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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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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秋天,我开始注意到那个总是坐在窗边的女生。
她叫林知许。名字很好听,像一句诗。人很安静,不太说话,上课时总是认真记笔记,下课了就看着窗外发呆。
第一次真正和她有交集,是在走廊上。她抱着一摞作业本,被一个冒失的男生撞倒了,本子散了一地。我刚好路过,蹲下去帮她捡。
我们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像晚霞。
她说“谢谢”,声音很小,然后抱着作业本匆匆离开。我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生有点可爱。
后来我发现,她经常看我。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注视,而是小心翼翼的,像怕惊扰到什么。我解题时,她会看我;我回答问题时,她会看我;我走过她座位旁时,她会低下头,假装在做题。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些年,这样的目光我见过很多。但她的目光不一样——不热烈,不痴迷,只是安静地,专注地,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我没想过回应。那时我脑子里只有竞赛、保送、未来。物理的世界已经够我探索,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经营一段感情。
但我记住了她。记住了她低头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记住了她认真记笔记时紧抿的嘴唇,记住了她口袋里总是装着的薄荷糖——我见过好几次,她紧张时会剥一颗放进嘴里。
有一次在奶茶店碰见她,她请我喝奶茶,说是谢谢我帮她捡作业本。我答应了,因为想看看她还会说什么。但她只是把奶茶递给我,说了声“再见”就走了。
真是个胆小的女生。我想。
高三文理分科,她选了文科。意料之中,她文科成绩很好。分班那天,我在公告栏看到名单,她在文科七班,我在理科一班。
两条不同的路。
保送结果出来后,我轻松了许多。偶尔会在校园里碰见她,在花园,在图书馆,在玉兰花下。她总是很安静,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什么。
有一次在花园,她问我:“保送后,你还会来学校吗?”
我说:“应该会,也习惯了。”
她说:“那就好。”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些她看我的目光。我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有些话,说了就是承诺。而我还没准备好给出承诺。
毕业前最后一次聚会,在KTV。她唱了一首《同桌的你》,声音有点颤抖,但很好听。玩游戏时,她承认有喜欢的人,但没说名字。
我知道是我。也知道她知道我知道。
聚会结束后,我送她回家。路上她给了我—盒薄荷糖,说听说我喜欢吃。
其实我并没有特别喜欢薄荷糖。但因为她这么说,我收下了,说:“我很喜欢。”
那盒糖我一直没吃,放在书桌抽屉里。偶尔打开抽屉看到,会想起她递给我时微红的脸。
去大学前,我去书店买书。看见她在书架间,想过去打招呼,但她先看见了我,躲开了。我在书店等了一会儿,买了一本《局外人》,在扉页上写:“送给知许:愿你在北方找到自己的雪。”
但我最终没勇气当面给她。把书留在书店,托老板如果她来就给她。后来老板告诉我,书被她拿走了。
大学很忙,竞赛,实验,论文。偶尔会想起她,想起那双安静的眼睛。大二那年春天,我去S市开会,顺便去了S大。
在文化节上看到她的文章,写雪,写得很好。文字里有种干净的真诚,像她的人。
她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我们聊了一会儿,约了晚上吃饭。
那顿饭我本来想告诉她,高中时我也喜欢过她。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对不起”。
她说:“不用道歉,那是我一个人的事。”
但对我来说,不是她一个人的事。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心动,那些因为顾虑太多而错过的时机,都是我欠她的解释。
我送了她一条薄荷叶项链,本来高中毕业就想送的。她戴上时,眼泪掉了下来。
我说:“林知许,我希望你幸福。”
她说:“你也要幸福。”
我们拥抱,告别。很轻的拥抱,像两个小心翼翼的人,生怕碰碎了什么。
那之后,我们再也没见过。只在朋友圈看到彼此的消息——她做了记者,我留校任教。她发北方的雪,我发南方的海。
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
遇见苏晴是在我带的本科班上。她很活泼,很主动,追了我很久。她说:“周老师,我喜欢你,从大一就喜欢。”
我说:“我比你大七岁。”
她说:“年龄不是问题。”
我说:“我心里有个人。”
她说:“我可以等。”
我没让她等。一年后,我们在一起了。不是因为她多好,而是因为我想开始新的生活。林知许说得对,我们都该向前走。
准备婚礼时,我犹豫过要不要请她。最后决定还是请,给青春一个正式的告别。
婚礼那天,我在台上,看见她站在门口。她没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进嘴里,转身离开。
我知道那是什么。薄荷糖。
仪式结束后,我走到门口。地上有一颗浅蓝色的糖纸,已经褪色了,皱皱的。我捡起来,握在手里。
糖纸上还有一点薄荷的清香,很淡,像记忆的味道。
苏晴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把糖纸放进口袋,“走吧。”
婚后的生活很平静。苏晴是个好妻子,温柔,体贴,把我照顾得很好。我们很少吵架,相敬如宾。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高中时那个安静的女生。想起她看我的眼神,想起她递给我的薄荷糖,想起她说“那就好”时微微的笑意。
但也就想想而已。像想起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情节还记得,但那种阅读时的心动,已经淡了。
去年冬天,临州下了场小雪。苏晴很兴奋,拉着我去看。雪花很小,落到地上就化了。
我看着雪,忽然想起林知许文章里写的话:“雪从天空落下,覆盖一切,也掩盖一切。但当春天来临时,雪会融化,大地会露出本来的面目。那些被掩盖的,不是消失了,只是等待被发现。”
我想起她说的,想去北方看真正的雪。
她现在应该看到了吧。铺天盖地的雪,能没过脚踝,能在上面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想什么呢?”苏晴问。
“想起一个老朋友。”我说。
“谁啊?”
“高中同学,去了北方。”
苏晴没再问,靠在我肩上看雪。雪花落在她头发上,很快融化。
我搂紧她,心里很平静。
有些故事,注定没有结局。有些人,注定只能同行一段路。
但那段路上的风景,那些共同看过的云,那些一起吹过的风,都是真的。
这就够了。
就像此刻的雪,很小,很快就化了。但落在手心的那一瞬间,冰凉而真实。
而生活,还要继续。
我会好好爱我的妻子,好好做我的研究,好好过我的生活。
至于那些关于青春的记忆,那些关于一个喜欢薄荷糖的女生的记忆,就让它留在记忆里吧。
像一颗薄荷糖,在舌尖化开,清凉过,苦涩过,最终消散。
但味道会记得。
我也会记得。
记得那个坐在窗边的女生,记得她安静的目光,记得那些她看我的时刻。
记得我也曾,被她那样认真地喜欢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