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的魔术师》张艺欣

73、2027北京 春晚1️⃣⭐ 近乡情更怯

　　2027年8月，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柏嘉妤真的回来了。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从日本出发飞行也就三四个小时，降落在这到处写满汉字的地方。拉着仅仅二十寸的行李箱，边走边留恋地望着四周的一切。

　　那些密密麻麻的广告牌和路标，写的是中文。

　　上面写着“北京欢迎你”。

　　来往的路人熙熙攘攘，有很多都是多人同行，一路说说笑笑。外面有人抱着鲜花在向他们招手，等着和他们一起回家。

　　柏嘉妤走到机场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只要走出去，就算是真正进了北京。

　　这个点，正值傍晚。夕阳西下，大地染成了橙色。那种暖色的光芒映衬着柏嘉妤的脸庞。远处的高楼已经都已经开了灯，模模糊糊能看到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的黑影。

　　马路上依旧是大堵车，每一辆名牌车在此刻都无法逃离。

　　时间不等人，就算一直堵在这儿，天也会慢慢变得更加、更加的昏黑。

　　柏嘉妤握紧行李箱的把手。
　　可她还是没有向前迈出。

　　这里可是——曾经发生过那些事情的地方。

　　眼睛在暖黄色的照耀下渐渐眯起来，她有点困了。

　　低下头看看现在穿着纯白色t恤和最简单牛仔裤的自己，心里却想起来了几年前画着大浓妆被无数粉丝包围着走几场秀的那个女明星。

　　行人越来越多了，她只能退出去几步，可是一位戴着墨镜的大爷拿着手机正和对面不知道谁吵着架。

　　柏嘉妤没注意到他，他也没注意到柏嘉妤，两个人碰了一下，大爷比较凶狠，直接把柏嘉妤推了出去。

　　橙色的光直接铺满了柏嘉妤的整张脸。
　　她迷茫地站在人群之中，没在看已经悄然走远的大爷，也没有把视线落在任何一个点上。

　　她就和四年前一样，在一座不属于自己的大城市中。

　　傍晚的凉风一阵阵吹过，柏嘉妤的被扎成小丸子头的短发没有被吹起来，那些被用啫喱水扑过的碎发也是。

　　她想她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理解“近乡情怯”这四个字。

　　只是那个真正的家乡，她还是没有做好准备。

　　在这儿站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接下来的行程。那位春晚总导演会派一辆车来接她去聊聊天，据乔虹所言“这只是第一次见面，随便说说，不用紧张”。

　　果然，没过一会儿，一辆七座商务车就出现在了柏嘉妤眼前，司机下了车，报身份，然后给她开车门，上车。

　　这些东西可真都让她想起那些最风光的时刻。

　　“跟您确认一下，汤肆阳女士说的是这个咖啡馆，那我们出发了。”

　　柏嘉妤看着后视镜里戴着眼镜的司机，嘴里也在念叨着这个名字。

　　就是她，2028年戊申猴年春节联欢晚会的总导演——汤肆阳。

　　比柏嘉妤大24岁，属猴。28年也是她的本命年。

　　柏嘉妤翻着谷歌的人物词条，眯起眼睛小声读了出来：“硕士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导演系，北京人，毕业后从事文艺片导演，豆瓣高分导演，曾获得xx奖最佳导演奖。三十五岁后进入央视，多次从事央视综艺的副导演工作与大型中秋、元宵晚会的摄影技术工作。2022年曾参与春晚的导演助理工作。”

　　继而马上转到豆瓣搜她的作品。

　　一共就五部，每一部都9分以上，但是评分人数和评论都比较少。没有商业巨作，也没有票房。

　　柏嘉妤最终还是关上了手机屏幕。

　　她不关心这样的履历怎么能当上春晚导演，也不想打开播放器看看她的电影。她只是在想一会儿怎么更委婉地拒绝她，本身就不想回来，但是乔虹说受了她很多“骚扰” ，只好回来亲自拒绝。

　　到了咖啡馆，柏嘉妤先从玻璃上瞄了一眼。里面也没坐几个人，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几个白领，几对带宝宝的父母。

　　剩下的那位最漂亮，也最高调。

　　柏嘉妤不是不认识橙包上面写的Hermes是什么，还有头上别的MiuMiu发卡，脚上踩的GUCCI。

　　比菲比还要奢侈。

　　她走进去，在这位女士面前坐下。

　　汤肆阳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把菜单递给她，顺便做了个自我介绍：“晚上好，想喝点什么，随便点吧，我买单。”

　　柏嘉妤合起菜单，直接深入话题中心。
　　“老师，其实我的态度你一直也都知道，我没准备再上春晚。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

　　“嘘——”她把食指放在双唇前面，“服务员上餐了。”

　　柏嘉妤往后靠，破罐子破摔地靠在椅子背上。

　　侍应生端给她一杯橙C美式。她喝了一口，苦意直冲心头，要不是对面坐着人她就把全部都吐出来了。

　　汤肆阳脸上仍然堆满笑容，柏嘉妤已经有了点脾气，嘟着嘴一口气放了两条糖包。

　　在糖包和黑晶晶的咖啡前，她看见汤肆阳推给来一条纸条，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例，标题是“小窍门”：

