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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呼吸粗重, ...


  •   季孟春没想到崔薏薏会找到她。

      对方年纪稚嫩,不过孩童年纪,面上还有婴儿肥,梳着双螺髻配着发带,颇为可爱,只是如今眼眶泛红哭得稀里哗啦。

      季孟春即便心情烦闷,也还是直起身子,出去将她搂住好生安抚,柔声询问:“你莫不是寻错人了薏薏,我怎能帮到你呢。”

      她在府中时日尚短,即便如今怀有身孕也没什么话语权,顶多训诫些府中下人,崔氏族人她都管不了,更何况是大公子崔肃的事情。

      她与崔肃素来没什么往来,至多见两三次面,交流都少,客气疏离,她怎有这个面子驳回崔肃决定的事情。

      不过……家法。

      季孟春想起之前崔肃提及崔毓战死沙场的事情时,说过他对此自觉有过错,所以愿意自请如祠堂接受家法的话。

      当时季孟春还未在意,没料到这位大公子果真如传闻那般有言必行,竟真的去了祠堂,而且还对自己下手如此之狠。

      崔薏薏还在哭泣:“当时兄长只说接受家法,本就是罚跪一晚亦或者责打一顿便结束了,但得知了嫂嫂有身孕的消息后,许是觉得他过错更深,便让人加重了刑罚!如今满地都是血,兄长硬是不肯松口结束,鞭子都打断了两只,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出事的,嫂嫂,你去救救兄长吧!”

      季孟春这回总算是明白,从未来过她这院子,与她也没什么相处的崔薏薏,为什么会突然向她求助。

      崔肃入祠堂毕竟与崔毓有关,而她如今怀有崔毓的遗腹子,如今倒也算是最适合劝崔肃的人。

      只是季孟春如今自顾不暇,更何况以她的身份地位何德何能能劝得了崔肃。

      她蹙眉:“薏薏,兄长毕竟是崔家的长子长孙,今日闹得这么大,应该请长辈去劝才是,我又能做的了什么。大哥怕是也不会听我的。”

      “娘亲已经去劝了,如今祠堂门口围了许多人,可大哥硬是要将这次刑法结束才肯从里头出来,娘的话也不听。但嫂嫂你毕竟不一样,你肚子里还有二哥的孩子呢,大哥就算不听别的,看在你肚子里孩子的份上想必也会听进去几分。”

      “嫂嫂!人命关天啊。”

      季孟春眼看崔薏薏急得快哭出来,虽心中自嘲,她肚子孩子的面子也不知还能用多久,但还是压下心里的各种情绪。

      想到崔肃是为了夫君崔毓才去的祠堂,她于情于理应该走一遭,劝他停止受刑,毕竟崔毓的死和崔肃并无关系。

      于是强撑着,在巧儿担忧的视线中松口,叹息一声:“我与你去吧。”

      崔薏薏顿时喜出望外,顾及着她有身孕的情况,扶住她,领着她尽快往院外走去。

      季孟春新婚两月,鲜少外出,除却每日给婆母敬茶请安,便龟缩在自己的院子里,如今这前往祠堂的路她也不是很熟,好在有崔薏薏。

      一路上崔薏薏还在和她描绘祠堂情况,说里头有血,如何骇人,避免她过去惊吓到。

      崔薏薏眼睛几乎要肿成核桃,胡乱擦擦,嘟囔着:“兄长就是这样,脾性倔强,他决定的事情极难有人能说动。但这件事本身与兄长并无太大关系,实在不清楚兄长为何要自揽责任接受那么严重的刑罚,他真的是不要命了。”

      季孟春虽与崔肃并无几次会面,但也知晓这位大公子远近闻名的名声。

      听闻崔肃曾有一位交情不错的好友,姓陈,是他同科进士,二人年少时便有往来,算起来也有近十年的交情。

      直到前些年陈进士成婚,婚后吃花酒,被陈夫人亲自从花酒楼里揪了出来后,夫妻二人在街头拉扯,闹得人尽皆知。

      消息传开后,旁人并未觉得吃花酒有什么,只把这事当成一桩风流趣谈,茶余饭后拿来打趣,不仅不替陈夫人抱打不平,反而笑陈进士惧内,认为陈夫人太过古板无趣,管得忒宽。

      唯独崔肃疏远了他,不再与对方往来。陈进士主动上门意图缓和关系,却连崔府府门都没能进去,就被下人请离。崔肃只让下人送去一句话,告知对方凡事之本,必先修身,让陈进士无言以对羞愧离去。

      两人的好友至交以及亲朋,都有想帮忙说和开解的想法,只是崔肃一概不理,二人日后就再无往来。

      此事过后,京中所有文人墨客便都知晓崔肃眼里不揉沙子,知晓他严于律己、决定的事不会更改的脾性。

      季孟春自是也听说了,因此她并不觉得自己有能力说服崔肃,更改他决定的事情。

      祠堂在崔府东侧,与正院隔着一条长长的甬道。季孟春一路走得很慢,雨后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青苔混合的潮湿气息。

