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的魔术师》张艺欣

51、2023北京 酒局 高脚杯旁边

　　2023年4月，北京。

　　华北平原的春风仍然是刺骨且尖锐的，但柏嘉妤坐在保姆车里，也就还好。

　　她要去赴约一个酒局，是播客节目的导演给她介绍的。有位大导演有拍魔术综艺的计划，正在大规模面试选手，让柏嘉妤去争取一下试一试。

　　她想，面试的地点不是训练室，而是饭店包房，这也挺奇怪的。

　　到了地方，她没有急着下车，而是打开超重一坨的化妆包，拿出散粉和香水，把脸上她认为有油光实际上并没有的地方再上一层闷闷的散粉，把她嫩滑的皮肤全部盖在底下。

　　接着就是喷香水，她有点怕来的这一路上，香味都挥发完了，还是谨慎地抹了一些在手腕内侧。

　　一切完成，她才下车奔赴战场。

　　这儿是个高级饭店，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会听到无数句“您稍等一下”“不好意思是我的失误”“这边为您xxx”。柏嘉妤身边的接应者，一路上的嘴也是没闲着，各种介绍，各种小心翼翼地提醒，各种偶尔对着对讲机发火。

　　她并不太喜欢这样。

　　到包房门口，接应者就离开了。柏嘉妤踩着10CM的细高跟，拎着她的CHANEL，在门口站定了一会儿。

　　门后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劫难。

　　她是可以不去，一辈子当个小明星，但那同样也携带着被公司抛弃和仍然会遭遇之前那件事儿的概率。

　　如今她是真的别无选择。

　　推开门的一瞬，四双死鱼眼纷纷看向她。那是四个长得歪瓜裂枣的男人，但他们全部都非常有名、有权、且有钱。

　　柏嘉妤走了两步，走到里面，站好，纸直面这几位审视的目光。很明显，没有人招呼着她坐下，还空着很多座位，她并不知道自己坐哪儿。

　　她有些窘迫，站在那儿不知道如何是好。
　　更明显的是，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的窘迫，而并没有人做出反应。

　　柏嘉妤只能最先开口：“导演们好，我是嘉妤。”

　　其中一个头发都白了的，伸手向她晃了晃，说：“来，坐我旁边吧。”

　　另外一个棕黄色头发的接了话茬：“对，这是节目的总导演陈导，可厉害着呢。”

　　柏嘉妤看了看这个棕黄头发的，又看了看这个陈导。想起来两人的一些花边新闻，陈总的确是有一部作品上过豆瓣TOP10，但坊间传闻他只是挂名，之后的作品全部拿了金扫帚奖。

　　还有这个棕黄色头发的，他是某个卫视的当家主持，网传是陈导的亲戚。如果魔术节目真的办起来，他肯定是唯一的主持人。

　　“来，我们刚才喝得正高兴了，你说你突然来了，把我们的兴致都给打断了。”坐在对面的黑发男人递给她一小杯酒，透明的，是白酒，“你喝一杯吧。”

　　柏嘉妤都没什么喝过酒，更别说白酒。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味儿，有多刺激多辛辣。

　　“对啊，别不给我们杨总面子，喝吧。”

　　原来这个黑发男就是这次节目的总冠名商，但这个刚刚说话的中年脱口秀男演员怎么会坐在这儿。

　　柏嘉妤来不及去想了，拿起面前的小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灌入口腔的一刻，她浑身的鸡皮疙瘩直接起立。她含着这口酒，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可以看到对面的杨总，正在看着她，随后摇摇头，皱着眉叹了口气。

　　大家也纷纷不注意她了，陈总拿出手机接了个电话。黄发男也无视她，竟然直接给杨总敬起了酒，脱口秀男也拿起酒杯，三人一起说说笑笑，把柏嘉妤晾在一边。

　　就在这一刻，她把酒咽了下去。
　　就像是有一根针捅入她的喉咙，顺着食道一路往下。

　　柏嘉妤的眼眶开始泛红。

　　她低下头，莫名打开了手机，又恢复意识马上关上——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不认真。

　　思绪在漫天漂浮，如果有一天她坐到这个位置，一定不会这样，一定好好对待每个新人。可转念一想，她如果不是他们这种人，很难坐到这种位置的。

　　柏嘉妤深呼吸一口气，只能和刚才一样，再次主动挑起话题：“陈导，这次节目是什么赛制呢？”

　　陈导抬了抬眼，回了句：
　　“你们公司的那个小陈没告诉你？”

　　脱口秀男立即跟着话头：“是一周一一播，每周七组魔术团队打比赛。淘汰就走人，下周加新的团队。”

