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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朝前看 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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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桐收下韩啸的玉佩,想起雪酩吩咐,便说夫人已歇下。韩啸自然明白雪酩之意,当下也不作逗留,告辞而去。
月桐将玉佩紧攥手心,由衷地为雪酩感到扬眉吐气,进屋后兴冲冲地将方才情形说了。
雪酩早隔着窗户听到外间说话声,听月桐复述时,凝看着掌心的小小玉佩,在幽阴的日色中透亮如一泓清水,而形状只是打磨成个简单的圆环,并无其余雕镂。
心中的不安散了,随之而来的是奇怪,韩啸自小佩戴的物件哪样不是巧夺天工?更何况如今身份。
再一想,全明白了,他是有备而来,先到祠堂解她困,再给月桐信物,保她以后安生。
她一时不信,一时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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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治丧的灵座业已搭设完毕,龚氏这些日子劳苦功高,老夫人晚间叫人在栖霞堂正厅摆了一桌好菜,叫龚氏留下吃饭,又喊了章氏、韩啸、雪酩以及二房老小一同来聚。
龚氏殷勤地绕在老夫人身侧,又是给她拿靠枕,又是给她倒水,一直到韩啸母子来请安,寒暄了几句,方出去迎人。
二房人丁比大房多,韩二爷有四个子女,长子韩潜和幼子韩勉乃穗姨娘所生,次女韩媛和三子韩尧是夫人龚氏所生。韩潜已成家,与妻子田氏育有一子,如今一岁办了,叫韩载玉,当初便是这孩子将要过继给雪酩。二房大大小小一行人进来,正厅便显得挤了。
老夫人头戴黑缎抹额,穿着宝蓝对襟长袄,坐在最上首,朝田氏牵着的小儿招手,“快过来让我瞧瞧。”
田氏不由分说地将小儿往前轻轻往前一推,“去,叫太奶奶!”那小儿也不哭闹,摇摇晃晃踩着小步子便往老夫人膝前去,分明是一年里见不到几回的,他却丝毫不怯,两个小手扒着老夫人的膝盖,歪着头便依偎上去,奶呼呼地轻唤了声“太歹歹”,惹得一屋子人忍俊不禁,老夫人更是欢喜极,将他一把子搂进怀里,“玉儿知道跟太奶奶亲近!”又叫厨房送酥酪过来给他吃。
将韩载玉还了田氏,老夫人嘱咐了几句严于教子不可放纵溺爱的道理,田氏端肃着脸一一应下,难言得意道:“承蒙太夫人教诲,玉儿已会背三字经,正在教他千家诗和增广贤文。”
老夫人赞许不已,又将目光移向田氏旁边的韩媛,韩媛有个娇媚的长相,圆短脸盘,圆眼睛,小翘鼻,唇峰饱满,身材珠圆玉润的,仿佛正应了她名字中的“媛”字。因不敢过分打扮,今日只戴铃兰花串的簪,系一根浅黄色发带,穿鹅黄底绿萝纹衫子,而这已是堂中唯一一抹亮色。
老夫人看着欢喜,“媛儿,到祖母这来坐。”
韩媛响亮地“诶”一声,挨过去坐了,亲热地唤祖母,一会说祖母今日精神健旺比上回见面年轻十岁,一会说祖母抹额上镶的翡翠好看,把老夫人哄得合不拢嘴,“这丫头像个小八哥,祖母长祖母短的,我听着倒是怪舒坦的,往后你多来栖霞堂陪我,不拘着东府西府,咱们本就是一家人,你母亲还管着韩家上下中馈呢!你多随你母亲来玩!”
龚氏喜出望外,韩家老太爷有爵位,但世袭的荣恩是大房的卫国公在沙场拼杀出来的,只大房一脉享有,因着这缘故,二房便从府里分了出去,买下西边一座府邸修葺居住,从此东府是正儿八经的靖安侯府,西府只是韩府。听老夫人这话意思,是要二房的多去侯府走动了。
她明白,这是沾了二房人丁兴旺的光,心里为韩媛骄傲不说,看韩潜和田氏都顺眼几分,又觉纳杨青穗那狐媚子进门也不全是坏处。
众人寒暄落座,菜一道道上来。
韩媛坐在老夫人身侧,旁边是龚氏、田氏和雪酩,老夫人另一侧则是韩啸、韩二爷及其三个儿子。
韩载玉在田氏身边十分乖巧,只拱头拱脑地频往雪酩这看,是个跃跃欲试的神情。
厨房将酥酪送上来,韩载玉一边由奶娘喂着,一边望向雪酩,奶娘喂一勺过去,他举起小臂,晃动奶娘袖子,“表婶也吃酥酪,表婶也吃。”
奶娘向雪酩笑道:“玉哥儿要把这么小碗的东西分您呢!”雪酩忍不住摸摸韩载玉的小奶袋,薄薄的一层头发暖乎乎绵绒绒的,她心里直发软,“表婶不吃这个,玉哥儿吃,表婶有吃菜呢。”韩载玉便道:“吃菜,表婶吃菜!”
