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的魔术师》张艺欣

71、2027东京 解构3️⃣⭐ 无论如何努

　　2027年7月，东京。

　　《解构·柏》第三集的创意，是柏嘉妤主动提出来的。

　　“我看B站上的互动视频特别火，我们也弄一个，让他们成为我，真正从我的处境来做选择，看看我是否真的有选择。”

　　说这话的时候，是东京的夜晚，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酒。

　　“那你希望从哪儿写到哪儿，你应该还有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你愿意跟我说吗？”

　　柏嘉妤从沙发上走在窗前，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她根本不会喝酒，听说借酒可以浇愁，便也喝了起来。

　　她回头看向菲比，没再说话也没做动作，就只是把手中的酒瓶扬起来，把里面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八月的时候，长达一个小时的互动视频新鲜出炉。菲比自己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写剧本，中期为柏嘉妤拍摄素材片段，后期努力把一切素材做成完整的视频。

　　有的时候，柏嘉妤起夜，还会看到菲比书房亮着的微光。

　　这天夜里，菲比把鼠标光标点向视频的播放键，这是成品出来以后她第一次玩。柏嘉妤人生中一部分就此开始展现：

　　字幕：2022年，广东广州。

　　你叫柏嘉妤，是一名魔术师，靠在酒吧等场地表演魔术为生。

　　画面：你独自走在街头，手里抱着一堆蔬菜。你穿着最简单的T恤和裤子，白T上还有一滴醋。

　　终于到了家，你马上钻进狭窄的小屋，开始用电磁炉做饭。油烟飘得满屋都是，差点成了仙境，你只能把窗户全部都打开，自己跑去走廊躲一会儿。

　　字幕：此时，18岁的你即将迎来人生中第一个国家级魔术大赛。

　　选择①：此刻刚刚下班的你是选择练习魔术还是躺下休息。
　　一般人当然会选择练习魔术，菲比也是。
　　画面：你练习魔术到深夜，手指变肿了，戒指摘不下来。

　　选择②：夏季，魔术大赛正式开始。你会选择那种魔术？

　　A.效果优美且炸裂的舞台魔术 B.安静自我的近景魔术

　　菲比选择A。

　　画面：你在表演魔术，现场气氛火热，四位评委都对你表示了赞叹。你第一次看这漫天飞舞的彩带，眼中蓄满了泪水。

　　你抱着巨型奖杯走上领奖台，全国观众都在为你欢呼。

　　选择③：一家专业的、拥有上百位一线明星的经纪公司来找你签约，此时你的选择是？

　　菲比想都不想就选了签约。

　　画面：你第一次站上了卫视舞台，公司经理为了你的爆火，给你准备了铺天盖地的活动通告，大多都是和魔术无关的事情，你每天累得要死，却还是在仅有的几小时休息时间练习魔术，不久后，你的身体出现问题。

　　字幕：出道半年后，你的收入趋于平衡。但家乡的母亲传来生病的噩耗，老家的房子也次次漏雨，没日没夜都阴冷潮湿。

　　画面：你看了看汕头市中心的房子，想要租房，但是买房的广告无意间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字幕：你下定决心，一定要更加努力挣钱，把给自己和妈妈的钱都挣回来。

　　于是，你找到经理，告诉他，自己可以承担更多的工作。

　　画面：出道一年后，你看越来越火，挣到了买房和买车的钱。但那些通告严重挤压了你的时间，你需要钱，单纯练习魔术已经不能给你那么多的钱了。

　　字幕：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面，你越来越对自己的容貌感到自卑。每一次站在真正的的大美女旁边，都做不到抬头去看她。

　　选择④：你是否选择整形。
　　选整形。

　　画面：柏嘉妤走进医美诊室，动了自己的脸。

　　字幕：也因为如此，迷与魔术的关系越来越浅，但还是接到了春晚的邀请。

　　选择⑤：央视只给了你一个没有暖气的地下室排练间，这时你会：

　　A.只是看了看，转身回到酒店，准备下个通告的录制。
　　B. 想练习也没办法练习，她很多很多天都只睡四个小时，匆忙练习之后去赶下一个通告。

　　字幕：最终的春晚舞台上，你发生失误，引起大规模的网暴。

　　画面：有人去你的家里想打你，幸亏被管家拦了下来；还有人往她家里寄活体蛇和小棺材。公司让你不管，直接转型当真的偶像。

　　选择⑥：你是否同意公司的做法。
　　菲比选拒绝，和公司解约。

　　结局：身为资本弃子的你回到了汕头老家，房贷压力很重，这些日子拼命工作带来的身心损害无法逆转。

　　每个晚上，你带着哭得红肿的眼睛坐在床上，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坐到天亮。

　　画面上大大的、红色的Bad Ending字幕显现出来，还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警报声。

