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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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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最终停在一家闹中取静的粤菜馆前。门面并不张扬,暖黄的灯光从雕花木门里透出,在微凉的夜雾中晕开一小片温馨的光域。
叶畅显然对这里很熟,领着沈思琳径直进去。侍者似乎认得她,恭敬地引着她们穿过略显嘈杂的大堂,走向里侧一个相对安静的靠窗角落。
位置很好。一侧是半高的木质屏风,隔开了大部分视线;另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小天井,竹影摇曳,石灯静默,隔绝了外界的车马喧嚣。头顶是一盏光线柔和的纸灯笼,在深色桌布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环境私密,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该属于她们这种关系的家常感。
沈思琳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微凉的实木桌面,心头那份不真实感越发浓重。她看着叶畅在她对面落座,动作娴熟地接过侍者递来的烫金菜单,侧脸在灯笼光下显得线条柔和。
“看看想吃什么。”叶畅将菜单推到她面前,自己则拿起了另一份,“他们家的生滚粥和点心不错,宵夜正合适。”
她的语气平常,就像任何两个相熟的人下班后随意约个饭。没有审视,没有压力,甚至没有了在公司时那种无形的距离感。
沈思琳垂下眼,翻开菜单。精致的图片和诱人的描述映入眼帘,她却有些食不知味。这太诡异了。叶畅……为什么会带她来这里?是为了那晚“失察”的补偿?还是另一种更迂回的……观察?
“叶总,”她抬起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您常来这里?”
“偶尔。”叶畅的目光仍停留在菜单上,随口答道,“以前……忙到很晚,又不想吃得太凑合时,会过来。”
侍者适时过来。叶畅熟练地点了几个菜:一窝生滚鱼片粥,一笼虾饺,一碟白灼菜心,还有一份小巧的杏仁茶。都是清淡暖胃的,显然是考虑到了沈思琳的状态。
“就这些,谢谢。”叶畅合上菜单,对侍者微微颔首。侍者离开后,她才重新看向沈思琳,目光平静,“工作还适应吗?最近事情多,压力不小。”
很寻常的上司问询。可放在此刻的环境里,却让沈思琳如坐针毡。
“还好,能跟得上。”她谨慎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嗯。”叶畅似乎并不期待她长篇大论的汇报,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她的视线掠过沈思琳,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沉默了片刻。
“有时候,把自己逼得太紧,反而不容易看清方向。”叶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适当的停顿和……一点温度,是必要的。”
沈思琳猛地抬眼。
灯笼的光晕在叶畅眼底跳跃,让人看不清那深潭底下究竟藏着什么。这句话,是在说工作?还是在影射什么?
温度……
沈思琳想起那双米白色的拖鞋,想起那杯恰到好处的蜂蜜水,想起此刻桌上将要点燃胃部的热粥。
叶畅在给她“温度”。一点一点,看似不经意,却精准地熨帖着她作为“人”而非“工具”的那部分需求。
这比任何冷酷的指令或明确的利益交换,都更可怕。
因为它直接作用于人心最软弱的部分——孤独,疲惫,对关怀的本能渴望。
沈思琳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冲散了周遭食物的暖香。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
“叶总说的是。”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我会注意调节。”
叶畅静静地看着她,几秒钟后,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只是光影的把戏。
“菜来了。”她移开视线,看向端着托盘走来的侍者。
热腾腾的鱼片粥被小心地放在桌子中央,香气四溢。虾饺晶莹剔透,菜心碧绿诱人。杏仁茶盛在白瓷小盅里,冒着丝丝热气。
“趁热吃。”叶畅拿起瓷勺,率先舀了一小碗粥,放到沈思琳面前。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沈思琳看着眼前这碗浓稠喷香的粥,热气模糊了视线。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点,送入口中。粥的温度恰到好处,鱼片滑嫩,米粒绵软,温暖瞬间从喉咙蔓延到胃里,驱散了夜风的凉意。
味道很好。
“年假有什么安排?”
沈思琳握着瓷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年假?
这个话题跳脱得让她猝不及防。她们刚刚还在品尝宵夜,气氛甚至有那么一丝诡异的平和,转眼间就跳到了关乎个人生活的假期安排。这比直接的工作问询更私密,也更……难以招架。
她抬起头,对上叶畅的目光。对方正慢条斯理地吹凉一勺粥,动作优雅,眼神却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真的只是上司对下属例行的人性化关怀。
“暂时……还没有具体安排。”沈思琳谨慎地回答,大脑飞速运转,“可能……就在家里休息一下,处理些琐事。”
这是个安全但乏味的答案,符合她“无依无靠、专注工作”的当前人设。
叶畅点了点头,将粥送入口中,咽下后才缓缓道:“出去走走也不错。换换环境,有时候能想清楚很多事。”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给建议,却又仿佛意有所指。
沈思琳心头警铃微作。叶畅在暗示什么?让她“想清楚”什么?是她对叶氏或者是对叶畅的态度?还是……她那些被刻意压抑、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复杂心绪?
“叶总……有什么推荐吗?”她试探着问,将问题抛了回去。
叶畅放下勺子,拿起一旁的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她此刻家常装扮不太相符的、刻入骨子里的矜贵感。
“看你想要什么。”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沈思琳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如果想彻底放空,南边有些小岛,人少,安静。如果想找点不一样的感觉……”她略微停顿,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划过,“北边的山里,秋天景色很好,空气也干净。不过,一个人进山,要注意安全。”
她给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选项,甚至提到了“安全”。话语里没有强迫,只有陈述,却像两把钥匙,悬在沈思琳面前,等待她选择,也像是在测试她内心的倾向。
是渴望温暖沙滩的彻底逃避,还是偏好清冷山野的孤独自处?
沈思琳感到一种被无声剖析的不适。叶畅太善于在这种看似随意的交谈中,捕捉蛛丝马迹。
“我……可能会考虑近一点的地方。”她避开了具体选择,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应,“来回方便些。”
“嗯。”叶畅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避,也没有追问。“安排好了,提前告诉秘书一声,工作交接好就行。”她重新拿起勺子,语气恢复了纯粹的事务性,“叶氏不鼓励无效加班,该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
这话无可指摘,甚至堪称模范雇主的发言。
但沈思琳却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叶畅在向她传递一种“允许”,甚至是一种“期待”?期待她去休假,去放松,去……暂时离开这个漩涡中心?
这反而让她更加警惕。
“谢谢叶总关心。”她低声道谢,舀起一勺已经微凉的粥送进嘴里。鲜美的滋味此刻尝来,竟有些味同嚼蜡。
窗外的竹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石灯的光晕宁静祥和。桌上的点心热气袅袅。
这一切看似温馨平静的场景之下,沈思琳却觉得自己仿佛坐在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上,对面的人既是观众,也是导演,正冷静地观察着她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反应。
而关于“年假”的这场简短对话,就像剧本中一段看似闲笔的过场,却可能暗藏着影响后续剧情走向的关键伏笔。
叶畅不再说话,安静地享用着宵夜,偶尔抬眼看看窗外,侧脸沉静。
沈思琳也沉默下来,小口吃着东西,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