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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 1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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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等宁茸回来的时候,早上的课已经全部结束了。
他直接去斋堂里找的秦彪他们。
曲弘早翘头等了许久,半早上上课都没心思,眼见着谢执与宁茸前后出的恭,人家早回来听完了早上最后一堂课,宁茸却迟迟不见回来。
宁茸扯弄着衣袖襟袂进来斋堂时,是他一眼就看见,招手:“这儿来!饭食都替你打好了!”
宁茸便看见了,越过或走或坐的许多学子,来靠窗这案坐下,果见曲弘已给他打了饭食,大多是他爱吃的。
“没拿错罢?”曲弘道:“问你这表弟,他竟连自己表哥爱吃什么都没留心过,还是我猜的,观你喜食荤腥对么?”
宁茸自然道:“没有,你拿的很好,多谢。”如今对曲弘的印象却很好了,他只是看起来长的凶巴巴的,其实人倒对自己很好。
秦彪问道:“你掉恭房了?要不是夫子在讲课,我真要去恭房寻你了。”见他换了衣裳,白鸣书院春夏秋冬的院服有四套,每套三件,虽说制式颜色都一样,但是细微之处是有区别的,比如袖口的绣霞金线,衣袂的花纹等等,秦彪很容易就看出来,于是扯扯他宽袖,笑说:“不是吧,真掉茅厕了,怎的衣裳都换了?”
一路静声近至,是那小郡爷端着食盘往他们这边儿来了。
正巧坐在宁茸正后方案上。
他一入座,那案上许多人便立刻端着自己的食盘慌慌离开了,后头空荡荡的长案上,便只坐了三人。
偏秦彪还扯着他新衣裳的衣袖问个不停,曲、柳二人也关心地问,宁茸狠扒了两口肉,只道:“问问问!别问了!吃饭呢!一个劲儿提恭房、茅厕恶不恶心!”
“不过是回来的时候路过洒金桥,不小心掉进墨湖去了,才回去换了新院服……”
他后方一人掰着素饼,平缓嘴角微微翘起。
此案唯一剩下的二人左右互窥,人人脸上都是“见鬼”二字。
宁茸案上的三人却吃了一惊,那洒金桥的扶手可太高了,怎么掉进去的?!
但见他从方才一进斋堂脸色就不太好看,便知他心情不好,也就不敢再问。
宁茸只是掐着筷子扒饭,恨恨看了后头来吃饭的人一眼,悄声跟曲弘说:“他早上绝对是故意的吧?我那鸡肉味儿不是很大,他都闻不了,他吃花露喝仙风活着的天上仙子,怎倒见他纡尊降贵的肯来跟我们这等凡人坐在一处用饭了?他就应该一人一案,一人吃饭,何必出来祸害别人!”
“他是只看我不顺眼罢?怎没见他把他那桌人的饭碗都砸了?”
曲弘戳戳柳三清:“给他解释,多说一遍我都觉得拳头痒。”
柳三清便道:“你回头看看剩下那两人碗碟中都是什么?”
宁茸低头从腋窝处偷眼望去,只见那饭吃的大气不敢喘的两人盘中正是绿油油一片,不由悄声又骂了句:“有病!”
“谢小郡爷绝对是山长百条规矩的忠实拥趸,只有他能守住,他比山长还变态!一日两餐,过晚不食,致学不食,贵体必须时时保持馨香,厌恶荤腥味道,对了,尤其是鸡肉味儿,更不许人随意碰触与他,不许在他案前高言,不许在他案前急行,总之什么都不许,全随他心情,一年不逼疯两个同寝同案是没发挥好,现任那个小胖子正是户部副侍郎的小儿子,没人时候,已经频频了无生欲的站在思过崖上许多次了。”
“你往后可注意些罢,今早上不知是他心情好还是怎的,只扔了你的鸡肉卷儿,没把你连人带书案扔出去算好的,他辣手无情,可不会是怜香惜玉的人!”
宁茸听的筷子都掉:“他……他怎么活这么大的?他是和尚吗?”
曲弘哼了声道:“也不是什么荤腥都不吃,你猜他喜欢吃何肉?”
“何肉?”
“虎肉、狼肉、蛇肉。”
宁茸跟他表弟一样瞠目结舌,宁茸只呆呆道:“希望他不喜欢吃狐狸肉……”
又感叹说:“怪不得长那么高……”
曲弘倒认真道:“我也不知他还爱吃狐狸肉否?这我倒没打听过……不过听别人传的,反正没见他在书院吃什么荤菜……”
说话间,姗姗来迟的曲檀端着食盘立在了宁茸身后,笑道:“我也可以坐这案么?”