　　菲比看着电脑咬着食指，重新点开这个视频。

　　这次试试其他的选项。

　　如果是真观众，大概也是倔倔的，非要打出一个Happy Ending的结局不可。

　　好，第一个选择，肯定还是选努力练习，这个总不能变。

　　第一题无论怎么选，触发的都是同样的第二题。这题菲比选了近景魔术。其实在一般人眼里没什么舞台魔术比近景魔术高级的概念，魔术圈子里也一样。

　　按照柏嘉妤的实力，还是会拿到冠军，所以第三题是否签约，这个最最最重要的选项来了。

　　她选：没有签约。
　　后来的一切就都会改变。

　　视频里的剧情是，柏嘉妤继续在酒吧里面表演魔术，但母亲的病和家里无法居住的房屋是迟早会来的事情。就算这次不签约，也会引来其他的MCN或者经纪公司的注意。

　　她遇到了新的选择：这次是否还签约？

　　两个选项分别是A.签约 B.继续在酒吧工作，代价是可能会失去母亲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位亲人。

　　因为她如果赚不到那么多钱，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没钱治病，一切都会更加糟糕。

　　她选了签约。

　　选来选去，她的命里面就是会红的，所以最终又落回到是否整容这一点上。

　　菲比想，这次不整旁门左道专心修炼技艺就好了吧，她选了不整容。但是这个选择并没有对后续剧情中产生任何影响，她还是要面对在极其严苛的工作条件下，去练习那个魔术。

　　春晚的失误再一次出现。

　　但是还有最后一道坎，如果这次选择和公司在同一战线，至少能保证一份收入，还可以正常生活下去。

　　所以她没有解约，听了公司的话先道歉再卖惨。直到那一天，公司给她介绍了一个盘葫芦的中年光头男，那男的的目光像蛤蟆舌头一样舔在她的脸上。

　　她无法忍受，还是跑出了那个饭店包间。

　　后来，一样的解约，一样的失败。

　　菲比再次看见坏结局的字眼。她靠回到人体工学椅上。

　　凌晨三点，房间里很安静，嘉妤睡了。

　　她拿起咖啡喝下一大口，用重新开始了这个游戏。

　　最后一次，这次她不打好结局，她只想看看，一条路走到黑会怎么样。

　　练习魔术→舞台魔术→不签约→第二次同样不签约。这时，就又到了母亲生病，家里房子不能住的这一步。

　　第二次经纪公司
　　发来的橄榄枝，柏嘉妤还是还是选择不接。
　　但她需要钱，所以她白天去干了体力活工作，晚上去酒吧表演魔术。一个人把睡眠时间压缩到极致，有时候甚至会通宵，身边经常放着很多能量饮料的空瓶。

　　她的收入的确变多了，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只不过这些钱除了给妈妈看病，也用在了给她自己看病——干体力活的时候受了伤，脊柱损伤，还不是缝个针就能好的，这需要日复一日的康复训练。

　　而日常，需要有人照顾。生病的妈妈承担起了对她的照料。母女二人住在漏雨的房子里，柏嘉妤躺在床上，忍耐着脊柱的剧烈疼痛，偶尔会想起当年要是去签约，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惨的结局。

　　她恨自己，为什么让机会白白溜走。明明只要签约了就能挣更多的钱，能让自己和妈妈都过上好日子。

　　想着想着，她突然抄起床头柜上的体温表砸向木门。妈妈刚好开门进来，那体温计砸到了妈妈的手。

　　黑暗的环境中，母亲与女儿目光相对，眼泪几乎同一时间流出。
　　......

　　菲比站了起来，走到书架面前。上面放着很多中文书，她妈妈一直教她汉语，让她读书，让她永远不要忘掉中国才是自己的第一故乡。

　　她有记忆以来，读的第一本书是老舍的《骆驼祥子》。书已经很旧了，连书脊上都满是折痕，还有她年幼不懂事时画的花花草草。

　　可此刻奢侈惯了的菲比却将视线牢牢锁定在这本旧书上。

　　这毕竟是她第一本能自己读懂的书。

　　有些事情，个人微弱的力量始终无法改变。

　　等她把书放回去，走出房间时，柏嘉妤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客厅里。

　　“一个房子被火烧掉的人，还敢用明火做饭吗。这么些年来我过过的一天踏实日子太少了，那些悲剧无论怎样都会来，我有时会担心，有时候也摆烂。难过才是人生底色啊小菲。”

　　菲比快步走过去，像是突然间下定了重大的决心。她紧紧从后面抱住她，金色的发丝与她的黑发交缠在一起。

　　两人的呼吸声重叠着，在落针可闻的小客厅中被无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