雪酩笑着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地吃了,那小人儿像一桩要事了结,非常满意地咧嘴笑起来。
雪酩只和他见过一次面,那是预备过继的前兆,当时老夫人指着这孩子,问雪酩他眼睛像不像葡萄,然而雪酩并没有和他互动过,不知何故他今日同自己很亲近。
田氏用帕子擦韩载玉嘴边溢出的酥酪,抬头对上雪酩的脸,语气爽利道:“这孩子同弟妹有缘,平时可护食呢,没见他这般大方的!”
一桌子人都看着韩载玉和雪酩笑起来,雪酩自己也绽了笑颜,但见韩载玉黑炯炯的两个小眼珠子时不时看向她,带着好奇与亲近,心里便软成什么似的。
只是她这辈子或许再没有自己的孩子,想到此处,便有落寞从眼底飘过。
她带着残余的笑意,装作专心品尝菜肴,连着几道菜吃下去,味道混淆,口中生腻,她捧了茶喝,余光里见一双眼睛望向自己,带着不寻常的专注。
雪酩放下茶盏,与对座韩啸的视线相撞,他向其他人一样面带笑意,却非漫不经心,他是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雪酩不自在地执起筷子,不知该伸向哪一盘菜。
老夫人见大伙儿要笑却又不敢,气氛的火苗刚点起就被踩灭,便宽慰道:“今儿是趁你们都在,喊过来聚一聚,叫我这里也热闹一回,说起来,大伙儿孝期已然都服满,等大老爷的丧仪补办完,都该眼睛朝前看了,把日子过好才是。”
余人都称是,又是敬茶,又是附和,唯独韩啸敛容,绷起臭脸,老夫人睨见了,叹息道:“你心里过不去坎又能如何?你恨,你怨,旁人能觉察什么?受折磨的还不是你自个?早些放下吧,这也是放过你自己。”
旁人只道韩啸仇恨北元,也不做他想。
韩尧大声附道:“祖母说得是!大哥都快杀光元贼皇室了,从未如此大快人心!北元受此重创,十余年难起,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说激动了,索性放下筷子,眉飞色舞道:“我在外头因着大哥都长了脸,和我旧日龃龉的都改唤我一声韩老弟,这都是看大哥的面子!大哥,你在家养伤,你都不知外头的人多崇敬你!”
韩二爷这时起身,捧了茶盏,恭恭敬敬道:“以茶代酒,我敬侄儿一杯,侄儿斩元贼,平边乱,造福万民,叔叔钦佩!”
韩啸起身,有礼地拱手饮茶,待坐下后,仍不咸不淡地回老夫人:“刻骨之仇,终身不能忘。”
老夫人无奈,不欲与他多说,扭头不看他,好在她另一侧坐的是娇滴滴的韩媛,老夫人问龚氏:“媛儿可相看过人家了?”
龚氏笑道:“早些年相看过,后来老侯爷出了事,不宜谈婚论嫁,一拖便拖到了今时。”
老夫人责怪道:“相看相看又无妨,早该看起来,有好的先定下,我记得媛儿还比酩娘长半岁呢,姑娘家年纪拖大了可不好,青年才俊都被别人挑完了。”
韩媛红了脸晃老夫人的手,直喊祖母。龚氏看着韩媛的好模样,也是心疼懊悔,“也是我光顾礼制规矩,耽误了媛姐儿,既然老夫人发话,月中苏尚书的夫人邀请赏花,本是要推了的,如今正可带媛姐儿去混个眼熟。”
老夫人点头,“不错,苏夫人的赏花会云集京城名流,错过可惜,当去的。”忽地想起什么来,“媛儿姑娘家的去赴会是没什么,你是有头脸身份的主母,还是不可逾矩,”扫了眼满座的人,惋惜道,“咱们家女孩儿着实是少了些,就让酩娘陪媛儿去吧。”
雪酩惊疑起身,“老夫人,我还守着孝。”
“我知道,这便是为难处,可我想着,你鲜少在京城官宦人家前抛头露面,他们不认得你,你只说自个儿是韩家远方表亲,应无人刨根问底。”
雪酩觉得很不妥,韩媛却嗓音脆亮地说道:“嫂子寸步不离跟着我便是,谁缠你问个不休,我把你拉走,你放心吧!”
雪酩退后一步,满怀歉意地说:“老夫人,媛姑娘,我这几日身子不大好,况且我是个眼底子浅没见过世面的,去尚书府赴会真不知说什么做什么好,只怕丢了侯府的脸。”
韩媛不耐烦,因为老侯爷前线遇难的消息,她被母亲拘了三年多,不让戴好看的头花,不让穿鲜艳衣裳,不能出去聚会游玩,不能在人前大笑。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特许出门的机会,正待好好乐一乐,出出风头,可不想被这病恹恹的倒霉嫂子搅和了,于是口齿伶俐道:“嫂子畏缩什么,你是靖安侯府出来的人,要我说,如今苏尚书见了大哥哥都要停下来主动寒暄两句的,还是嫂嫂是觉得大哥哥袭的爵位还不够看,大哥哥立的功还不够高?”
