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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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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城市的光污染将天空染成暗沉的紫红色,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挣扎着透出微光。
叶畅的卧室位于顶层公寓,视野开阔,此刻却拉上了厚重的遮光帘,只留一盏壁灯散发出暖黄柔和的光晕。她穿着丝质的睡袍,靠在床头,并未入睡。
手中,是一个银质边框的相框,边缘因常年的摩挲而光滑温润。相框里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颜色依然鲜亮。照片的主角是一位年轻女子,眉眼与叶畅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她的笑容温暖明亮,眼神清澈柔和,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那是她的姐姐,苏眠。
叶畅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照片中叶清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定格已久的宁静。她的眼神是白天绝不会在人前流露的、毫无防备的柔软与深沉的哀伤。白日里所有的冷硬、决断、掌控一切的盔甲,在此刻尽数卸下,只剩下无尽的思念与疲惫。
壁灯的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也在相框玻璃上反射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两个相似却又迥异的面容,隔着时光与生死,在静谧的夜色中无声相对。
“姐姐……”叶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好想你,再等等我好吗?”
她的拇指停留在叶清微笑的唇角,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曾经的温度。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耳边是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声,摔砸器物的刺耳碎裂,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关于利益、背叛和相互憎恶的恶毒字眼。空气里弥漫着烟酒和绝望混合的窒息气味。小小的叶畅蜷缩在客厅沙发的角落,用尽全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像冰冷的针,扎得她浑身发抖。
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痛。那是争吵升级时,不知是谁失手挥出的烟灰缸边缘擦过她的脊背留下的。她不敢哭出声,眼泪却无声地汹涌而出,和冷汗混在一起,浸湿了单薄的睡衣。
就在她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在尖锐的噪音和疼痛中裂开时,一双温暖的手,坚定而轻柔地,捧住了她冰凉汗湿的小脸。
接着,那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掌心柔软,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淡淡的、属于姐姐的皂角清香。瞬间,那些可怕的争吵和碎裂声被隔绝了大半,变得模糊而遥远。
小叶畅颤抖着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了姐姐叶清同样苍白却竭力保持镇定的脸。苏眠的眼睛也红着,里面盛满了心疼和与她年龄不符的坚韧。她将小叶畅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尚且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上,用自己尚且稚嫩的身体,为她隔开一部分冰冷的现实。
“畅畅不怕,”苏眠的声音贴着叶畅的耳廓响起,因为刻意压低而有些沙哑,却像最坚固的屏障,牢牢挡住了外界的风雨,“姐姐在这里。”
这句话,穿透了掌心微弱的隔音,清晰无比地烙印在小叶畅的心上。她紧紧抓住姐姐的衣角,将脸深深埋进那片带着皂角香和温暖体温的港湾里,终于允许自己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苏眠就这样抱着她,手掌稳稳地捂着她的耳朵,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构筑了一个小小的、暂时的安全岛。直到父母的争吵因精疲力竭而暂歇,直到夜色彻底吞没混乱的客厅。
那些冰冷的争吵和后背的疼痛,在记忆里已经褪色模糊。但姐姐掌心的温度,捂住她耳朵时那份温柔的坚定,还有那句“姐姐在这里”,却像永不熄灭的火种,在往后无数个艰难、孤独、甚至濒临崩溃的黑夜里,为她提供着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光亮和暖意。
那是她的锚,她的盾,她最初也是最后的避风港。
画面猛烈地转动、破碎、重组。
眼前是医院冰冷苍白、令人窒息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混杂着隐约的铁锈味和绝望。刺耳的警报声、慌乱的脚步声、医护人员急促的呼喊……一切都像是蒙着一层扭曲的薄膜,嘈杂而遥远。
叶畅自己似乎也变小了,变回了那个二十出头、刚刚在商界崭露头角却依然青涩惶恐的女孩。她穿着沾了灰尘和不知名污渍的套装,头发凌乱,正疯了似的冲过一道又一道门,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胸腔。
然后,她看到了。
走廊尽头的窗边,那道熟悉的、单薄的身影。
是苏眠。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背对着门口,面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她的身影摇摇欲坠,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仅仅一个背影,就凝聚了全世界的疲惫、痛苦和……某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姐姐——!!!”叶畅撕心裂肺地喊出声,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叶清衣角的瞬间。
那道身影,向前一倾。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叶畅眼睁睁看着姐姐的身影脱离了窗台,像一片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枯叶,缓缓地、却又不可逆转地,向下飘落。病号服的衣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
“不——!!!!”
绝望的嘶喊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撕裂肺腑的窒息。
紧接着,是沉闷得令人灵魂战栗的撞击声。从楼下传来,穿透层层阻隔,重重砸在她的耳膜上、心脏上。
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白噪音。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窗边,不顾一切地向下望去
楼下的空地,刺目的红色正以那道静止的、破碎的身影为中心,迅速晕染开来,浸透了灰白的水泥地。那抹红,那么鲜艳,那么狰狞,像是地狱绽放的花朵。
姐姐的身体……被鲜血浸染。曾经温暖明亮的笑容,曾经轻柔捂住她耳朵的双手,曾经给予她全部力量和温暖的港湾……此刻都化作了一具冰冷的、了无生息的躯壳,躺在那一滩刺目的猩红之中。
“啊……啊啊……”叶畅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类似受伤野兽般的哀鸣,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窗沿,指甲崩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巨大的悲痛和眩晕感席卷了她,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念头像淬毒的藤蔓,缠绕着心脏,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每一口空气都带着血腥和消毒水的味道,灼烧着喉咙。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很努力地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挣脱出来,很努力的尽快清理了那对狗夫妇了
我接了那些肮脏的合同,耍了那些冷血的手段,把良心和软弱都锁进了最深的抽屉……我做得还不够多吗?还不够快吗?
为什么重新见到姐姐,是在这样的场景?在这冰冷绝望的医院,在她生命最后一刻,我甚至没能抓住她的衣角,没能再听她说一句话。只有那个决绝坠落的背影,和满地刺目的、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猩红。
为什么我不能再快点?
自责像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每一个“如果”都是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为什么……姐姐你不愿意再等等我?
这个疑问最是诛心。带着孩子般的委屈和无助,却又被巨大的、无法挽回的失去碾得粉碎。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破碎的呜咽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混合着咸涩的泪水,滚落进冰冷的黑暗里,“是我太慢了……是我没用……你等等我啊……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她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就能减缓心脏被活生生剜去的剧痛。可掌心只有一片虚空和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喉咙的腥甜。颤抖渐渐平息,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空洞,却长久地驻扎下来。
她慢慢松开紧握的手,指尖冰凉。眼神从极致的痛苦和脆弱中,一点点沉淀,凝结,最终化作两潭深不见底、不起波澜的寒冰。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最深沉的黑暗,往往预示着黎明前最凛冽的寒意,也酝酿着破晓时分最锋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