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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 1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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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宅子里的天和宅子外的天是不一样的。
外面,天也广阔,你也广阔。
四月底,并不是初春百花争艳的盛景,可各花各时开,也在暮春时候留下了许多有名无名的花朵,艳彩纷呈地迎接他们的马蹄。
谢执性格使然,家里有底气,曲弘因与这大皇子有仇,一路恨不得掏刀子,曲家如今更是全天下最风光的姓氏,一路上与这被废的前太子之间的气氛有一种双方都知道的明目张胆的微妙,宁茸见了喜欢的人话多的说不完,其余不过一来一往,不来便不往,所以如今挑大梁的就只剩一群人里最知谨小慎微,也知自己比不得别个的柳三清,不管是真是假,他的嘴时刻贯彻人情世故,与这大皇子倒“相谈甚欢”。
路上偶有扛着锄具的行人往来,看见骑着高头马的队伍自动就离的远些,期间杂着一群锦衣骑马的人路上闲谈。
朱启赟从柳三清口中知道了今日是宁茸的生辰,柳三清早已暗暗地使了眼色,叫后头跟着的翻刀、抱书两人把那些酒和酒器藏死了,再不要拿出来,只说是为着宁茸生辰,大家不过借此出来走马看花,各自说说话,朱启赟突然得知了这日子的特殊,随手往身上一摸,把腰间一块不输和氏璧的龙佩摘下,要送了宁茸,宁茸哪里敢要,忙在马上不住摆手:“不成,不成,殿下,这样的东西……我不敢拿,您还是别为难我了。”
又违背本心地道:“您肯纡尊陪我们出来玩笑,已经很让大家受宠若惊了。”
朱启赟只是笑,再三递与他,见他始终低着头,怕这玉佩真龙现世一般,只好收起来,憾说:“便当是我欠了你,今日真是不凑巧,才从皇叔哪里回来,也不知你今日的生辰,身上倒还一时半会子找不出来一件合适的好东西。”
他们专没有走大路,只拣一些人迹罕至的小路走,为的是探索一些别人看不到的风景,倒也十分僻静,除了山林之间山雀莺鸟遥相呼应的声音,再无别事可扰。
晨阳明媚,路边垂柳如丝,小路宽不过一丈,暖风起时,可以轻轻触碰一下马上各人的衣衫发梢。
花成亩,树成墙,山百顷,草无垠。
虽有朱启赟这个不速之客的加入,大家伙的心情也随着这样的好时节、好风景没有坏到哪里去。
小路越走越细,到不得马蹄通行之处,宁茸率先跳下来,接着几人也都下来,大家步行着往更幽更静的地方去。
抱书怕春日气候好,蛇虫鼠蚁也都活了,赶忙往前跑,弯着腰给各位贵人身上撒些雄黄粉,到谢执时,死也不愿意自己身上有这样的味道,说他用不着,抱书胆小,叫这小郡爷把脸一板,动也不敢动,宁茸招手叫他过来,笑说:“没事,这位小郡爷用不着,你瞧他那样子,蛇不敢咬他,咬了他得掉牙齿。”
朱启赟不知道他两个如今已经好到什么地步,只待着谢执发火,这位小郡爷的脾气,从来都不是能够忍受被当成当众打趣的对象,谁知等大家都笑了,谢执也没发火,只将宁茸一指,板着脸说了句与他气质十分不符的话:“你来,我俩并肩,要咬一块儿咬。”
宁茸笑个不住,谢执如今在他的调教之下,越来越有趣了,也就走过去,将他胳膊挽住走了,众人自是不肯落后,紧紧跟着,期间夹杂着许多谈笑。
太阳照着,脚底下是踩出来的草汁,身上也沾染了各种花香,走到头儿了是一面草墙,一些半枯半生的老藤架起来,生长了一些粉色的小花,中间有一个洞,弯腰刚好能进去,就像是天生被人打理出来的小门一样,几人弯腰进去了。
进去一看,却原来真是有人家的,是一座小小的土胚房,院子里种着一些菜,走到门口时,才发现还是座小观,门口竖靠着一块烂木牌,拿斑驳的漆笔写了“随缘观”三个字,衬上这老旧的土胚房,真个十分穷酸可怜,却在穷酸可怜中透着一种古朴纯拙的震撼。
几人不免起了意趣,黑油的门扉紧闭,曲弘一面敲门,一面肆意笑说:“倒要拜上一拜,看是哪家神仙,屈就在这样寒酸的地方,我也多给些香油钱,叫他老人家生活好些。”
宁茸也心想,若是这里的神仙真的很可怜的话,他就把神仙请回去,他家嬷嬷是喜欢神仙的,带回去,胡嬷嬷一定好好对待供奉,这神仙也保佑他嬷嬷长命百岁,再不生病。
敲了半晌,才有一个布丁衣衫的小童打着哈欠来开了门,嘴里还喊着:“爹,怎才回来啊……”
一开门,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微微张了嘴,不知怎么招呼,曲弘生的高大,又有些凶相,吓得他往后退了一退,是柳三清上前,春风化雨地笑了,拿扇子给那小童扇了扇脸上春睡热出来的汗,笑说;“我们是远来的香客,见你这里是个观,有意来烧根香的,主人家可容我们进去坐坐?”
