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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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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秦炎没见过茸茸这么哭过。
宁茸平时最让人看见的样子就是嘻嘻哈哈,当然,对别人嘻嘻哈哈,对秦炎是拳打脚踢,怒嫌不休。
从来没有人见他这么哭过。
马车就停在青龙街出去不远一条药巷子里,已停了有一会儿了。
宁茸让停下的。
他哭的眼睛也肿了,人也木了,那会子怎么出的家门?如今这个样子回去,要怎么交代?
府里得翻天,追着问什么问题宁茸能想得到。
何必再折腾总是病着的胡嬷嬷,教她一天不能安歇。
孤零零一辆宝顶青盖马车就这样停在这说宽不宽,说窄也不窄的巷口处青墙下,周围时常倒有些凑热闹逛集的人,各自为着各自的事,闲谈着从这辆马车旁边过去了。
车里,宁茸睁着两个红肿的眼睛,人哭得呆了,就只是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
虽然那两只手并没有怎么动。
他也不动。
天色渐渐的暗了,离事情过了有一会儿了。
过了哭的最凶的时候有一会儿了。
秦炎束手无措,他局促的很,居然想到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为什么会这么伤心?
为什么要这么伤心!
自己替他找到证据,证明了那朱承昭并不是什么良人,本来也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京城里谁人不知的一个疯子,沾染的花柳韵事再来十双手都数不过来,当年,小双要闹着嫁给他时,自己尚可上手打骂,虽说小双是猪油蒙了心,一双浅眼只见男色迷人,再打再骂也不肯改,也罢,就随她了,已经劝阻过,算尽了哥哥的义务,也算不负母亲临终托付,如师父所说,是好是坏,她自己选的,她自己受着,反正到头来遇到难事,她总是回来找自己这个哥哥,一如从前,从小到大,口口声声骂“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出了事,还不是习惯把屎盆子、烂摊子往自己头上扣,让他替她挨尽师父的打,所以一切怎样,都是小双自己的造化,可是茸茸不一样啊,他这么单纯,这么小,我怎么可以用对待小双那样粗暴的方式对待他!
他自认已经选择了一种最为温和的方式来拆散二人。
为什么茸茸还是这么伤心!
果然,那淫棍王爷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专来祸害他在乎的人!
最不该的,就是让茸茸为他哭!
为什么会哭?
为什么现在不哭了,茸茸看起来却更加哀伤……
宁茸薄而深红的眼皮垂着,方才哭的湿透的长睫毛成绺的也耷拉着,终于说了秦炎方才实在浑身难安,想要抱他,他不让,哭着推开,秦炎搜肠刮肚,只会说:“茸茸不要哭,茸茸别哭了……”这些话后,自己实在做不到,也不甚理他的第一句话。
整个人呆呆的:“我想回家了……”
秦炎听他肯说话了,心内一瞬间简直称得上欣喜若狂,不敢在试图去将哀伤的令他心都痛了的人抱在怀里,刚才刚有过这个打算,便被一只轻轻软软的手推开了,手的主人是被他这样更刺激到哭的没有力气了,于是秦炎就像被土块儿狠狠砸中的狼,灰头土脸的急忙缩回窝里去,缩到如今,如今听他终于想要回家,微微放心,立刻点头道:“让老八即刻就走!”
说着,就要推车门。
谁想,宁茸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想回我自己的家。”
声音轻而哑,一场大哭后没了心劲儿。
“你知道哪里有林子吗?把我放了吧……我不找了,也不等了,啥我都不要了……”
秦炎这下不敢随便接了,他一直知道,如若不是如今还有胡嬷嬷在这里,总是把人哄住,其实这偌大的都统府,对茸茸来说,也就是一个可以随时离开的地方。
他总是同这里生的很,除了胡嬷嬷,没有能留下他的人,包括自己,师父就更不用提了,他都不会笑了。
想到这里,见他眼睛红红,自己这么久以来的求不得、隐忍、总是不得他的欢心,不免更是悲从心发。
知道他也算是在发脾气,就任他说了。
果然,宁茸也知道不切实际,自己跟自己说说就算了,他如今日日锦衣玉食,一口生肉都不能吃了,吸吸鼻子,只说道:“回吧,真回吧,回我家,我现在的家,我想嬷嬷了。”
秦炎才放心推门叫老八赶车回府里,外头街上人多,依旧叫穿人少的巷子里回去,也不显眼。
淡烟色的车窗窗布投进来的光愈来愈弱,车厢里很暗,马车复又摇晃起来。
良久,秦炎才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茸茸,师父只有师娘一个。”
宁茸默了半晌,理解了他的意思,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不可能的。”
“就算可以……”他笑了笑,实话实说:“怎么都轮不到你的,炎哥哥……”
这下轮到秦炎半晌没说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你不是说……原谅我了吗?”