韩啸拿筷子敲两下碗,制止了韩媛的高论,幽幽地道:“媛妹妹看得起你大哥哥,大哥心里头高兴,只是媛妹妹不知道,你嫂子天天跪祠堂,跪得受寒发烧,这厢还没好全。”
韩媛“呀”了一声,惊觉方才话说刻薄了,对雪酩道:“嫂子,我不是有意的。”雪酩摇摇头,只感激地看了眼韩啸。
老夫人拧了眉,不悦地问龚氏:“这是怎么回事?”
龚氏起身,面色尴尬,低声解释:“老夫人,我是没法子,酩娘与外男当街痴语,犯了侯府家规,我若不罚,下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叫我如何服众?本来老夫人令我管侯府,底下就有许多不服的……”她说着委屈起来,抹一抹眼角的泪。
老夫人根本懒得听,不满地打断道:“你如何罚的?罚了几日?”
龚氏支支吾吾刚要说,韩啸道:“婶娘体贴人,令弟妹每日午膳后跪两个时辰,有助克化,弟妹跪了少说有九日,瞧她今日吃了不少菜,想是跪出效果了。”
龚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老夫人重重地用筷子击桌,斥一声“胡闹”,眼睛剜龚氏,“你又不是不知酩娘失态的缘由,竟这样手狠!她的身子骨如何遭得住搓磨?”
龚氏硬着头皮辩解道:“可侯府家规明白写着的,媳妇没发当作没看见,家规上也没说违反家规还要视情由而定啊!”
韩啸一声冷笑,老夫人指着她骂道:“读书人都没你迂腐!”
读书人韩二爷尴尬地咳了咳,韩尧则没心没肺地咧开嘴,用筷子头戳韩勉弓着的背,“说你呢,书呆子。”被韩潜厉眸瞪住,方老实坐正了,只是一脸不服。
韩啸道:“老夫人放心,昨个儿我看见弟妹跪祠堂,已免她责罚,现今她烧退了,身子无大碍,只是过几日的赏花宴断去不成。”
既然如此,也是没有办法了,谁都不能强求一个病人做这做那。
老夫人看龚氏的眼神变得复杂,“你自个儿瞧着办,你娘家若有人带媛儿去也一样。”只是觉得到底不如雪酩,她稳重识大体,又有表嫂这层身份在,能压住骄纵跋扈的韩媛,换了别人总是不放心。
这顿饭接下来吃得气氛微妙,好在韩媛爱说笑,韩尧也是会找乐子的,两人还时不时斗嘴,要在座的评理,韩载玉咿呀学舌,田氏大方爽朗,韩二爷惯能捧场,很快就又热闹起来。
老夫人虽嫌龚氏太长袖善舞,背着她有许多小动作,可前头儿也是靠龚氏才渡过难关,龚氏于她就像个跋扈的能臣,一边不满,一边要用。因此,她斥责几句就把这事揭过了,左右等韩啸娶妻,龚氏的手缩回二房内,便没这些烦恼了。
老夫人极快地融入这份热闹中,心安理得享受二房带来的天伦之乐。
雪酩却参与不进这份热闹,她在这里孑然一身,根本就是个外人,是真正的“远方表亲”。当然,回胡家也还是要受尽冷眼,除非她能令位高权重的男子倾心于她,她的父母亲才会重新估量她的价值,将她捧回手心。
她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一根一丝地放入口中,味同嚼蜡,嚼个半天。可她这模样,却好像道道菜都是要一品再品、尝出前调中调后调的风雅佳肴。
而韩啸亦何尝有心情?方才老夫人又劝他放下仇恨往前看,他如何做得到?亲眼看着父亲被俘自尽,看着他死后作饵被砍下双臂,他红着眼在腥臭的土坑中埋伏五天五夜,前胸贴肚皮,像头凶残的饿狼。他抱着同归于尽的心偷袭北元大皇子,马拖着它在荒野地上跑,他被脚踩,被箭射后背,浑身是窟窿,浑身是裂开的皮肉,使劲地仰脸呼吸,从上而下挥来一箭,往他眼睛上戳……他砍断马腿保住左眼,与那元贼滚在一处,他将他杀死,然而重整残军抄回元兵营中,却找不到父亲的双臂,问一个杀一个,杀光了,也还找不到,找不到那双曾经抱过他的双臂,那双扶他上马的双臂,那双指导他射箭的双臂,那双自豪地拍他肩膀的双臂……
老夫人不知道,他根本没能带回父亲完整的尸骨,他有愧,愧疚一遍遍地为仇恨添柴加火,他已千万遍鞭笞内奸的尸首,还是无法解恨,因为真正的仇人在那金銮殿享受颂德声,浑然不知自己的罪孽。
他们不知原委,可以不仇恨,然而丧仪在即,为何能笑得出来?
他吃不下一口菜,只慢慢地喝茶,好像他非常口渴,那茶也非常清香似的。
天色渐夜,栖霞堂内外都掌上了灯,灯影摇曳,人影在墙上重叠。
整个座中如同在同时上演两场戏,一场喜剧,一场悲剧,喜剧热闹欢腾,喝彩不断,悲剧无人问津,可也还是要唱。韩啸知道,同他搭戏的只有对面的雪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