　　1.歌曲要么是原先的老歌，超级超级经典，要么是新写的歌，但要又有艺术感又好听。
　　2.演员演戏，歌手唱歌。
　　3.不搞一个节目小十个明星合唱。
　　4.小品、相声必须好笑。
　　5.减少节目个数，增加单个节目时长（尤其是语言类）。
　　6.舞美下功夫，要顶级好看，要电影感高级感。
　　7.必须有魔术，且要增加观赏度和难度。

　　“我不想要因为安全就把魔术变成那种非常简单的互动魔术，或者干脆取消。在春晚如日中天的那几年，魔术的难度有目共睹。”她把纸条拉回来，“我的目标是做成近十五年来最好的一台春节联欢晚会，所以才来找你。”
　　柏嘉妤无聊地往咖啡里又加了一包糖，喝了一口发现还是很苦。

　　“那你找错了。这个责任太大了，我现在只想做不让我那么紧张的工作。而且我不准备在让国内的观众再从电视上看到我。”

　　汤肆阳皱了皱眉，又低下头笑了笑。

　　“我只是个小众电影导演，这个岁数就接过这个任务，台里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看我出丑。但我可能真的会告诉他们，什么叫审美。”

　　柏嘉妤站起来，不是因为别的，乔虹给她发微信了。在她看来，和好朋友重逢比跟这个不明所以的小众导演扯有的没有的重要多了。

　　汤肆阳也没有留她。不过两个人也都知道这个事儿没完，最适合的春晚魔术师人选，整个中国的又能有几个。

　　她走出咖啡店，深呼吸一口气。想从包里拿手机打车，却发现汤肆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张纸条塞到了她的包里，最后的一条的“必须有魔术”，她盯着看了很久。

　　这是手写的字条，字体是清秀的楷体。感觉是用钢笔写的，柏嘉妤贴近闻了闻，充满油墨香气。

　　只是最后，她还是把它团成一团扔了出去。

　　乔虹在一家家常饭店等她。柏嘉妤一直有关注她的朋友圈，知道她进了大的经纪公司，成了知名艺人的经纪人，最后做成了艺人部的总经理，比艺人的话语权还要大。

　　这才是她该有的事业。

　　在路上，柏嘉妤一想到她，就忍不住笑起来。司机师傅回头看她，问她什么事儿这么开心。她说要去见自己的亲妹妹。

　　到饭店门口，柏嘉妤正下车呢，突然就听到一阵咆哮：“啊啊啊啊！嘉妤！你终于胖了点儿了，恭喜你得世界冠军，你好棒啊！”

　　乔虹轻而易举地把她抱起来，抱着她转了几圈。旁边等位置的客人都用那种充满异样的眼神看着她们，有的还跟小孩子说“好没素质，不要学她们”。

　　被晃晕了的柏嘉妤回到地面上，摇摇晃晃地抻着乔虹的袖子。乔虹以为她要干什么，想开口调侃两句，可还没张嘴，柏嘉妤就把她整个人带到了怀里。

　　双臂抱住她的上半身，手掌摸着她的后脑勺。

　　两个人在旁人的注视下，默默地拥抱着。谁也没有说话，谁也舍不得打破这种平静。柏嘉妤甚至会刻意减缓自己的呼吸，怕乔虹被吹到。

　　刚才被告诫不要学她们的小朋友含着棒棒糖看着，还去和妈妈说：“可我觉得两个姐姐感情很好啊，就像你和小姨一样。”

　　这个天气热得很，很快柏嘉妤就出汗了。她撒开乔虹。和她走进餐厅里，菜已经点好了，就是很普通的家常菜，但是柏嘉妤每一道都很爱吃。

　　她一坐下，坐在对面的乔虹就给她夹菜，每一道她最爱吃的部分都在她的碗里。同时还振振有词地推荐着店里好喝的饮料，那，哪个哪个特别好喝。

　　柏嘉妤没听她说的具体的内容，因为那都不重要了。她在面前，其他的都不重要。

　　“好了乔乔，我回来了，大经纪人可得全程负责我的食宿。”

　　乔虹摇着头，撒娇似的说：“我不要，我要世界冠军负责我。”

　　两人在同一时间大声笑了起来，声音几乎盖过了整个餐厅。还是刚才那个孩子再张望她们，妈妈也给这个孩子夹菜。她告诉他，可能亲姐妹也比不上她们吧。

　　笑过之后，还是柏嘉妤先提了最不愿意提的话题。她很确定地说，春晚绝对不接，以后也不会在国内工作生活。

　　这下子乔虹才蔫了点儿，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

　　实际她早就知道，大经纪人和大魔术明星没有什么合作的机会了。

　　但幸好——她举起酒杯，碰了碰柏嘉妤的杯子，嘉妤也回碰她——还能做一辈子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