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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 1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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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宁擒云回来的那天一直在下大雨。
宁茸跟人说笑着在山下叫秦炎打着伞接上家里的马车,推开车门的那一刻就顿住了。
说句难听的,突觉这马车变狭窄了许多,坐不下他了。
拾砚给秦彪撑着伞,秦彪立在车下,听秦炎唤人,先开口,很生分地称呼了一句:“姑父。”
马车里,身上还带着雨水冷气的人朝他微微颔首,风霜历尽、自带威势的一双眼又将宁茸看着。
雨下的大。
折衣山说是座山,不过就是京城里一座远离酒肆闹处的馒头小丘,雨摧风急,路边几株往日生机勃勃的四月雪已被打的惨白摇晃,地上多堆有纯白的花瓣坟茔,遮盖了潮湿的青石路原本的颜色。
秦彪将他两父子一看,很自觉的说:“我坐后头那乘。”不等宁茸挽留,先在大雨中抛下他逃了。
宁茸是决计叫不出来一句“爹”的,也不好把已经踏上马车的一只脚收回来,下了雨,有好多学生府中来接,郡爷府的车,国舅爷的马、柳三清家的人,都是认得的,谢执就在路边要登车,见他望过来,在风雨里停住了,曲、柳二人见他一开车门就没了脸上笑容,显得有些畏缩,也往他这边张望。
此时很想往他们三人张个嘴,问问他们马车宽敞否?介不介意再多个人?
护着他在伞里滴水不沾的秦炎湿了半边肩膀,叫了句:“茸茸?”
宁茸回过神来,想道,回来了又怎么样?我就坐着,他也不吃人。
就叫秦炎扶进去坐下。
他一进去,那活像是从哪个将军庙里现搬过来的人便挪远了些。
宁茸雾色的眉头微拢,低头将自己皱着鼻子悄悄嗅了嗅……
鼻尖只是泥土的味道和潮湿的花叶味道。
马车动起来。
秦炎因为身上被飘湿了一半,怕湿气染了他,坐的比往日离他远些,将茸茸看看,又将正襟危坐却能明显看出一直悄悄在朝儿子张望的师父观觑,嘴唇抿着。
“你……”
“宁茸!过两天见!”是曲弘的马车经过他们,掀开车窗跟他大声打招呼。
宁茸立刻笑了,忙也掀开车窗跟他大声传话,雨滴一下子飘进来,风灌进来:“嗯!过两天见!你快把窗子关上!”
笑说他:“冒失鬼!你真是不怕淋,瞧瞧人家谢执,比你稳重多了!”
车里两个男人都把拳头攥了。
一直正襟危坐,并看不出方才曾张过口的人只心道这曲家儿子跟他老子是一个样儿,都这么让人厌烦。
曲弘听不得他夸谢执,鼻子一哼,窗扇拉下走了。
宁茸也在秦炎以他会受风生病的劝阻下把车窗关上坐好,宁擒云很满意秦炎如今在照顾人这方面能使茸儿听他的话,回过头来,很急切,却显得他人更不自在:“字……写的很好。”
宁茸脸上笑容还未退净,看他时不免有些陌生,听出他是跟自己说话,表情僵硬又疑惑,才想到他是指什么,捏捏手指头,把秦炎一指:“也不算是我写的……他捉着我手写的。”
秦炎立刻紧张,背部甚至隐隐作痛。
幸而宁擒云看了他一眼,眼神虽说没什么暖气儿,也并没有异常,没说什么。
又转过头来看儿子,好似不肯把眼睛从儿子身上撕下一刻。
很久没有见到了,太久了,离家至今,足足近二百日没有见过。
宁茸见他的面貌变了些,黑了,也蓄下了长长的胡须,大约在那里真的很忙碌没有时间处理,眼下皮肤更多了纹路,嘴唇这时候还干裂着,离得近了才能看见,戴着黑铁小指的手在膝上安放,酱色手背上多了许多来路不明的各种形状的疤痕。
那封写下儿子期盼父亲早日归家愿景的家信,还在宁擒云匆忙赶来挂着雨珠的甲下有小破洞的湿衣裳里放着,就藏在心口,拿出来看了很多次,有些要折皱烂裂的迹象,所以后来不敢再让它出信封,只在心口藏着,比护心之类保平安的东西还管用,扯着一位父亲的心,让他知道,要早日平安归家,听了这话,一时默默:“………吓着了吗?前些时候。”
宁茸叫他提起来,想起不开心的事,低了头,左右摆摆:“没有。”
宁擒云本就愧疚,见他这样,从方才上车就发现,比以前话少,更安静了,爱低头,也不知是不是让那贼人吓着了……更是心酸,眼眶甚至发热,试探说:“爹……我不走了,以后……就不走了,一直在家里。”就在家里,时刻护着你。
知道他不愿意见到自己,也不知要不要发脾气……
宁茸对他这带着浓郁父爱和保护欲的保证发表不了什么,没说话。
秦彪对他这薄情姑父尚且陌生而又芥蒂,还带着由他外观气质形成的怕,他更比秦彪好不了多少,宁擒云在的时候,他俩说过的话也屈指可数。
更何况还有胡嬷嬷每日提起来就恨得要死,差点儿让他看见宁擒云就只能想到“坏”、“黑心”、“薄情”等字眼。
宁擒云又问:“交了新朋友?”
