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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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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冰绡的黑色保姆车在晚高峰的霓虹流水中缓缓移动。
车内没有音乐,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白噪音。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又是连续三十七个小时未能入睡,那种感觉像是灵魂被塞进了透明的玻璃罐中——看得见世界,却隔着一层厚重的失真。
“傅先生,要喝点水吗?”
前排传来助理苏灏压低的声音。苏灏跟了他四年,最清楚他失眠时的状态。
傅冰绡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车窗外,城市的光斑在他苍白的脸上划过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痕迹。医生上周开的药就在西装内袋里,但他不想碰。那些药片只会带来更深的疲惫和更空洞的清醒,像用钝刀子切割神经。
“把收音机打开。”他突然说。
苏灏明显愣了一下——傅冰绡讨厌任何未经筛选的声音,这要求反常得近乎诡异。但苏灏很快照做了,旋钮被轻轻转动。
“……接下来是本地原创音乐人投稿环节。”女主持人的声音轻快得有些刺耳,“今天的第一首作品,投稿人只留了个‘温’字,曲名叫《锈钟》。”
傅冰绡眉头微蹙,正要让苏灏关掉,第一个音符已经流了出来。
是一段简单的钢琴前奏,音质显然来自普通的录音设备,甚至能听见背景里细微的环境噪音。但那个旋律——
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沙地。
傅冰绡的指尖停止了按压。他依旧闭着眼,但整个人的姿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弦突然被轻轻托住时的、几乎不敢呼吸的静止。
琴声继续流淌。很慢,每个音符之间都有恰到好处的留白,仿佛不是在演奏,而是在用声音描摹寂静的形状。然后人声进来了。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干净,清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质地——像被时光摩挲过的旧丝绸,边缘处泛着柔软的毛糙。他唱得极轻,近乎耳语:
“他们说钟锈了,就不会再走
像心死了,就不必再痛
可我听见铜绿深处
有根针,还在颤抖……”
歌词简单到质朴,旋律也不复杂。但某种东西穿透了车载音响平庸的质感,穿透了车窗外城市的喧嚣,精准地刺入了傅冰绡颅内那根紧绷了半年的弦。
不是抚慰。
是共鸣。一种深沉的、来自黑暗深处的共鸣,不是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而是安静地说“我懂这种不会好的痛”。然后奇妙的是,在这种被理解的确认中,紧绷感竟然开始一丝丝溶解。
傅冰绡睁开了眼睛。
“查这首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现在。”
苏灏迅速拿出平板开始搜索。三分钟后,他转过头,表情有些为难:“傅先生,查不到。电台那边说是匿名投稿,只有个‘温’字。歌曲也没有在任何音乐平台上线。”
傅冰绡沉默了几秒。
“投稿录音的时间、地点能查到吗?”
“我问问台里的熟人。”苏灏开始拨电话。低声交谈几句后,他捂住话筒,“是昨晚十点左右,从城南一家叫‘旧音’的录音棚直接发送到电台投稿邮箱的。就这些信息。”
“去那儿。”
“现在?”苏灏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您八点半还有——”
“推掉。”
语气不容置疑。苏灏不再多问,低声向电话那头交代了几句,然后对司机说:“改道去城南,‘旧音’录音棚。”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调头,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傅冰绡重新靠回座椅,那首歌的旋律还在脑海里盘旋不去。尤其是最后那句:
“锈的不是钟
是听钟的人
忘了时间
也需要伤口来证明
它曾走过……”
需要伤口来证明时间曾走过。傅冰绡无意识地用指尖在膝盖上轻叩那个节奏。多么残酷又多么精准的隐喻。他的失眠,何尝不是一种拼命想要证明自己还在“活着”的伤口?
二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老式商住楼前。楼体灰扑扑的,墙皮有些剥落,“旧音录音棚”的招牌挂在三楼窗口,霓虹灯管坏了几处,勉强拼出个“旧音”字样。
苏灏先下车去询问,很快回来:“棚主说昨晚确实有个年轻人来录了首歌,用的是最便宜的小时计费棚。付的现金,没留名字。但他记得那人长相,说……”苏灏顿了顿,“说特别好看,但脸色不太好,右耳好像戴着个助听设备。”
傅冰绡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还有吗?”