这小童点头如捣蒜,又忙不迭的回去屋里翻了许久,才找出来一些陈香给他们,把它们带到了后堂,就立在一旁不说话,盯着又叫翻刀惹得要哭不哭的抱书吃手指,抿嘴儿笑,要去勾手指又不敢。
宁茸看了半日,也没有一个佛像神像,只当堂一块蒲团,前头空荡荡一张木头桌子,上面摆了一尊余灰都发霉的香炉,好笑地问那小童:“我们拜哪个呦?这里神像都没有一尊,供的是谁啊?在哪里呦?”
小童爱他生的好,同自己说话又故意的滑稽,笑指着那张桌子,话语天真:“你就拜那个,神就在那里呢,我也不知供的是谁,我爹说了,神佛只在人心,求人不如求己,信则有,不信则无,神佛本就万相无形,何必分的那么清楚,神台也不在龛内,而在心中,与其拜座上,不如拜心内,观设在这里,不求门庭若市,只是静待有缘人,既然有缘,便是神佛自己选的,你无论求什么,神佛都会应允的。”
他这一番话,真是别有智趣,几人突然想认识一下这里真正的主人,却得知老主人早起就去了东边春集上沽酒,至今还没回来。
这小童无奈笑说:“我爹没什么好见的,是个酒鬼,哪里喝醉就哪里躺着,清醒了就回家了,所以,你们怕是见不上了,要是一会儿你们也去东边大路上的春集上去,说不定能见到嘞,路边躺着抱酒葫芦的就是他了。”
几人便也没有再追问别的,只羡慕贫民之家如今的时节能肆意饮酒,用几根陈香,虔诚地向空无一物的案上拜了几拜,又各自许了心愿,给了这小童一块大金锭充作香油钱。
许是这里很久没外人来访,他们又生的好,出手大方,很招小孩子的喜欢,小童很是高兴,留客人吃茶,要去烧水,谢执只往那黑油落灰的粗砂茶碗上一看,再看看他油腻腻的袖子,皱起眉头嫌弃的很:“不必。”
曲弘更不客气:“你家这茶碗怕是几辈子没人喝过,还是别拿出来了。”
那小童也知道自卑,讪讪的,眼睛红了,宁茸却将几人瞪,蹲下身子与小孩儿平齐,说道:“我见你院子里有些桑果子,可以给我摘些吃么?”
这小童听他这样说,重又活泼起来,蹦哒着就去院子里矮桑树下垫脚给他摘了满满一捧,兜在衣袂里捧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给!哥哥!给!”
宁茸自然笑着接了,也不嫌脏,抱书同秦炎还要阻拦,要借些净水给他洗,他已放在口内吃了,唇上染了些黑紫汁水,还笑说:“好了,多些你的款待,茶我们就不吃了,哥哥们还赶着去别的地方呢。”
便就叫这小童目送着离开了这野草遍围的旧院。
几人离了这里,顺着刚才秦炎在前头开路砍断的一些野刺灌木遍布的小路,寻着树边栓着的马儿,重又骑回了开阔的大路,准备去一去那小童说的春集。
宁茸只在马上捡着手里的桑葚吃,吃的唇紫牙黑手上也都是汁水,他让这个这个也嫌弃,那个那个也摆手,谢执更离他远些了,只有一个秦炎永远跟在后头,等他吃完才给人温温柔柔地擦嘴擦手。
谢执他们一路见两人情态之间并非普通主仆,这红发的男子只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寒冰,只对自己主子才细心无比,简直拥有一个男人不应该对另一个男人拥有的怪异的细心,宁茸也很听他的话,今日更在都统府里见过,那位老嬷嬷也对他的态度非比寻常,跟着他们,有些地方虽是看不惯,也不好说什么,朱启赟只看着宁茸笑,外头只传这公子是痴儿,如今倒也不知他到底傻不傻,倒是可爱的紧,瞧着没什么心眼儿。
又只拣着谢执追问说话,很热络的样子:“什么时候你们这么熟了?没见你交过什么朋友?”
