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的魔术师》张艺欣

42、2025费城 渐愈⭐ 渐渐痊愈

　　2025年3月，费城。
　　今天是柏嘉妤拆线一个月，当时医生得意洋洋地说特意给她用了美容线，现在完全看不见伤疤呢。
　　柏嘉妤冷笑一声，心里想要是伤疤真的没了才好呢。
　　下班后，她独自走在费城的冷风中。
　　违约金已经全部还完，陈志勇问她在巴黎干什么能赚这么多钱，她没回，删了他的微信。
　　这件事儿上了微博热搜，柏嘉妤不得已重新下回微博，发了一条博文：【谢谢大家的关心，在朋友的帮助下，我已将全部违约金还清。之后我会继续努力，争取早日和大家再次见面。】
　　她挺没底的，什么时候能在见面？或许她永远也回不到舞台上。
　　如果回不到舞台上，那就在这里过一辈子吗？那不行啊，妈妈还在国内......
　　“姑娘，行行好吧。”
　　正沉思的柏嘉妤被一个乞讨的老头打断了，她抬起头，发现这人是个亚洲人，穿着一身名牌，踩着大黄靴——虽然很旧了，牵着一只纯种拉布拉多。
　　向她这个兜比脸干净的乞讨？
　　柏嘉妤转头就走，走出五十米后，觉得自己还是太决绝。可能衣服都是捡的，毕竟不走海关的话，这些品牌衣服还不算太贵，普通人家都穿得起。
　　还有那双大黄靴，明显大了不少。
　　可千万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啊，柏嘉妤。
　　想清楚后，她便转回身走回去，老头正在喝沾满泥土的大矿泉水。
　　“给你十块钱。多的我也没有了。”
　　她把十美金举在他面前，老头眉开眼笑。
　　“姑娘你是个好人。”他开始说中文，“我以前在国内就是算命的，我给你算一卦吧，不收钱。”
　　“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
　　“大概因为中式英语吧。”
　　嘉妤翻了个白眼，但是还是和他坐在公园里的大楼梯上，准备看看自己的命数在这群骗人的嘴里是怎么样的。
　　也是因为她好久没和非服务行业的人说过话了。
　　莫妮卡、泊源和乔伊被她轰回了法国，她说要独立自主，还独自解决了签证问题， 现在在费城找到了一份咖啡店员工的工作。
　　老板是华人，对她很好，教她英语还把自己不穿的裙子送给她，虽然柏嘉妤也不觉得好从没穿过。
　　但那终究是老板，不能放松自然地相处。
　　如今有位同胞能坐在一起聊聊天，哪怕是胡扯也行啊。
　　老头要她说出生辰八字，嘉妤想了想，说：“2004年6月12日上午七点，我妈妈说没分娩前，她刚感受到疼的那时候，天还是黑的，等生完我，她恢复意识之后，天就亮了。
　　“是你让天亮的啊。”老头哈哈笑着，“等会儿吧，让我好好分析分析。”
　　老头打趣完以后，嘴角往下，一本正经的，还皱起了眉头。
　　她把视线转回到面前，有空旷的车道和还不算茂盛的草木。城市还属于冬天，还未完全复苏。就和她一样。
　　不一样的是城市终究会迎来春天，而她——
　　叹了口气。
　　谁成想老头把他满是褶子和茧子的手伸出来，吓了柏嘉妤一跳。
　　“先别急着叹气，你这个八字，可真的还不太一样。”
　　老头说，她的八字是甲申己巳辛卯壬辰，这是需要有人帮、有靠山的类型。靠自己硬拼会比较累，但如果有人提携，有好的环境托着，就能发挥得不错。适合靠技术和脑子吃饭，不太适合纯体力或太死板的工作。
　　嘉妤摇了摇头，可能是因为说的太对了所以不愿意承认。
　　老头继续说，目前你正处于18–27岁的辛未大运（约2022–2031），这步大运是辛金比肩，意思是朋友、同龄人缘分增加，但也易有竞争；还有未土偏印：与命局中的月支巳、时支辰有火土相生之势，利于深造、学技能、考证书。
　　“我看你穿着咖啡店的外套，你在那里工作是吧，说实话，那里不适合你，你现在做的应该是专注自己的技艺。”
　　“可是我要在这儿活下去，我得去打工，这样才能有钱，我老家的房贷还要还，我妈妈年纪大了不好工作了。”
　　“也许可以用你最擅长的东西来挣钱，回到街头呢？嘉妤？”
　　老头笑了笑，露出后面的一颗金牙。
　　“你认识我？”她马上站起来，突然间有点害怕，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一直都认识，从春晚开始就认识。现在网上都在寻找你，大家都说你失踪了，都想知道你在干什么，是不是真要退圈。”
　　退圈？和王允文一样，永远不在大家面前变魔术，永远不能再继续站在舞台上
　　不可能，这是她想过的最为悲剧的结局。或许曾经说过或想过一两次，但那都是赌气，自己都知道那不是真的。
　　难道真的在这个咖啡店干一辈子吗。一辈子没有梦想，没有奔头，最重要的是——没有骄傲。
　　这样的人生，不可能是她想要的。
　　当时刚拆线后是觉得要干点别的，给自己一个重新去接魔术的时间，而且她有意识地想找回十六岁初到广州的充实的感觉。
