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的魔术师》张艺欣

48、2023北京 迷失 北京的雾

　　2023年3月，北京。

　　柏嘉妤从别墅出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两点。其实她躺下后很快就又起来了，但是没有走，只是看着那个碎掉的花瓶发呆。

　　管家给她拿了几张纸，在旁边看着她，又送客的意思。她却仍然不走，她已经顾不上自己刚才遭遇了什么，她只想知道身上的钱够不够赔这个花瓶。

　　最后的最后，管家给格伦打了电话。格伦说不需要赔偿，让她赶紧回家就好。

　　她马上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一个人被追杀，过程中为了求救不小心弄坏了杀手的什么东西，最后还要因为杀手不用他陪而感恩戴德。

　　这太荒谬了。
　　她想她必须搞清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还有工作，是个类似访谈节目，有很多女脱口秀选手会参加，探讨一些女性困境之类的话题。

　　如果她就这样出现在那里，并且冷冷地诉说着刚才的遭遇了。
　　那这个节目就成了。

　　但她不能这么做啊，那会引起滔天的舆论，空口无凭，会把她自己也毁掉。

　　她只能妆容精致地坐在那儿，说些不痛不痒的，不会对她产生任何议论的话题。
　　这是公司要求的。

　　陈志勇说，活人人设要有绝对的实力，但她现在还没有。

　　当属柏嘉妤听完后竟然点了点头。

　　夜晚的冷风中，她走在路上，把脑袋缩进冲锋衣的领子里，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翻着手机。

　　给乔虹发了几条搞怪的，她没回，估计是睡了。还有跟邢绍宣的聊天也终止在她全国大赛夺冠那天；和妈妈一直在聊，但都是好事儿，坏事儿她说不出口；

　　还有就是，和哥哥的聊天记录。
　　一直都是她的独角戏。

　　【哥哥，我得冠军了，你说的我全部都做到了！】
　　【我签约了，未来可能要当大明星哦。】

　　【今天是你25岁的生日，希望今晚可以梦到你。】
　　【哥哥，娱乐圈确实有点子复杂呢，不过你相信我不会被裹挟吗？】

　　柏嘉妤停下来，正好停在一盏路灯下。刺眼的白光落在她的头顶，睫毛在眼下投下黑漆漆的小阴影。

　　她抬起头，想起那天和她一起参加节目的女星。

　　三十岁，尽管是个偶像派，但基本上是九零后的top1。杂志、影视、歌舞全面开花，一条微博暗广挣几十万。

　　所有其他人艺人、工作人员都对她恭恭敬敬。称呼老师是最基本的，就那种无处不在的讨好才真的让柏嘉妤见识到原来还可以这样。

　　如果是她，那格伦一定不敢这么做。

　　那为什么格伦就敢对她这样呢？

　　一个刚冒头的小明星，虽然在大公司，但地位还没公司随便一个三五年老员工高。又因为刚出道不久，没有给公司挣到太多钱，一旦出了什么事儿，她是会被抛弃的。

　　另外，她还是太不火了。在圈子里的地位也极低，只是个打工的，甚至是网红，还算不上明星。

　　这已经不用思考了。
　　只有成名才能保护自己。

　　不是要别的名和利，只是为了能安全活下去。

　　柏嘉妤重新迈开步子，她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气体在黑夜之中盘旋。

　　关于陈志勇和她说的一些话，她在认真思考，还有一些饭局，她可能要去了。

　　打开手机，嘉妤去网上搜了红酒。不管怎样，先练练酒量吧。

　　第二天早晨，柏嘉妤要坐飞机去往工作地点。如果是公开行程，从机场下车到飞机的一路上，是很多很多明星当做T台秀走的地方。

　　好多经纪公司甚至会雇人来充当粉丝要签名呐喊，给路人们展示这位艺人的火爆程度。

　　柏嘉妤的经纪公司从没有这样过，她现在还不太需要这个。所以从没有粉丝在机场等她，只是偶尔会有认出她的路人。

　　只是今天她没想到，昨晚她想过的三十岁偶像派女星，也会和她做同一班航班。

　　保姆车到达机场外，柏嘉妤还没下车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尖利的叫喊声。而在这些浮在最高层的声音之下，漂浮着低沉的，甚至充满怜惜的语句：
　　“宝宝我们爱你，宝宝你要好好吃饭”“宝宝，上海见”“宝宝，你今天笑起来好好看”。