宁茸正要说可以,曲弘却道:“你若留他,我即刻就走。”
秦彪也不太喜欢曲檀,比起曲檀身上那一股子小家子气,他更喜欢同曲、柳二人打闹说笑,便高声道:“坐满了!”
宁茸叫三人死看着,纵使食案长而宽大,也有位子,也不好留,只好低头只吃饭不说话。
斋堂里同窗众多,周围都往这里看,曲檀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只好将这宁大帅的宝贝儿子看看,再看看后边儿的谢小郡爷……一个巴不上,一个有心却不敢巴,气的走了。
曲弘心里就舒坦了,不由更是看着宁茸,眼神十分灼热,少年人笑比骄阳,心道,他到底同我才是最好的好朋友。
后头的谢小郡爷却已吃好了,宁茸咬着饼子眼看那极是听话,面相少年老成又泼了他和抱书一身一脸水,把可怜的抱书又泼哭了的叫翻刀的书童,又用那熟悉的玉盆伺候他主子香花盥手,重复了一遍他刚才在恭房门口看见的流程,那谢小郡爷吐了漱口的茶,又峰唇轻启,含了一片薄荷叶嚼着离了斋堂。
宁茸心道,和尚应该比他讨喜些,他总给人一种靠近我的都是屎的感觉。
整整一天,秦彪和宁茸都坐在谢执后头安静如鸡,宁茸若有想零嘴儿的时候,就知道去外头桃树下吃了。
他不知,自己站在绿湖边桃树下那景儿惹得堂中学子作了多少切切咏美之诗,涂了多少情真意切之画轴。
怕是以后,宁擒云宁都统之子的美名就要跟他那实在难以入眼的课业和字迹一般,在白鸣书院传开了。
好容易挨到午后最后一堂射课前。
各人出去寻自己的小书童回寝舍换武服,宁茸也跟其余三个人结伴出去寻抱书。
就见抄手游廊上,抱书、拾砚、小四儿、招财他们四个紧紧抱作一团,像四只在饿狼面前叠着高儿躲藏的小白兔。
那少年老成的翻刀手里拿着一只小菜蛇只往抱书跟前凑,抱书哭的都没声儿了,叫小四儿鼓起勇气挺着小身板儿死命护在身后,咬牙道:“你……你不许再吓他!”
“我……我怕你主子,我可不怕你!”
这翻刀只寻着抱书说话,看起来很冷的脸上竟在笑,心情很好的样子:“你很可爱,我喜欢看你哭。”
“我会一直找你的,你等着我。”
抱书眼睛闭的紧紧的,小脸儿上全是泪痕,一听他这样说,更是无声哭的气都喘不上:“我错了,我不该跟我们公子在恭房门口说你们郡爷的坏话!”
“……求求你……把它拿走…呜呜………求你了……”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别来找我了……呜呜呜……”
宁茸早也奔到廊下,狠狠一脚踹过去,却叫翻刀闪身躲过,这孩子只把那小菜蛇收回袖中,冷冷站在廊上看他。
还是见那烦人的谢执也从学堂中出来了,才把这吓人的小坏狗叫走。
抱书立刻就过来找他公子,抱住腰哭个不住:“公子,他以后要是还欺负我怎办啊?他怎么连蛇都敢抓啊!他太坏了!”
宁茸搂着就不住的哄,只说:“他以后要是还敢吓你,你就来找你公子我,我不敢打大的,我还不敢打小的?谁叫他们家小的先欺负我们家小的!”
秦彪只骂这小抱书怂,又说家里有武场,平素胡嬷嬷娇惯的你们锦衣玉食,舍不得你们去武场跟那群五大三粗的老军学个两招儿,如今细胳膊细腿儿的叫人家比你大不了几岁的辖制,受了委屈只知道哭!欺负你活该!忍着!
曲弘跟柳三清却是跟着宁茸哄的那一派,都只说:“小抱书,别听你舅少爷的,凡你家公子不在,找你曲小爷和柳少爷都成,我们都帮你揍他!”
小四儿也过来抱着说:“哥哥放心,我每日不离开你!我护着你!”
………
射课在蹴鞠院内进行。
远处草靶共有十个,午后阳光暖柔,正停了几只无聊搔毛的雀儿。
一队十人,箭出如啸。
雀儿们各自惊叫着,扑棱棱全飞走了。
秋洗墨一边指导姿势,一边听武夫子报点。
“差!脱靶!”