　　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每天长时间的站立和工作已经夺去了她最为宝贵的时间和精力，让她完全无法再去做其他的事情。
　　她永远不能再像十六岁那样严格地执行着时间表，让工作、睡觉和魔术完整占据日常生活的一丝一毫。早就没有这种心力了，身体也隔三差五有小毛病，负荷不住。
　　因此与其反反复复地思考和内耗为什么不能像以前能干，还不如自己为自己创造出舒适的环境，
　　嘉妤最终还是坐下去，也不说话，只是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零钱都塞进了老头的兜里。
　　“谢谢你。”
　　说完之后她就跑开了，不是回家，是去咖啡店。
　　老头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想起24年的除夕夜，他于心不忍地看电视机里的女孩，想着看面相就是能重新站起来的、但要经历脱筋断骨的痛苦的人。
　　但好在，她看起来还蛮有精神的。
　　柏嘉妤刚进来，就看到几位青年在聊天，听着是大学校园里的事儿，然后又聊22岁生日怎么过。
　　没错，这几个学生比今年还没过生日的柏嘉妤还大一岁。而她们看起来却更年轻，而且幼稚得可爱，完全不操心完全没压力，虽然从对话中能听出来几人的家境都并不怎么好。
　　她意识到，20周岁的柏嘉妤，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而已。有时候，可能真的被自己逼得太紧。
　　在咖啡店和老板提辞职之后，她抱着水杯和外套走在回家的路上。
　　还要干几天才能走，不过她已经一身轻松了。
　　而彻底离职之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儿不是魔术，是睡个好觉。
　　第二件则是从她割腕醒来后就想做的一件事儿。她注意到城市里有一些生活困难的老人或者小孩，风餐露宿，有上顿没下顿。她想在自己街头表演的牌子上写“魔术表演收入将有六成捐给需要帮助的人，剩下的四成用于我的房租和伙食费。”
　　这样会比较像作秀，也许大家并不买账。但她无所谓，她是真的会这么做。
　　因为这么多年过去，有一件事儿她一直都没来得及去做——她想成为一名关注人文的魔术师。
　　就像王允文那样，用魔术让有心事的孩子们开心。
　　说干就干，几天后，柏嘉妤成功从咖啡店脱身，第一时间去看望了几天前曾在咖啡店里被客人驱逐的一位不太爱洗澡的女士。
　　咖啡店对面是公交车站，那位女士几乎每天都按时按点等公交去城里。她剃了光头，从未摘下过有线耳机，大家都喜欢用怪异的眼神看向她。
　　那天她拖着一瘸一拐的双腿走进咖啡店，对柏嘉妤说想要一杯温开水。却有几个十岁出头的孩子马上指着她捂住鼻子，还模仿呕吐的动作。
　　女士一见如此，马上转身要走。
　　柏嘉妤只能自己给她买一杯热的拿铁咖啡，送到屋外她的手里。女士没敢抬头看她，只是声音很小地说了声“谢谢”。
　　见她如此费劲走路逃离刚才的尴尬、走得却仍然很慢的背影，柏嘉妤突然想起来14岁在广州看的王允文的演出，想起来那四枚硬币。
　　也许，一个普通的亚洲女生无法消除世界上各个国家的隔阂，但她或许可以拯救一个微弱但仍然在努力发出微光的个体。
　　而此刻，她就站在女士的房门口。
　　美国乡下都是这种独栋的二层木头房子，很多都年久失修，开从外面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她敲了敲门，是位老妇人开的门。
　　柏嘉妤在见到她的第一秒就认定她是女士的母亲。在说出想要见女士的请求后，妈妈摆了摆手，往回走。
　　“她谁都不见的，唉，你回去吧。”
　　柏嘉妤举起手上一整袋还热乎着的面包，说：“你就跟她说，是曾经给她买过咖啡的咖啡店员来看她。”
　　老妇人叹了口气，无奈照做。
　　很快，女士拖着那条不好使的腿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柏嘉妤的一刻，竟然露出了一丝丝惊喜的笑容。
　　其实，柏嘉妤帮助她，有另一个重要原因。
　　那就是，不久前，她觉得自己会变成她。
　　会因为生活上的各种破烂事儿而精神崩溃，会自残，把自己的腿搞受伤。最终每天重复做着无意义的事情，成为别人眼里无法被理解的异类和怪物。毕竟她从小就和别的小孩不太一样。
　　有时候，这种恐惧反而让她觉得心安，堕落就代表着不用努力。
　　可现在，她想，不管努不努力厉不厉害，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的目标就是让她们能够吃得开心睡得安稳。
　　她在模仿上帝。和信不信教没关系，这来自于她内深处最柔软的一些——她也说不清楚的东西。