“偶然,殿下。”
“你早起便过来了?一人来的?”
“是,殿下。”
“……”只好又寻着柳三清说话:“说着,今年秋天就开科考了,你家里可说过什么没有?是叫你等荫,或是府中肯捐,还是走正经考试的路子。”
柳三清修长的腰身始终不尽挺直,叹道:“回殿下,我这样家世,比不得别人,哪里荫得,我爹官做的清贫,哪里有钱捐,还是得走考试这条路。”
说话间,宁茸停下了马儿,原来是到了集头,见着路边一对儿老小在柳树林傍边开了一个买野菜春茶的饭摊,多是京郊四方过路的农汉穷人在吃,桌子只有两张小的,椅子也矮小,就这还多的坐不下,路边多是捧碗蹲着吃豆饭的。
今早上胡嬷嬷出奇的精神好,起来的早,来了他院子里给他煨汤下面,他自然被迫起的早,吃的也早,他们出来打马或急或慢,说笑看景儿,其实此刻已到过午时分,柳林飒飒,艳阳和煦,老人的小孙女儿藏在石灶下烧火,老人自己捣些野韮春酱,宁茸见那桌上摆着些红绿都有的芝麻油淋过的一些野菜叫他们配着煮烂的豆粥吃,简直香的馋人,干了苦力活的人,吃饭喝茶尤其香,使人很有食欲,停下在这里,再也动不了马。
也因这熟悉场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他也在灶下帮忙烧过火,坐过这样的粗木桌子,那时粗木桌上摆的都是些鱼虾,蔬菜在那里是很难得的,他身边陪着的也只有一个。
秦炎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立刻下马帮他张罗,那桌上一些贫民,一见他们一行人,立刻就从高头大马和华光绣彩的衣裳知道是官家人,让了桌子出来,有锄铲的就坐在自己劳动用具上,没有的仍旧学人蹲着,把小菜放在地上夹着吃。
谢执眼里全都是那桌上还附着的陈年油垢,还有上一拨人留着的汤渍菜碎,看向宁茸,很是不赞同:“你非要在这里吃?”
宁茸今日生辰,惯的不像样,况且如今又不怕他去告状了,笑说:“是的,你不吃就在上头别下来,我不带累你的干净。”
谢执不说话了,曲弘、柳三清更是不肯屈就,朱启赟倒起了意思,方才那小童要给他们倒水,他也没说什么,一直笑着,也会破天荒地要宁茸手里一颗桑葚,很新奇的吃,如今也下马,说道:“来,我也尝尝!”
他生母出身寒微,从小跟家里的奶母丫鬟等穷苦人家的儿女都耍的很要好,性子也活泼,是后来嫁入天家才叫磨的沉静稳重,但也从小带染的他也不在意这些身份贵贱。
秦炎给宁茸在椅子上铺了香帕子,又仔细擦了桌面,杯筷都认真给他用水盥洗了,才叫他用饭。
抱书只是伺候着大皇子殿下用饭。
剩下几人虽然嫌弃,却皇子下马,他们不敢再在马上,也就撂缰下马,不过立在桌子后头,死也不肯坐那脏凳儿,一问时,只说:“不饿。”
宁茸不服气,从桌子上站起来,追着曲弘、谢执、柳三清他们掰嘴,一面撵还一面骂道:“惯的!什么毛病!又吃不死你们!”
曲弘一见他笑着往自己扑过来就呆住了,也不肯躲避反抗,叫他硬生生把嘴巴掰开喂了一口果馅儿春饼,问道:“好吃罢?”
曲弘嚼了一嚼,倒真是油香有滋味儿,点了点头。
宁茸又追柳三清,柳三清笑着告饶,自己接过来吃了。
独是谢执,宁茸再缠也嫌脏,没肉也不肯吃,宁茸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翻刀只去前面集市买了新椅子桌子,又掏出自带的干净吃食,小孩儿一趟一趟搬过来,洒了香粉擦干净,才伺候他主子坐下洗手用饭。
把众人看得咋舌。
吃毕饭食,那桌椅就留给了摊主,谢执仍旧漱口洗手,嚼他的薄荷叶。
天色尚早,几人正不知往何处去,柳三清却提议道:“这里不是离豹营极近?早想去宁帅治下的营里逛逛,若今日没宁茸在,我还不敢提呢。”
“宁茸,该你做东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