，便是她需要揭穿的虚伪面具。

　　但在那之前，她必须保护好自己那颗正在失控的心。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漆黑的楼道，背影在路灯下拉得细长而孤寂。

　　夜色吞没了她，也吞没了这个夜晚所有无解的疑问与悄然变质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