　　柏嘉妤突然握紧了门把手，愣在了原地。
　　乔虹不解地看着她，想问什么最终也没有问出口。司机和乔虹就那样等着，等她自己愿意下车。

　　“嘉妤，飞机要晚点了。”
　　这时，柏嘉妤才肯抬起头，看着远去的粉丝群。

　　她打开车门，三百块的皮鞋踩到了机场的地面。

　　不过她倒是不用担心和这位前辈碰到，但时候还需要交集，因为节目组给她买的是经济舱，给前辈买的是头等舱。

　　她下车，拉着行李箱——一直都是这样，乔虹也会在她拿不下时，帮她拿些东西，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她自己拿。

　　她走在机场里的时候，这个空间内的所有人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粉丝围着她尖叫。

　　乔虹已经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了，可两次三番问她怎么了，她都摇摇头，或者只是说没睡好。

　　“真的吗，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开心啊，有事儿要跟我说啊。”

　　柏嘉妤越走越快，乔虹跟不上，都开始小步小步地跑起来了。

　　也许是体力不支，也许是觉得这么追下去问题也不会解决，乔虹停在原地，仍然紧皱眉头，盯着前方两条腿倒腾得飞快的柏嘉妤。

　　而柏嘉妤，她不是注意不到身后那把她盯出来个洞的灼热目光，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可到值机的机器前，她还是停了下来。

　　没有立刻回头找乔虹，就是站在那儿。双腿并拢，右手放在放在行李箱上面，左手自然下垂。

　　身边的人三三两两，有的慢慢悠悠地聊着天走过，有的匆匆地飞快而过。只有柏嘉妤停在了那里。

　　她藏在假皮皮鞋里的双脚脚趾，在努力抓着地面。可是她有总是抓住又放开，抓住又放开，重重复复，犹犹豫豫。

　　终于，当她回过头时，乔虹只看到她泪流满面的脸庞。

　　乔虹放开紧握的双手，张开了嘴巴。她已经完全晕头转向，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样的坏事儿。

　　飞机上，柏嘉妤靠在乔虹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她坐在窗边，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小习惯，看着窗外的夜空或晴空，都能让无聊的飞行变的有趣些。

　　今天，她却是闭上了眼睛，但并没有睡着。

　　昨晚几乎都没怎么睡，眼睛很疼，身体在发热。她把衣服脱的就剩最里面的短袖，也无济于事。

　　乔虹向空姐要了一杯饮料，放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嘉妤，你不愿意说也好，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委屈自己好吗？不要帮着别人欺负自己。”

　　柏嘉妤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吸了吸鼻子，脸上的泪痕干得生疼。

　　“乔乔，你想不想当大明星的经纪人？”她没有回答她，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那样不管是在公司，去录这些综艺什么的，你都是非常受人尊敬的人。”

　　“我不想，柏嘉妤。”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把我带去公司，给了我一份儿特别的工作，这恩情已经很大了。你不要非要当什么大明星啊，徒增烦恼啊。”

　　“可是有时候，保护自己和保护好身边人的办法就是变强大。如果我一直像现在这样弱小，谁都保护不成。”

　　乔虹不知道怎么接话，好像她说得都是对的。柏嘉妤没有继续等她说话，还是转过头望着辽阔的天空。

　　世界有多么宽广，天空就有多无边无际。
　　她是一只终于凭借努力飞向高空的小鸟，可逆风而上后才发现，在这儿她也终究无靠无依。

　　这儿有老鹰，有大雁，很多很多体型比她庞大、壮实的动物。她只能小心翼翼地飞，但有时候它们却会来主动攻击它。

　　只有把自己变成它，才能在这片天空之中生存下去。
　　殚思竭虑。

　　靠在乔虹的肩头，柏嘉妤睡着了。

　　她没有再做任何梦，没有梦到狂风暴雨的夜晚，她独自躲着黑云，孤零零地飞行；更没有梦到被雷电击中，奄奄一息地下落，最终掉落回大地。

　　她就是这样睡着，口水流到乔虹的肩膀上。

　　飞机也在慢慢降落，平飞，最后落在停机坪上。乔虹拍柏嘉妤肩膀的时候，她正要进入一场梦境，是她起飞的瞬间，是对现在的她而言，最幸福的顺眼。

　　今天的上海很热，比北京要热得多。但柏嘉妤还是把脱掉的衣服穿回来，这样会显得正式。她要去见个人，是接下来要录的这个节目的导演。

　　也不干什么，喝喝酒吃吃饭，增进一下感情。以前她都不这种事儿，她无论如何都是个不活泼小孩，甚至会觉得装出来的开朗自己很恶心。

　　也不要求导演马上就给她回报，就一个个来，这个不行换下一个。她总能得到一些机会。

　　还有，以后除了和工作有关的事情，不要再私下靠近圈里的任何男的。

　　就算是年龄比爸爸还大，也不能放松警惕。柏嘉妤真是累了，走出机场坐上保姆车，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