“棚主说那年轻人录完就匆匆走了,好像赶时间。他无意中瞥见对方手机屏幕,有个日程提醒,写着……”苏灏翻看手机上的备忘录,“‘晚八点,星光广场商演伴唱’。”
傅冰绡看了眼腕表:七点五十五。
“星光广场。快。”
车子再次启动,这次的速度明显快了。傅冰绡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勾勒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年轻,好看,右耳有听力问题,能写出《锈钟》这样的歌,却在廉价录音棚自费录音,还要赶去商场活动伴唱。
这是一个被埋没的声音。一个可能正在泥泞中挣扎的天才。
或者,只是一个巧合。
八点零七分,车子抵达星光广场。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购物中心,门口搭了个临时舞台,背景板上印着某个化妆品品牌的logo。台下稀稀拉拉站着些围观顾客,大多在低头玩手机。台上,一个穿着亮片裙的女歌手正在卖力演唱流行情歌,音响调得太大,声音有些炸耳。
傅冰绡没有下车。他降下车窗,目光扫过舞台。女歌手身后站着三个伴唱,两女一男。男性伴唱站在最右侧的阴影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与另外两位妆容精致的女伴唱格格不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傅冰绡也立刻认出了他。
因为那年轻人虽然站在伴唱的位置上,做着和声的动作,但整个人的姿态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抽离感。不是不敬业,而是一种……内核的寂静。仿佛他身在舞台,灵魂却站在很远的地方观察着这一切。他的嘴唇在动,声音被主唱和音响完全吞没,但傅冰绡几乎能想象出那声音该有的质地。
就是那个声音。他确定。
一曲终了,主持人上台插科打诨,宣传产品。伴唱们退到后台休息区。傅冰绡看见那年轻人独自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水,小口喝着。一个穿着花哨西装的男人(大概是经纪人)快步走过去,指着他说了些什么,表情严厉。年轻人微微低着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傅冰绡推开车门。
“傅先生,”苏灏急忙跟上,“这里人多眼杂,您——”
“没事。”傅冰绡戴上墨镜,压低帽檐。他身高腿长,气质本就出众,即使简单遮掩,走过去时还是引起了小范围骚动。有人举起手机,他侧身避开,径直走向后台区域。
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显然认出了他,惊得语无伦次:“傅、傅老师?!您怎么来了——是有什么活动吗?我们完全没接到通知——”
“路过。”傅冰绡简洁地说,目光越过对方肩头,落在那年轻人身上,“看见个熟人。”
工作人员顺着他视线望去,愣了一下:“您是说……温辞玉?”
原来他叫温辞玉。傅冰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辞玉。抛弃玉石?还是以言辞为玉?
“能让我和他单独说几句话吗?”傅冰绡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天然的不容拒绝。
“当然!当然!”工作人员忙不迭地点头,转身朝那边喊道,“温辞玉!过来一下!”
角落里的年轻人抬起头。距离拉近后,傅冰绡更清晰地看见了他的面容。确实如棚主所说,特别好看——不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俊美,而是一种干净的、近乎透明的秀致。皮肤很白,在后台杂乱的光线下像上好的瓷。琥珀色的眼睛望过来时,先是一丝茫然,随即是克制的惊讶。
他走到傅冰绡面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礼貌而疏离地微微颔首:“傅老师。”
声音和电台里听到的如出一辙,只是此刻更轻,更克制。
“我听了你的歌。”傅冰绡开门见山,“《锈钟》。”
温辞玉明显僵了一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关节微微发白。那是秘密被突然揭穿时的本能反应。
“电台那个投稿,”他低声说,“是您……”
“我碰巧听到。”傅冰绡注视着他的眼睛,“你写的?”
短暂的沉默。温辞玉点了点头。
“唱得很好。”傅冰绡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尤其是最后那段旋律的走向,很特别。你系统学过作曲?”
“自学。”温辞玉回答得很简单。他的目光落在傅冰绡的墨镜上,又很快移开,像是在避免长时间直视。
旁边那位花哨西装的经纪人这时挤了过来,满脸堆笑:“傅老师!久仰久仰!我是辞玉的经纪人,姓赵,赵得宝。哎呦您能赏识我们家辞玉,真是他天大的福气!这孩子就是太闷,不会来事儿,但其实特别有才!您看是不是有什么合作机会……”
傅冰绡没理会他,依旧看着温辞玉:“你现在签在哪家公司?”
“繁星娱乐。”温辞玉说。赵得宝在旁边拼命使眼色,他视若无睹。
繁星娱乐。傅冰绡知道这家公司,业内出了名的小作坊,专靠压榨廉价新人接各种低质商演赚钱。难怪。
“合约还有多久?”
“三年。”
“违约金多少?”
这问题直白得近乎冒犯。温辞玉抬起眼,这次终于正视傅冰绡。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警惕,像丛林里的小兽嗅到危险时的本能。
“傅老师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层薄薄的防御。
傅冰绡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过于急躁了。失眠带来的焦灼感让他失去了平日的分寸。他摘下墨镜,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压迫性。
“我有个提议。”他说,“你为我提供一些……声音上的帮助。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解决合约问题,给你真正展示才华的舞台。”
温辞玉的表情凝固了。不是惊喜,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悲哀的空白。仿佛这句话他听过太多变体,而每一次结局都一样。
“什么样的帮助?”他问,语气平静得异常。
傅冰绡忽然词穷。他该怎么解释?说你的声音是我半年来唯一能“听见”并因此获得平静的声音?说我希望你能在我睡不着的时候对着我唱歌?这听起来像个荒唐的笑话,或者某种更糟糕的暗示。
“我失眠很严重。”他最终选择了部分真相,“你的歌,是这段时间唯一能让我放松的声音。我需要定期听到类似的声音素材,来帮助调整状态。你可以理解为……定制化的声音疗愈。”
赵得宝的眼睛亮得吓人:“哎呦!这好说啊!辞玉,还不快谢谢傅老师!这是天大的机会!傅老师,您放心,辞玉随叫随到,要他唱什么他就唱什么,保证——”
“赵哥。”温辞玉轻声打断他,然后重新看向傅冰绡,“傅老师,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恐怕做不到。”
拒绝得干脆利落。
傅冰绡眉梢微挑。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拒绝。他能看出来。
“为什么?”