“良!心外一寸!”
“良!心外半寸!”
……
众人着同色武服,绑腿束袖,负箭张弓,很快轮到宁茸这一队,不知怎么分的,他正跟那讨人厌的谢执分在一队,就站在他左侧,导致宁茸拉弓都十分有劲儿,差点儿崩断了弦。
从左到右,依次拉弓记下优良劣差。
谢执第五,宁茸第六。
便听到了谢执这里,全都是:“优!正中靶心!”
等谢执落箭,秋洗墨便头疼了,他已做好准备,无论他这恩兄的儿子拉了什么不入眼的结果出来,他都要给一个不伤害人家幼小心灵的评价。
却见宁茸愤愤看了左侧之人一眼,十箭利落发出,如凤叫龙吟,箭箭都破开方才谢执正中靶心的箭矢,再次正中靶心。
武夫子们都兴奋了,高喊:“宁茸!优!十箭均中靶心!”
秋洗墨惊呆了……回过神儿来,捋着胡子看他时,就仿佛是在看当年的宁擒云,突然大笑起来,只道这可恶的老宁倒还知道谦虚!
宁茸着劲装武服,长发梳起加冠,不说是长身玉立,也是少年明艳,意气风发,利落收弓,垂头想道:“课上叫我出口气,你他娘没理由因为技不如人寻我的麻烦罢!只要你不嫌丢脸没品!”
四周全是欢呼声,尤其是秦、曲、柳三人,手都快拍烂了,又撮手此起彼伏的吹长哨儿,秦彪早与有荣焉道:“就跟你们说他厉害!我见识过的!跟我出去打猎,林间最矫捷的鹿都逃不过他的箭矢,别说这些死靶,不过才二十丈,他没射穿了都算收着手了!”
谢执仿佛此刻才在这课上起了兴味,眉毛一挑,回首对他道:“谁教你的?宁擒云?”
他是宁茸见过第一个敢在自己面前直呼宁擒云其名的学子,雾色的眉微皱,很是不适,心道你快别给我家胡嬷嬷的大仇人脸上贴金,他一年到头在家的时候都没多少,这是我哥哥教我的!
那时宁茸正是刚成人最灵最野之时,学什么都快得很,他天生气力又大,因此陈尚武在徐县家中、来京路上月余打发时间,哄他开心,便教过他拉弓射箭,给他自己打兔子野鸡吃,本还欲教他一些拳脚功夫防身,但是他肉嫩爱留印儿,还没开始呢就把陈尚武心疼得不得了,想到底自己以后会一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护着,便也用不着他会武,偏后来流落归位到都统府,宁擒云、秦炎他们也是一样的心情想法,所以直到现在,宁茸也是除了专精弓术,便“手无缚鸡之力”了。
并未理他,背弓便要退下。
却叫谢执放下长弓,拦住去路:“敢和我比上一次么?”
“如今是二十丈,三十丈你敢么?”
“哼……”宁茸倒笑了:“怎么不敢?”
“但说好,我若赢了你,叫你家那小坏狗翻刀离我的抱书远些!”宁茸又狠道:“不然他怎么叫抱书哭,我就怎么打得他哭!”
“好。”谢执收起长弓,只道:“你那小书童怕是要日日哭了。”
“闲话少说!撒开场子罢!”宁茸根本看不惯他这胸有成竹的样儿。
于是二人分别负箭往后再退了十丈。
秋洗墨面色铁青,谁都没把他这夫子放在眼里是么?!
却倒也乐得看他们年轻人争强好胜,才有少年心气儿,便乐得做了裁判,主持了这场比试,见他们各自站定,便将臂一挥,负手道:“放!”
两边齐发,目不暇接,都是要把箭匣射空的架势。
两人你射中靶心,我争着射穿你的箭矢再中靶心,射中又再射,反复如此,都是十二分的力气劲道儿,丝毫不肯相让。
最后的结果以一个草靶断倒,一个草靶靶心脱落为代价,被观赛的武夫子们报出来——平手。
宁茸落下弓箭,努着劲儿憋出来的汗出了满头,便显得他艳如春桃的面皮更加红湿。
他擦擦额汗,肩膀塌下,有些气馁。
谢执浑身也发了汗,照着日光,倒心情很好的样子。
正回首如火如荼地静静看着弯腰支膝,大口喘气的宁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