宁茸:“嗯。”
“………”想再听听儿子的声音,在黥南想死也听不到,如今人在面前,是梦里常想的事,可恨他嘴拙,如今这儿子到了他面前也是肖了他的性格,两父子如出一辙的寡言了,以前还会给他发脾气掀桌子骂人,现在可能因为久不相见,连脾气都不发了,于是只好又搜索着问:“上学好么?”
“挺好的。”宁茸抬头看他,实在觉得这些话很是……无谓无趣,像街上不认识的街坊遇见闲谈,却见他头发很脏,仔细看时,才发现是一些半黄不白的发丝夹杂在黑发之中,于是定眼将他望,最显眼的是他脸上那长胡子,把半张脸都盖住了,不知怎么,噗嗤笑了:“你留胡子了?好难看。”
很是没大没小的话,秦炎都怔了,觉得突然。
宁擒云却好像无措起来,肩背微缩,认真摸着自己胡子:“……很难看?回去就剪。”
反正他是武官,也再没有父母值得他不敢毁伤发肤。
又急着解释:“在那里没空闲,回来的也急……”
宁茸却打断:“我可以摸摸吗?”
笑着说:“我们学里,邢老夫子的胡子有这么这么长……”他两手比了个很长的长度:“白花花的,站起来拖到膝盖上,坐下给我们讲学时,手得捉起来盘着,要不就拖到地上,我总想摸摸……或者揪上一揪。”
藏着没说,尤其是在人家老夫子不留情面地骂他朽木不可雕也,和上人家课打瞌睡被抓叫出去罚站的时候,简直想揪掉人家下巴!
但因违规使用了人家地盘两次,就自安慰道,算了,一报还一报,不跟他一般见识,不生他的气。
宁擒云简直受宠若惊,他甚至转头看着一直没有张口的徒弟,稍有干裂的唇微张。
秦炎:“茸茸现在很乖,学得很好。”
宁擒云很珍惜机会,很怕错过,立刻把手张开,像是想抱谁,又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湿,放下手,只接纳道:“可以摸。”
补充:“揪也可以。”
他说这种很不严肃的话,脸上表情却是呆滞的严肃,反倒惹得宁茸嘻嘻地笑,在此之前,这是只有胡嬷嬷常得到的表情,宁擒云是见不到的。
他靠近看似坐得十分板正没有一丝变化的宁擒云些,试探着,先把手伸,风平浪静,就极快地狠狠揪了一把宁擒云的胡子。
力道不小,可宁擒云没生气,反问:“还要揪么?”
宁茸摇摇头,长长地拿鼻腔发了一个否定的音节,使得拒绝也温柔,不伤人。
从今日起,开始蓄须,宁擒云已是决定了。
接下来,马车里,话就多了起来。
宁茸肯主动说一些学里的事,甚至把他刚才问的话再仔细答一遍,宁擒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觉得自己说话不讨喜时,就只小心翼翼地附和。
他跟儿子说每个字都要斟酌,怕失去一些来之不易的东西。
间或嘱咐秦炎一些事。
不多久,便至了府门,几个将领早等了许久,个个脸如白纸,赶忙举伞迎上:“大帅,快走罢,宫中已催了几回了!”
让圣上等您接儿子下学,您是古往今来头一个!
宁擒云眼见着徒弟把儿子护进家门,才弃伞上马,破雨而去,直奔宫门。
与此同时,同一片下着雨的暗沉天幕下。
成绝引着,一个魁梧男人进了都统府外院客厢。
自古官匪不容,成绝听老六他们说了底细,更看不起他甘做奸细,出卖兄弟的无义行为,一进门,就没什么好脸色道:“陈悔,我们大帅事多繁忙,你也知道。”
“这不,人还没到京城,圣上已派人传了五六遍,若不是今日天公不作美,城门口御驾亲迎是少不了。”
“你虽立了功,也要知道自己什么身份,我们大帅好心,念你可怜,脸上又有这么个疤,才收留你在府里,名籍的事不要着急,等大帅忙完手头的事,自然给你办,咱们大帅向来一言九鼎,你先在此处安心住着,缺什么叫我就好,我就在你隔壁院子住着。”成绝给他指。
这叫陈悔的壮汉,左额上有一块杏果大小的疤,显是用刀活生生剜下过什么,两片厚唇上也横亘着一道起至人中、终止下巴的刀疤,衬着一双明炯打量周围的眼,黑糙面孔上没甚表情,只有对于一切事物的麻木和多疑,看着成绝,在雨日昏暗的房间内,人显得十分冷漠阴狠,点点他硕大的头颅。
成绝见他这样子,又肃色道:“别怪我没提醒过你,无人传唤,绝不许你靠近内院,且记牢了!”
“那里头可住着我们公子,那是我们大帅独子,命根子,还有我们府里一位老嬷嬷,是所有人的奶奶,我们大帅命根子的命根子,更有一些伺候两位上头主子的女孩子,都金贵,更胆小,前时这府里闹过一回贼,兄弟们每日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小心,有生人歹人靠近,如今是只见血,不认人,我知你身手好,可不该犯的险还是别犯。”
这陈悔抬眉看他,半晌没说话。
看得成绝都对这汉子心里发毛,不经意站直了身子。
才平缓道:“知道。”
雨声哗哗。
成绝把暗暗摸着腰带内侧的手放下。
正巧许多军中回来的兄弟在院外打着伞叫:“老成!事办完就出来!酒桌子打扫好了!”
便再嘱咐了几句要紧话,撑伞走了。
屋内一盏灯也没点。
徒留陈悔坐在桌前,脚下渗出来的雨水如他的人一样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