　　“那近景魔术和舞台魔术都可以——”
　　“我就跟你直说了吧，”陈总终于放下了手机，恶狠狠地直视着她，“我们跟很多人吃过饭了，都想来，但这个事儿不是你想来就来的。你们公司的陈总，我不是不给他面子，是我们想做一种特别有逼格的魔术节目。你唯一的优势就是你是大陆人，而大陆魔术师太少，所以找你，但这只是最基础的。”

　　“您的意思是？我不会走太远。”

　　陈导往后面坐了坐，抱起胸翘起二郎腿。
　　“你刚才没听到吗，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是由观众投票决定，难道你觉得我们这儿有潜规则？”

　　“不——当然不是——”
　　杨总又给她倒了一杯，说：“其实会不会被淘汰，要看你自己。”

　　柏嘉妤面前没有碗也没有筷子，整张桌子上只有四副碗筷。她看了看这杯酒，深呼吸一口气，马上拿起来准备喝掉。

　　但是陈总却拦了下来，直言：“算了吧，别勉强她。”

　　柏嘉妤一看情况不妙，想脱口而出“不勉强不勉强”，但她的尊严始终没有让她这么做。

　　“您说，我的魔术水平是不是很次？”
　　“无所谓，反正你的定位也不是魔术大师，单纯的魔术师红不了，长得不算很美的女生也红不了，但是长得比较漂亮的女魔术师可以红。偶像魔术师能让你能赚几年快钱了。”

　　柏嘉妤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干什么了。

　　这个陈导也导演过春晚，跟央视也有关系。如果跟他搭上关系，以后的路说不定可以走得顺些，但那太难了，她做不到。

　　她现在能做到的，就是不停喝酒，喝到他们满意。

　　“不管怎样，几位老师前辈今天能给我踏进这个包房的机会，我就很开心，我敬各位一杯，我干了各位随意。”她拿起酒，再次咽下那无数根针。

　　脱口秀男终于是拿起酒杯，和了和稀泥。

　　“行了，既然妹妹这么有诚意，那我们必须得配上。我跟小黄一起陪你喝。”说话间，他从桌下又拎出几瓶白酒，是很贵的牌子，“这可都是好酒，咱们可得好好喝一回。”

　　柏嘉妤攥了攥拳，手机的提示音在这个封闭的房间异常响亮，低头一看，是乔虹发来的信息：

　　【嘉妤，聊得怎么样啊，我刚刚在短视频上看到了这几个人的综艺片段，他们四个围着一个女生开黄腔，我的天呐，给我恶心的，你还好吧？不行就出来吧，不缺这一个工作机会。】

　　她直接熄灭了手机屏幕的微光，双手献上酒杯，想让脱口秀男给她倒满白酒。

　　这时候她的胃里感觉有一小团火苗在燃烧，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喝几杯，又或者说真的喝醉了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但要是这次不这样，那是不是永远也没办法避免的曾经受过的屈辱。因为即便她再厉害，大家也只会说她是个偶像魔术师。

　　她愣在那儿，四双死鱼眼仍然在看着她。
　　没有办法了，她扬起酒杯，整杯酒下肚。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喝的东西。

　　杨总笑呵呵地鼓了鼓掌，刚准备跟她一起喝，就有一名女服务员敲门传话：“不好意思各位老师，今天有客人投诉酒水有卫生问题，我们现在需要回收检查。”

　　陈导看了看他刚才喝过酒的杯子，明明很干净啥也没有，但他还是做了一个极为夸张的呕吐的反应。

　　“这边给您提供果汁和免餐费以示补偿。“服务员最先将果汁递给嘉妤。

　　等服务员走后，杨总大手一挥：“算了，没有酒我就走了。小姑娘表现还行，就让你来参加怎么样，但是具体挺到哪儿，就看你自己了，行吧。”

　　杨总说完话，剩下的三个人也开始穿外套。等他们磨磨唧唧地终于都离开了以后，柏嘉妤立刻冲进包房卫生间，抱着马桶大吐。

　　随后，她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嘉妤，你还好吧？”是乔虹。

　　她冲进厕所，从包里拿出卫生纸，给她擦拭。

　　“刚才是你让服务员干的吗？他们可能看出来了，但还是让我去节目。”

　　“废话，你个傻子，但在还有比你更火的大陆籍魔术师吗？你不和他们喝酒也会找你的。”

　　柏嘉妤倒在乔虹怀中，傻笑着，什么都没有说。

　　回家的路上，柏嘉妤给乔虹转了五千块钱。因为让服务员去干那件事情，肯定要给人家点好处的。她懒得再去计较她到底花了多少钱，总之，那是为了她才去做的。

　　夜晚，柏嘉妤仍然在卫生间里抱着马桶呕吐。其实她的胃里早就没有东西了，但那种恶心的感觉还如影随形。她想把一切都吐掉，不只是酒，还有那些遭受过的霸凌和欺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