宁茸长舒一口气,期间有两次不规律的吐息带动胸腔,哭过是这样的,他也耐心解释了:“因为我亲眼看见过,你当着我的面杀人,曾有一瞬间,你也是真的想要杀了我。”
一双被泪水洗的清凌凌的眼睛真诚的看进秦炎带着悲伤乞求的眼睛里:“我差点死掉,你要杀我,那个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死的那一瞬间,是永远也忘不掉的。”
“我说过不记你的仇了,就真的不会记,我接受你的好,也会报答你的好,我叫你炎哥哥,是真心实意的,可是,只要我还记得血,记得死,我就会记得你要杀我,你会杀人,你杀过一个人,一个我认识的人,你可能都不记得你曾杀过人,可我记得,我会永远记得,你杀过一个人,一个我认识的人,一个无辜的人。”
马车里沉默了很久,没有人再说话。
宁茸以为自己已经解答了他的疑惑,也就低下了头,关注一些别的事情。
眼睛看来看去,关注点都是自己的伤心。
这是怎么都没有办法转移的。
“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谁?”时不时想到一些过往的细节,眼眶里就湿润一下,声音也是闷闷的,鼻音很重。
“那淫……王爷,平成王殿下。”秦炎的声音也不太正常,想在极力忍着什么。
他被判了死刑,刚判的,无力回天的死刑。
他此刻提那人,宁茸更是卷起伤情的浪潮来,又快哭出来,竭力忍下了,只是眼前更模糊些:“嗯,喜欢,我喜欢荷花,可是,以后……以后就再也不跟他好了。”
“他骗我了,还害了我哥哥,再也不会跟他好了!”
谁想秦炎道:“那我学他好不好!”
“成不成?”他很急:“对!你也喜欢你哥哥!你告诉我!你哥哥怎么样!我也学他!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学!”
“你不要记得秦炎不好!就把我当别人,当你喜欢的!是谁都行!”
他欲要再次把宁茸拉过怀里抱着,宁茸这次被他突然的激动吓傻了,并没有反抗,就让他拉过去,抱的跨坐在腿上,两人的胸膛紧紧相贴,秦炎看着他努力思索:“杀人?我杀人?至于杀人,我改不了,不过不会再杀你就是了!”
“茸茸!你别怕我,我知道,你晓得我有多爱你,不然,你不敢这样对我。”
“我不会再对你造成威胁。”
“我俯首称臣,永世不得翻身了,你还怕什么呢?”
“我……我那时不知道是你……我不知道你好……”他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朱承昭还可以撒谎如吃饭,即使是以前面对宁茸时。
可秦炎不能,他不会骗心爱之人。
怎么都不会说出他以后不再杀人的话。
他做不到,只要感到威胁,只要受到指令,只要闻到血腥,他都会杀!杀!一直杀!他这短短不到三十年的人生,前小半截是野兽,后半截是刀,握在宁擒云手里,只要好用,哪里会有需要考虑落刀的对象该不该死的问题,万物如刍狗,他要活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
宁茸说的对,如果不是被他喜欢上,如果不是宁擒云的儿子,他现在也就是秦炎刀下亡魂。
第一次,秦炎感到后怕了。
宁茸没有办法回答他,他进入人世以来,学说话做事吃饭穿衣等等,慢慢成长,如今还学会了,有些人的想法,会和你完全不一样,永远也说不通。
只是睁着眼睛,往上看车顶的画儿。
秦炎得不到回应,兀自又道:“那……我对你更好呢,茸茸,你会不会忘记?你要忘记!”
“别记得了,我求你,别记得……”
“或者你记得,你不用爱我了,我对你好,你愿意接受就好了。”
痴情的人才会一再退让。
得不到回应。
宁茸看完了车顶,又在他怀里靠着肩,抓住车窗上掉下来挂帘的绿穗子玩儿。
他的心已不在这儿了,谁都别想让他张口。
被爱逼到绝境,缄默调转了位置。
极度索求才会喋喋不休。
总是得不到的人叫的最大声。
很久很久之后,快到家了。
宁茸躺在秦炎怀里,哭过之后头疼,也晕晕乎乎的,似有感受过几滴泪,冰冰凉凉的,间次落下在他已消下哭红的面上。
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替上面实在想不到办法的人擦了。
秦炎的皮肤很白,像透明的雪,那颗还没落的泪,像明雪上的一颗晶,挂在他凤眼下那冰白的眼皮上。
像斜阳,像尘埃,欲落未落。
他还是在说:“茸茸,爱我好不好?”
所有的话,其实只有一句,爱我好不好?
宁茸只有缄默,只有同情,还有一种,因突见他哭而生的……怜爱。
算是吧。
他说不出让人放心的话,只能小声说:“我不会再讨厌你了,炎哥哥。”
要爱,那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