温辞玉沉默了几秒。后台嘈杂的人声、舞台传来的音乐、远处的车流声……所有这些声音的背景下,他的安静显得格外突兀。
“我的声音不值那个价。”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认知,“而且,我不做这种交易。”
“这种交易?”傅冰绡重复道,隐约明白了什么,“你以为我要的是什么?”
温辞玉没有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在这个圈子里,一个顶级影帝突然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示好,提出用资源交换“陪伴”或“服务”,还能是什么意思?
傅冰绡忽然感到一阵荒谬的疲惫。他捏了捏眉心,失眠带来的钝痛又开始隐隐发作。
“你误会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更冷静,“我要的只是你的声音。录音就可以,不需要你本人到场。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份工作,一份……声乐助理的工作。”
温辞玉的目光落在傅冰绡按压眉心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些复杂的东西:审视、犹豫,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怜悯。
“傅老师,”他说,“您看起来真的很累。”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傅冰绡强撑的平静。他放下手,直视温辞玉。
“所以,你愿意考虑吗?”
台上,主持人又开始报幕。下一轮表演要开始了。赵得宝焦急地看着温辞玉,拼命做口型:“答应啊!傻子!”
温辞玉却看向舞台的方向。那里灯光绚烂,掌声空洞。他又转回头,目光掠过傅冰绡价值不菲的衣着、身后的豪车、以及不远处严阵以待的助理和司机。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却让傅冰绡心头莫名一紧。
“傅老师,”温辞玉说,“您知道吗?锈掉的钟,即使针还在走,它报出的时间也是错的。我的声音可能暂时让您觉得放松,但那只是错觉。它治不好您的失眠,就像它救不了我自己。”
他说完,微微欠身:“我该上台了。抱歉。”
转身离开的背影单薄却笔直,白衬衫在后台混乱的光影中显得异常干净,像一片误入尘嚣的雪。
傅冰绡站在原地,看着他重新走到伴唱的位置,在主持人夸张的介绍声中,和其他伴唱一起走上舞台。灯光打下来,他的脸在强光下近乎透明,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远处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轻启,和声流淌而出。
这一次,傅冰绡努力去听。在嘈杂的电子配乐和主唱过于用力的嗓音中,他捕捉到了那一缕清透的声线。它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穿行在喧嚣的缝隙里,几乎要被淹没,却又始终存在。
赵得宝凑过来,还想再争取:“傅老师,您别介意,辞玉他就是这性子,轴!但他真的特别需要机会!您再考虑考虑,我保证能说服他——”
傅冰绡重新戴上墨镜。
“苏灏,”他转身朝车子走去,“查清楚繁星娱乐的底细,还有温辞玉的完整合约条款。另外,联系一下‘旧音’录音棚,把他昨晚录的那首歌的原始音频买下来。高价。”
“是。”苏灏迅速记下。
坐回车里,傅冰绡最后看了一眼舞台。温辞玉正微微侧着头,专注地和着主唱的旋律。某个瞬间,他的目光似乎朝这个方向飘来,又很快移开。
车子缓缓驶离星光广场。傅冰绡靠回座椅,闭上眼。
脑海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锈的不是钟
是听钟的人
忘了时间
也需要伤口来证明
它曾走过……”
他忽然明白了温辞玉拒绝的原因。那不仅仅是对潜规则的警惕,更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骄傲——一种即使身处泥泞,也不愿用自己的“伤口”去交换施舍的骄傲。
但傅冰绡从不接受拒绝。
尤其是当他终于找到一味可能治愈顽疾的药时。
他拿出手机,调出备忘录,输入一行字:
“温辞玉。声音是钥匙。需要取得信任,而非购买服从。”
车窗外,城市夜景如流动的星河。傅冰绡望着那些光点,第一次觉得,这个漫长而无眠的夜晚,似乎有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却确实存在的方向。
而此刻的舞台上,温辞玉在副歌间隙的短暂寂静中,右耳内的助听器忽然捕捉到一阵尖锐的耳鸣。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手指轻轻按了按耳后。
那一瞬间,他想起傅冰绡摘下墨镜时,眼下那抹浓重的青黑,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藏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曾经挣扎过的模样。
他垂下眼帘,将最后一句和声唱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