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黄昏天 只这一面如 ...
-
此时早有人进去禀了老夫人,老夫人惊喜万般,急急地喊云芍来搀扶。
行至门口,只见庭中肃立着一位高大挺拔的青年,发束银冠,着玄色日月团章暗纹袍,腰系麒麟雕花青玉带,蜂腰猿背,神姿卓越。
老夫人睁大眼睛打量,面上的肉抖了起来,长年被眼皮垂盖的眸子里水光滢然。
“啸儿,是啸儿吗?”
韩啸唤一声祖母,正欲在阶前下跪,老夫人忙迈出门槛,上前扶他,“快进来,让祖母仔细瞧瞧,呀,你高了许多,脸瘦了,眼睛上是怎么回事?!伤得要紧么?别跪,这里凉,到里头坐去,快坐,汀兰!上茶水!云芍,你去拿个垫子!”
老夫人眼不离爱孙,连珠似的发出疑问,韩啸一一答了,趁老夫人落座的当口,跪在堂中,沉痛而愧疚道:“孙儿不孝,三年不寄音书,害祖母和亲眷担忧。”
“可不是!”
老夫人泪如泉涌,原想责问他为何不寄?可见他风霜裹面,气质沉郁,一低头露出颈上伤痕,这哪是言笑晏晏、鲜衣怒马的少年韩啸?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祖孙二人在堂中倾诉离思,外面不知不觉又下过一阵雨,天暗去些许。
老夫人红肿的眼望向庭中,“观澜堂早给你收拾好了,你快去吃东西,今儿就好生歇着,到处也别声张,明儿我再打发人知会你母亲和你二叔。”又垂眸凝视韩啸捧着的骨灰盒,抹一把泪,哀恸道:“先安置在祠堂罢,赶明儿一起商议,早早补了丧仪才是。”
韩啸告辞,先去祠堂放了骨灰盒,吩咐沈骢与十个亲兵一道看守,又兼老夫人推荐的得力仆妇守在祠堂门口。一番下来,身心俱疲,竟觉背上伤口牵动得疼,便与平泰回观澜堂去。
观澜堂在栖霞堂东,北临朴园内的澹真湖,故得此名。
北地地广人稀,民风彪悍,他许久未见工匠巧用思造就的精致园子,熟悉的景色带来滔滔的回忆。
澹真湖呈弯柄勺子状,湖之南是桃林,名为桃花坞;湖之东是假山,桂树枫树等疏密有致地栽植在旁,假山上是一尊飞檐凌空的了然亭,坐在上面可俯瞰整个朴园,再往东是竹林伴着幽径;湖之北是座大戏台,逢年过节请人来唱几出戏,隔岸观戏,或坐在湖中船舫中观戏,都是极妙的体验。
韩啸自小不是肯拘在书房念书的,一完成课业,便要去朴园撒欢,先是喂鱼遛狗,后是溜小马驹,有一次人仰马翻冲奔到湖里,仆妇丫鬟哭他,他哭马,从此也就不溜什么了。等大些时,天不亮去朴园打拳练腿,天亮了甩枪练箭,树上的麻雀、花骨朵都是他的靶子。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边上常有韩昭和雪酩,韩昭总规劝他谨慎行事莫闯祸,他听了烦,更觉得举瓷瓶采晨露、满面曦光的雪酩像个蟠桃林的小仙子。
韩啸此刻站在月洞门外,望着雨后黄昏中的朴园,戏台高架,桃花零落,湖面银光幽幽,真个物是人非。
他沿湖游故地,听到不远处有“哒哒”声间或响起,衬得园子十分清廖。
那声音自桃花坞传出,不过片时,便有个白衫女子拖一把细柄花锄,提一个鼓囊的素布袋子,袅袅娜娜自林中走出。
她是松松地挽一个家常小髻,簪一支玉簪,碎发一部分粘在瓜子脸的下缘,一部分垂下来在风里飘摇,细眉长目,琼鼻樱唇,不施脂粉也好看。
她见着湖畔站的人,先是偷着胆儿打量辨认,而后整个人怔住,手中花锄咣当摔在石径上,手腕一垂,那布袋子也掉泥地了。
月桐抱着斗篷从后追过来,嘴里抱怨:“夫人病还未愈,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也不看看天气,要是受凉了又得多吃多少的药!那药是好吃的么!哎,这地上还湿漉漉的,滑一跤可怎么是好!夫人你怎么一点不把自个儿的身子当回事!”走到雪酩身后,三下五除二地为她系了斗篷。
那是淡红色的加厚棉斗篷,帽沿上缝了窄窄一圈白狐狸毛,红底子上影影绰绰地闪着细碎的小白花纹理。雪酩在桃花树林下披上这斗篷,身上便也似落了一身花瓣。
“我的夫人,这又是怎么了?”月桐见地上是花锄和布袋子,无奈叹气,弯腰欲捡,忽见站在湖边的男人,一时也呆住了。
韩啸早已惊喜若狂,大步便往桃林中走,待走近了,脱口而出喊道:“雪酩妹妹!”四字喊将出来,心也跟着狂跳,然而千言万语积压待说,一时却不知说哪一句好,上下打量她半晌,才道:“你……好么?”
雪酩听到这一声,只道又是做梦,她泪流满面,泪下一张憔悴的脸笑靥如花。
她是欣喜又绝望,喜的是能在梦里这样见他也很好,梦里他常常与她成陌路,她隔着人山人海看他越走越远,可这回他却喊了她,她很高兴。
绝望的是,这又是梦,醒过来仍是孤枕寒衾,独对小窗一夜。
她用手背揩去泪水,冲他展颜一笑,“是你啊,韩啸。”
今日或是病迷糊了,梦里景色真是奇诡绚烂。
黄昏天,空气迷蒙,霞光余一抹醺然,红红紫紫都点染在树梢枝头和水塘倒影里,也染在了韩啸的银冠上和眼眸里。
她竟然在梦里窥得他的全貌。
他变了太多,他比从前英武高壮,也比从前肃杀威严,着一身玄衣,迎风临湖而立,就像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把他的样子铭刻在心,忽听栖霞堂的廊下传来欢声笑语,人影幢幢晃过,仿佛听到有人说“要拨人去观澜堂呢,不知谁有这个运气伺侯大少爷,将来出息了别忘了姐妹们”。
轻灵灵的一串笑随风拂过,桃叶上滴落的水珠子落在雪酩额际,又凉又痛,像有谁冷笑着戳了她一记额头。
雪酩被现实当头棒醒,举起的手快速收回,匆忙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不顾脸上的狼狈痕迹,侧身敛衽一拜,“大哥回来了,大哥可安好?”
韩啸看着她这一套动作,脸上喜色霎时冻成坚冰,她向他行礼,叫他大哥,这真是万万想不到的,他心里涌起一股啼笑皆非的难堪,但很快就压灭了。
是了,她如今是三弟的妻。
韩啸抬头平视,不再看她,“我还好,弟妹这三年里可好?”
雪酩违心挤个笑,“侯府上下都待我极好的。”
韩啸扫她一眼,似笑非笑地“唔”了一声,“夜雨湿冷,弟妹还是早些回去歇息。”说着俯身捡了花锄和布袋子递与她。
月桐替雪酩接过,雪酩又是敛衽一拜,向韩啸道谢,方才告辞。转过身去,嘴唇便抖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
韩啸怔怔望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像一片白花瓣飞落林中,消失得太快。
可他看不够,只这一面如何堵三年思念?他在湖边固执地立着,直到残霞尽消,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