      天色渐渐暗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水洼上,微微摇晃。

      正如崔薏薏所说,门口此时聚集了不少人,各个焦急万分。瞧见季孟春来,崔夫人率先面色变化,赶紧过来扶住她的手腕,有些生气:“谁叫你过来的,孟春。你肚子里还有孩子,若是出了事情可怎么办。”

      “就是,孟春你回去吧,里头血气重,要是让你惊着就不好了。”

      如今月份虽小,可头三个月正是关键期,谁都知道季孟春腹中这胎意味着什么,谁都不敢自作主张,也就只有年纪小的崔薏薏能情急之下去喊季孟春。

      季孟春站在门口,即便还没进去,也已经能清晰地听到声响。

      那是祠堂里鞭子抽打皮肉产生的动静,一声声似是裹着血,带着闷哼和粗重呼吸,听起来分外骇人。

      季孟春抿着唇摇头:“没事,兄长也是为了夫君才受刑的,我应该进去劝一劝,此事本就与兄长无关。”

      崔夫人早就因里头的血腥和动静心急如焚,两个儿子接连出事、受伤,她心里情绪可想而知,如今听着季孟春这么说,眼眶泛红,握着季孟春的手,对着她忍不住看了又看:“好孩子,好孩子,以往确实是我对你心存偏见误解,没想到孟春你如此知情达理。”

      她看到季孟春眼角残留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睛,心里更软:“原以为你与毓哥儿没什么感情,没想到他出了事你这般难受,竟私底下哭成这样。孟春,你是个心地善良、重情重义的,知晓你是这般品性,日后孩子生下来崔府上下也定然不会亏待你的。如今毓哥儿虽然出事了,你自己怀着身孕,也要好好调整情绪才是,莫要自己伤怀,对身体不好。”

      季孟春一听便知是崔夫人误会了。

      她不过是梦魇,因着那些东窗事发的画面惊吓而哭出来,崔夫人竟误以为她在为崔毓的去世而伤怀。

      她抿着唇并未解释太多,只垂着眼睫点头:“我知晓了母亲,我先进去瞧瞧兄长吧。”

      崔夫人等人劝了会儿见季孟春态度坚定,再加上祠堂里面鞭声不断,实在是听得让人惊骇,便嘱咐丫鬟好好护住季孟春,这才让她进去。

      祠堂的门大敞着,门口守着崔肃院中的下人,听着崔肃吩咐拦着崔府上下,个个面色焦急。见季孟春来了,几人对视一眼,满含期待地飞快让开了一条路。

      季孟春扶着门框,往里望去。

      祠堂里烛火通明,无数盏长明灯将祖先牌位映得影影绰绰。

      崔肃跪在正中,背对着门口,身上那件浸了茶水的衣袍早已被褪去,只余一件雪白的里衣。

      只是如今白色早已被鲜血浸透,一道道鞭痕交错纵横,将衣料撕裂成一条条褴褛的布片,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配着那不住渗血的伤口,瞧着分外狰狞骇人。

      即便季孟春早有准备,瞧见还是惊住,帕子掩住红唇,瞳孔微颤。

      行刑的几个下人手中握着荆棘藤鞭,鞭梢还在往下滴着血,各个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公子,已经六十七鞭了,再打下去,您的身子受不住啊。”

      崔肃脊背挺得很直,白日疏离整洁的发冠已经松散下来,发丝裹着血痕粘在身上,明显强忍着非常人能忍受的疼痛,却依旧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

      他没有回头,呼吸粗重,湿润的汗与血液淌在一处,在烛光下勾勒出他健硕的轮廓。

      崔肃声音沙哑:“继续。”

      下人欲言又止,忍不住将求助的视线投向季孟春。

      季孟春深吸一口气,咬牙出声:“兄长,夫君是战死沙场的,与您并无干系,您这般受刑,若是夫君泉下有知也会跟着难受的。”

      季孟春知晓自己这样说是僭越,崔氏两位公子之间感情深厚,何须她一个外人来掺合规劝。

      可她没想到崔肃的反应居然那么强烈。

      几乎是她兄长二字刚出口,一直闷声不吭,跪姿端正承受鞭刑的崔肃,身子就蓦地僵了瞬。

      他并未出声,沉默不语,只微微侧目,狭长的眸子在祠堂内晦暗不明,沉沉望着季孟春。

      因为情绪太多,他的目光有些失控,泄露了太多情绪,季孟春被他直直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又莫名慌乱。

      下意识后退一步,抵到巧儿的肩膀才稍微放松,只是许是祠堂过于闷热,周遭烛火明亮,她胸口咚咚响着。

      掌心紧攥,一片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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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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